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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朱颜血 “你们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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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房间的窗帘被牢牢的合拢,白炽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照着房间里的设施和人。靠边的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她微蹙着眉,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左手摊在一旁。房间的正中央,周旭阳负手站立,语气淡淡的问道。
“你们的主子不会救你们的,不用盼着了。”周旭阳见他们似乎还不甘心,便又补充了一句——对于枉死城主而言,这样的两个鬼魂,就像纸巾一样,用过就可以随手扔掉。‘那个人’一贯的手段和作风,这两只鬼不知深浅,被利用至此,虽然是自作孽,但也有几分可怜。
瑟缩在墙角的一男一女只是默默的相视着,它们的灵力被红玉项坠和冥界地火尽数毁去,现如今,只是两个脆弱无比的死灵,再不是几个小时前咄咄逼人的厉鬼。
“没话说的话,就去冥界无道鬼狱好好反省吧。”虽有几分可怜,但这两只伤人的孽障,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打发他们去那里也是应该。周旭阳皱眉扫了他们一眼,周身运起了灵力。
无道鬼狱是乃是冥界囚禁背负各种罪名的恶鬼之处。被打入此间的恶鬼永远无法重回阳界,更不能再入轮回。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虚无,是真正的永世不得超生。
正待凝神念动咒语,忽然白美琳哭喊了起来:“我说!什么都说!只求你放了他!”
周旭阳暂停了施法,负手而立,静静的看向白美琳,似乎在等待她开口。
白美琳仰起头,刘海卷曲的贴在额前,眼中似乎含着泪水,更显得楚楚动人,姣好的面容上再无原先的飞扬跋扈。
秋水般的明眸直视着周旭阳,红唇微启,从最开始,讲起了这一切的一切……
当飞溅到地面的血肉重新长回人的骨骼,当被焚毁的双眼再次盛放光明,凋谢的花儿重开,这不是枯荣逆转的魔法,而是时间倒流的奇观。
她大三那年,家里破产。欠下一屁股债的父亲不知所踪,母亲几次拿起菜刀,想要自杀。
他们变卖了家里所有的能卖的东西,但还是有几十万的债务无法偿清,远远近近的亲戚朋友都不愿再继续与他们来往。除了她自小玩到大的纪彦哥哥。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无法说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是萦绕心头十几年的情丝,的确就开始于那里——那片普通的居民区里。
那是一大片足足有八层楼高的混凝土楼房,陈旧老式,阴暗潮湿,霉味处处可闻,大风刮过时,楼后的大柳树被吹拂,枝叶甚至会探进窗口。
住在这里的,是城市里最普通的一群人,有事业单位的小文员,有经营小店的老板,有出租车司机……随处可见,默默无闻。这就是他们一同长大的地方,毫不显赫的环境里,孕育着鲜花般美好的感情。
阳春三月里,他放起一只风筝,彩色的鸟儿直上晴空,她追在他身后,他们的笑声伴着呼呼的风声回荡在高楼天宇间;微雨不休时,他们窝在阴暗的楼道里,把一盒火柴玩出了各式的花样,时间的脚步悄悄的,他们一点一点变大。
他比她大几岁,当她还在中学校园里皱着眉头算数学题时,他已经成了医学院里的高材生。在学校的那些年他没有和人谈恋爱,一方面是因为功课辛苦,日夜颠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觉得,繁花似锦的校园里,没有哪个女孩比她更好看。
所以,即使她家里破了产;即使他们现在债主上门,家徒四壁;即使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旁人避之不及——但那又如何?她永远都是他的美琳,他怎么会离开她?
她自小在美术上天赋出众,高中毕业后顺理成章的进入了艺术类院校,学费昂贵,难以为继。她不是自私自利的孩子,看着这种境况,主动提出不继续上学了,出来打工帮家里分担。
这个一说出口,母亲便打了她一巴掌,把弟弟妹妹都吓住了。母亲依次看过他们三个,咬着牙告诉他们,不管多难,她都要让他们完完整整把书念了。
她不知道在那样的境况下,母亲是怎么为他们筹来新一年的学费的,她只知道,钱数够了的时候,一贯坚毅强悍的母亲居然在马路上放声大哭。
母亲没有说什么,弟弟妹妹也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知道,她必须努力,以后家里就靠她撑起来了。
那时她觉得,她可以承受一切劳苦,付出任何代价,帮家庭摆脱困境,让血脉相连的亲人过的好一些——甚至可以舍弃自尊与自由。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在课业之余,她也去外面打工。或许该感谢自己天生一副好皮囊,居然在一家高档茶楼找了份茶艺小姐的工作,负责给客人表演茶道。
待遇比她想象的要好的多,每个月能拿一千来块钱,而她只需要换上得体的制服,将头发梳好,需要的时候,出去给客人表演就是了。下班时无论多晚,纪彦都会骑着他的摩托车来,把自己送回住处。渐渐的,她觉得日子虽然清贫,但也不那么苦涩。
在那里平平稳稳的做了一段时间,拿到的工资根本不舍得花,全都给家里了。她以为,生活会这样慢慢过下去,直到她毕业,入社会。她可以和弟弟妹妹一起,凭借自己的力量,还清所有的欠款,再和纪彦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夫妻齐心把日子越过越好。
她听说纪彦能力出众,很快成为了某个富豪的私人医生。她真心为他高兴,同时心里也有些隐约的担忧,担心彼此间差距越拉越大,会产生隔阂。
那时的她根本不敢想象,假如失去了纪彦,对自己来说,那是怎样的一场灾难。
一个周末的午后,她刚刚吃过饭,正想在桌上趴一会儿,却听到一阵又一阵嬉戏笑声从窗外传来,她烦躁的抬头,透过大玻璃窗,看到一对母女正在花丛间追逐玩闹。
“若若,若若,慢一点啊!”身后的母亲轻喘着叫着女儿。那个女人看上去三十许的模样,她披着一件名贵的锦裘,盘起的发丝间插着流光的步摇,身上恰到好处的戴着名贵而不张扬的首饰。美琳不由得在心里猜测,这一身得多少钱啊?估计把这间茶楼买下来都够了吧?
“若若,若若!”女人仍在温柔的呼唤着女儿:“别闹了,不就是试一件衣服吗?”
“不要嘛!”小女孩一撇嘴:“我才不要穿紫黑色的衣服!我最不喜欢紫黑色了,上面的图案还活像一条蛇!”
女人无奈,还来不及回答女儿,小女孩又叫起来:“我就喜欢石榴红色,妈妈,为什么不给我买石榴红的衣服?”
“这个颜色的衣服你已经有了很多了,我的小石榴公主。”女人最终还是抓住了女儿,蹲下身子,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想了想,又开口道:“好吧,既然你实在不喜欢,那就算了,另外找人给你做件石榴色的长裙好了。”
石榴公主?她看着小姑娘一身红衣,白皙的脸孔上满是天真的笑意,眼中闪着清亮的光。估计是哪个富户家的千金吧?这个名字,还真配她。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父母的呵护疼惜中长成一个明丽的女子,优质教育,环球旅行,上流社交……都是她的父母会送给她的东西,她的命运与自己的,是真正的云泥之别。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朱筱兰与高若茗母女。她不知道,从那时起,命运的丝线慢慢交织到了一起。
之后,她看到纪彦与一个西装革履,满面严肃的高大男人一起从茶楼大门外走进来,刚想上前去打招呼,却见他们行色匆匆,似乎有什么正事要谈。
她只得收回脸上的笑容,不一会儿,店长下来,吩咐她去楼上小间给客人表演,她只得起身,盘好头发,上楼去了。
一进屋,她讶然的发现,茶桌后侧的两个人,分明就是纪彦和他的雇主,只听纪彦还在说着:“您会有儿子的,一定会有。比小石榴公主还健康漂亮的男孩子……”
“咳咳。”金主低咳了一声,声音冷硬,他缓缓抬头,面上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扫了白美琳一眼,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很简短的说了句:“开始吧。”
她依言坐下,开始摆弄器具,烧水洗盘,一双纤手在杯盏盘壶间翻飞不定,沸水,瓷器与木材相碰,发出动听的声响,从她洁白如玉的指尖缓缓流泻而出。那金主又一次抬眼凝视着她:青丝高盘,肤色如雪,五官精致的俏脸上有几分红晕,如同一幅美妙的图卷。
他微微一眯眼,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美少女,那目光就像一头要捕猎的狮子,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不过那时的美琳完全不明白这些,一套流程走下来后,她离开了小间,窗外已经不见那对母女的身影——原来,那个石榴公主是那金主的女儿,他们是一家三口。
当天晚上,她和妹妹曼妮谈在一张床上,两个少女都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外面,美琳像妹妹提起白天这桩见闻,最后又颇为感慨的补充了一句:“那个石榴公主,这个称呼真是太贴切了,像她那样的小姑娘,就是个受尽宠爱的小公主啊,又一身石榴红,真是个小石榴公主。哪像咱们啊……”
她明显感觉到,妹妹眉眼间蒙上了一层阴云:“石榴‘公主’吗?呵,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而已,她有什么?哪天她爹不管她了,她到时比谁都惨!”
后来,当白曼妮成为了高天龙的妻子,高若茗的继母,她让那个晚上的那句话成了真——或许,只是因为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在家庭破裂,债务缠身中苦苦挣扎时,那个小女孩居然可以那么纯真无邪的安享幸福,这便是怀壁之罪。
第二天再去茶楼时,店长叫住了她,对她说:“昨天那位客人看中你了,如果你愿意跟他,他一年能给你二十万,你怎么考虑的?”
她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反应过来后,仿佛被当街扒光衣服一般的羞辱与愤怒交杂一处,凝成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灼不定;但冷静下来后,她却惊觉,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一年二十万,整整二十万啊……如果这样的话,她很快就能帮家里还清欠款,母亲可以活的更好些,弟弟妹妹们或许还能去国外上学……
但是——难道,自己身为人的尊严,二十多年来树立的道德观——还没有二十万值钱?难道,为了一年二十万的昧心钱,她就可以出卖自己年轻的身体,把自尊踩到地狱里去?
那天晚上,她独自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难安。但思前想后一整夜,她还是决定拒绝:有些东西,或许能给自己带来短暂的好处,但却可能毁掉自己的一生。女儿家的名声何等重要?况且还有纪彦哥哥……
她那时还认为,自己这一生,只属于纪彦一个人。
可是,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几个小时后,接到了家里的消息:母亲忽然晕倒,送去医院一查,居然是突发脑溢血,需要大笔钱治病。
对于他们来说,这无异于雪上加霜。事已至此,有些东西,只怕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她曾经去找过纪彦,委婉的寻求帮助……但是,正如他所说,他手头也不宽裕,帮不了她多少。
几天后的中午,她走在马路人行道上,毒辣的阳光打在她的肌肤上,近乎凝滞的空气让她透不过气。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她听着刺耳的鸣笛声与路人的说笑声,忽然旁若无人的放声大哭出来。
痛痛快快的哭过一场后,她终究还是做出了那个决定,那个或许会让自己堕入地狱,万劫不复的决定——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在金钱方面,高天龙倒是不曾亏待她,很快,她就为母亲筹来了大笔治疗费用,也还清了欠款。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转了——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拿什么换来的,没有人知道,在无数黑沉沉的夜晚,她是怎样痛苦且屈辱的献出自己的青春与□□。
可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种种流言渐渐传了起来,身边的同学朋友看自己的眼神也变的不一样了。她看着年纪尚幼的弟弟妹妹,心中的苦涩难与人言。
很快,纪彦就找到了她,很严肃的向她询问真伪。
白美琳看着纪彦,说不出话来。
其实也不算太苦涩,他是高天龙的私人医生,自己是高天龙的玩物。有些事情,他自然会知道——可是,这种羞愤欲绝的感觉从何而来?这种在被高天龙折磨凌虐时,都不会有的痛楚从何而来?
“你真的……”纪彦直直的瞪着她,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你怎么这么糊涂?为什么要这么糟践自己?”
她苦涩的笑着,仰着头看着他:“我没办法,我需要钱。”
她忽然后悔了,反正都是卖,为什么一定要找这个高天龙?虽然他在当地富可敌国,说一不二。但是这是纪彦的雇主,自己完全可以另外找一个有钱人,这样,没准纪彦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自己也不用面临这样的境地。
她胡思乱想着,又听纪彦焦急的语调:“美琳,听我一句话吧,别跟着他了,他会害死你的!他……他……”他犹豫了一下:“我怀疑,他可能患有梅毒一类的病。”
梅毒是吗?她想起高天龙后腿上那一大块溃烂的皮肤,不时散发出恶臭的气息,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不相信吗?”纪彦又忙继续补充:“这是真的,这些年他一直想要个儿子,但是他老婆总是流产,好不容易有个生下来的,也没能养活……其实归根到底,就是因为他身上有毛病。他能有个那么健康漂亮的女儿,都是奇怪的了……”
白美琳依然只是苦涩的笑着,看向他的目光,温柔而又无奈。
“我相信,但是恐怕不行。”她摇头:“他替我付了母亲的手术费,还了家里的欠款,要的就是我……好好伺候他,我走不了。”
“要是我就这么走了,凭他的本事,有的是方法为难我和我的家人。”白美琳仍然在笑,却笑得几乎要流下泪来:“我能怎么办?”
“我知道他有病,可是这帮好这口的有钱人,谁身上干干净净?就算我换个人又怎么样?换个人就没事了吗?”
“你说的这些,我之前就都想过了。但是——我要是得了病,还能活几年,我要是不肯从他,只怕我妈立刻就没命活了,再这么拖下去,没准哪一天,曼妮得被人送进夜总会,弟弟会成为一个街头小混混,最后吸毒而死。”
“你……”纪彦听着白美琳一席话,半晌不知如何回答,最后,放出句狠的:“所以你就心甘情愿的给他当婊子?”
白美琳豁然色变,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的说出那个词,过了好久,才重新又笑了起来:“呵,对。”
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涌动;语调温柔却透着难掩的伤心:“纪彦哥哥,你都说我是婊子,那就一定是了。可是——”她眼中的波澜渐渐平静,那些泪水终究没有留下来,反倒透出几分冷厉:“就是我这个婊子,从死路上救了我们一家老小。”
话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迟了。少年时曾有的美丽幻想,终究在现实面前尽数凋零。
在对待女人的态度上,高天龙很少长久,自然也很快厌倦了白美琳。
在白美琳跟他的那几年,白家曾很快从困境中走出,并且变得富有。现在他厌倦了她,她估计,自己很快就可以自由了。
她心里都盘算好了,等到高天龙放自己走,就拿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小钱,离开这里。到别的城市,开个小饭馆或者美容院——如果能重拾学生时候学的美术就更好了,或许可以去做个广告小美工。
但是这些归于平静的美好幻想,又一次被现实碾压的粉碎。
在那场衣香鬓影的舞会上,她如往常那样挤出笑容,像高天龙走去,没多久,却见曼妮不知为何,居然与服务员大吵了起来。
高天龙叫人把曼妮架住,曼妮靠着口舌之利脱了身,她担心自己妹妹不知轻重,惹怒了高天龙,耽误了给她安排工作的事情,连忙上去打圆场,心中暗暗埋怨妹妹怎么这么没眼色。
她不会想到,自己的妹妹,在姐姐睡老板的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优越舒适的生活环境。再让她回去自己奋斗,她已经不愿意了。
当天,高天龙对她说,可以帮助她妹妹解决求职问题,她高兴的不得了,满心盼着很快会到来的正常生活。
真可笑……真可笑……她怎么就没想到呢?怎么就没想到呢!
当曼妮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跑出门去时,她还以为妹妹是谈了恋爱,要和男朋友约会。看着妹妹轻快的脚步,她竟然还希望,妹妹能够收获美好的爱情婚姻,连带着自己的份,一并幸福美满下去。
所以,当她看到曼妮手里戴着那只钻戒时,她几乎要惊呼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白美琳一手捏住白曼妮的手腕,一手指着指节上的钻戒:“你从哪弄来的这个?”
白曼妮痛呼一声:“姐姐,你轻点!”
白美琳手上稍微去了些力,但还是不放开,语气也更加严厉:“你告诉我,这枚戒指,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男朋友送给我的!”白曼妮狠狠的甩开了姐姐,轻轻揉捏着自己的手腕,别开脸,不肯再看姐姐。白美琳原本满腔怒火,却也发不出来了,只是不住苦笑:“原来,原来你居然……”
“是啊,我谈恋爱了,这不很正常?”白曼妮很快的回答,她还不知道美琳已经明白她干了什么好事。
“这个戒指,钻中有一块瑕疵,所以虽然做工精美,但是不讨人喜欢,你知道高天龙为什么要买下它?”白美琳冷哼一声,点破真相:“因为他女儿,那个小石榴公主无意中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的不得了,缠着高天龙买给她。”
“高天龙本来也讨厌这裂纹瑕疵,哄他女儿说,想要钻石要什么样的不好,如果她想要,从南非给她运个大块头的都可以,偏偏这丫头不肯,非磨着她爹,这才弄了回来。”
“当然了,这小石榴公主也和她爹一样,是个没长性的主儿,要死要活的磨着高天龙给买了,到头来就把它扔到一边去……现在你明白了吧?人家不要的东西赏给你,你觉得你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
白曼妮脸色青白不定,白美琳叹了一口气,又趁热打铁:“曼妮,趁着还没泥足深陷,快悬崖勒马吧!高天龙是个有妇之夫,心性又不长久,朝三暮四的,你跟着他能怎么样?”
“你就看看我吧,现在他已经开始冷淡我了。这些年我跟着他,除了男人和女人干的那些破事,什么正事都没做,等回头自由了,我还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在社会上生存的能力……”自由虽然是心心念念渴望的,但是想到前路漫漫,白美琳竟也有些迷茫。
“不。”半天,白曼妮才答了一句:“我不会像你那样的。”
白美琳又惊又喜,没想到,一贯倔强的妹妹居然真的听了自己劝,但下一句话,又让她如坠冰窟。
“我不会像你那样的。”白曼妮慢慢的把脸转向姐姐,目光冷硬,声音毫无起伏:“你太容易就被他弄到手了,而且你也没有好好吸引他,把他留住。”
白美琳震惊的看着白曼妮,妹妹却只是淡淡的继续说着:“可我不一样,我有把握留住他,我还有把握让他娶我,让我去做高家的太太。”
白美琳被惊的难以开腔,半晌才说:“他可是个有妇之夫啊……你要去当人家的小三吗?”
“别光说我啊,你不也是?”白曼妮瞥了姐姐一眼。
“我……”白美琳听到此言,气的浑身发抖:“如果不是为了妈,为了你和弟弟,我会去干这事?你现在说这话,还有良心吗?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就为了睡个有钱老板?”
“当然不,睡个有钱老板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白曼妮毫不在意的答道:“之后能过的舒服,才是目的。”
白美琳眼也不眨的看着白曼妮,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一样。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要是敢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你就别呆在这个家里了。”
白曼妮只是沉默,白美琳当她终于有所犹豫,心里只想着,曼妮年少轻狂,一时被灯红酒绿迷了眼,自己骂醒她,她就不会这么糊涂了。
但是她错了,彻底错了。
她陪高天龙睡觉那段时间,家里的经济状况改善了许多,父亲回来了,母亲不计前嫌,与他复了婚。久不来往的亲戚朋友,也开始重通音讯。
后来,高天龙对她日渐冷落,她能讨到的好处也渐渐变少,那些亲戚朋友对他们一家倒是热情不减。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细想,直到——
又是一场舞会,她看到曼妮和高天龙相拥在一起跳舞。曼妮穿着华贵的礼服,戴着流光的珠宝,她听到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说高天龙待现在这个女孩多么多么不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帮亲戚朋友现在跟自己家走的更近,想必,是为了这个吧……真是可笑啊,都打着这个主意——一个个的,都想靠着自己家的女孩睡老板来捞好处!
她狠狠的盯了白曼妮一眼,曼妮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头,向她一笑,眼中写满了挑衅的意味。
她转身离开大厅——那个丫头不听她劝,一意孤行,那么,她爱干什么,就由得她去干吧!这事自己已经管不了了。
“已经有五个月了,大夫说是个男孩。”白曼妮将手搭在小腹上,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抬眼看向姐姐:“你不高兴吗?”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白美琳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我的妹妹这么高调的和人通奸,还怀了私生子。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白曼妮脸上的笑容敛去了:“这不会是私生子,很快,那个姓朱的女人就要给我腾地方了。”
“她不能生儿子,我能。那么,干嘛要让她占着高太太的宝座不撒手?”白曼妮理所当然的说道。
真是无耻。白美琳这样想着,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回忆起曾有一次,高天龙醉酒后,不停的哀叹自己没有儿子,拼搏半辈子打下的江山后继无人。
“他在订婚仪式上,当着那么多人,打了他女儿?”白美琳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啊。”白曼妮娇笑着回答:“那死丫头居然敢骂我,骂我的儿子,这不是找打?”
白美琳看了妹妹一会儿:“是不是你叫他做的?”
“我?我哪能啊。”白曼妮白了她一眼,一会儿又禁不住娇笑起来,眉宇间流转着受尽宠爱的人才有的柔媚:“我只不过是让龙哥敲打敲打那丫头而已,谁知道他一上来就——”看她的样子,高天龙这种行径,确实取悦了她。
“你干嘛让他去对付他女儿?”白美琳低声问道:“何必呢?”
白曼妮贝齿轻咬红唇,脸上露出愤恨的神色:“都是那丫头活该!咱们受穷受苦的时候,她当着她的小公主,受尽宠爱。我第一次收到男人送的礼物,居然还是那丫头玩腻之后不要的——”她说不下去了,眼里的怒气却更胜。
果然如此。白美琳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妹妹的性情,她是知道的。小心眼,爱嫉妒,中学时候,看到别的女孩长的比自己漂亮,她气得半夜都睡不好。这样的人,难以容忍别人过得比自己好。所谓卿本无罪,怀璧其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不过,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她已经拿了一笔小钱,打算回老家去,开家小饭馆,平静度日。
至于纪彦,也只能希望,他日后能再觅良人吧……也是,他也好,他父母也好,怎么可能接受一个有那样过去的人?自己与他,已经不可能了……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所谓不能同生但求同死,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在他们之间实现。
“恭喜啊,你又怀孕了。”
五年后的冬天,新春刚过,她坐在高家豪宅里,看着周围华丽奢侈的陈设,和眼前的妹妹。
或许是生活条件更好了,白曼妮现在虽然怀孕,但看起来更美了。眼波柔媚,红唇微启,仿佛甜的要流出蜜来。她笑着斜觑自己的姐姐,一言不发。
白美琳心中其实很尴尬,到了晚上,曼妮让人安排她到三楼去休息。
“这不是客房吧?”她迟疑着问带路的张妈。
张妈没有回答,她从房中其他陈设和书柜中的书推测,这是高若茗——高天龙女儿的房间,屋中设施的简陋,和外间的奢华景致对比鲜明。
看来,曼妮依然不喜欢那个小姑娘,而且对自己毫不羡慕她的生活有所不满。
当天晚上,就在这间房间里,她迎来了喝的醉薰薰的高天龙。
与此同时,多年不见的纪彦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经过这些年的苦心医治,他终于控制住了高天龙的梅毒,为此得到了一大笔钱。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的,但是他却没来由的有些失落。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过,是该去相相亲,找个对象了。
或许的确是一个人生活,太寂寞了……有时候,他也会想起少年青年时的旧故事,想着想着,心脏还会隐隐作痛——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不怪他的雇主,那个家财万贯的成功人士——男儿好色乃是英雄本色,像他那样的人,包个把情妇有什么不对?在外面偷偷腥有什么不对?是美琳自己自轻自贱,她不愿意也没人可以强迫她。
当被烂醉如泥的高天龙抓住时,白美琳不住的挣扎。
或许很可笑,当年已经伺候过他那么多次了,再多一次,又有多大的区别呢?但是,她真的不愿意再继续了啊……
具体的细节,白美琳不太记的清了,但是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羞耻和绝望之感,让她一回忆起来,就觉得灵魂都在颤抖。
她昏昏沉沉的,无意识的哼出轻微的哭泣,眼前一片黑暗混沌,直到妹妹的尖叫声划破她的耳边:
“你们,你们居然……”
白曼妮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眼中充满血丝,放佛喷溅着怒火。见到妹妹这样,她一片昏沉的头脑终于找回了几分清醒,慌忙扯起衣服想要盖回身上。
身上某处猛然一凉,很快,极致的痛楚从那里蔓延开来,温热的液体流淌而出。第一刀后,很快就是第二刀,第三刀……
她来不及挣扎,便瘫软在床上,再没了力气——她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的妹妹,自己真心实意疼爱过的,付出过的妹妹,会想要杀了她。
一刀一刀,仍然不停的割在她身上,她已经不太觉得痛了,脑子里不断转着的,是她这一生中经历过的所有。
少年时家道中落,青年时为救母亲,出卖自身,舍弃爱情,苦苦煎熬后终于重获平静生活,谁成想好心来看望妹妹,却被曾经包养自己的妹夫□□,最后,还被妹妹认为是想勾引她老公,然后乱刀砍死。
脑中的一切渐渐平息,血液液渐渐不流了——大概是已经流干了吧?唯有眼角,有一滴淡绯的液体,缓缓淌出。
那一颗隐忍多年的红泪,于焉坠落!
有的时候,人会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即使他们没有因为遭遇到自然灾害或者战争而流离失所,没有在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中失去亲人爱人,不用忧愁自己今晚在哪睡觉,明天吃什么东西……但他们还是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死后的白美琳就属于这样的人,准确的说,是这样的鬼。
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乏的就是苦难。有些孩子,从未尝过甜的滋味,有些少女,还未来得及长大成人就被蹂躏糟蹋,有些胎儿,尚未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死在了母亲的腹中……
但是,那些苦难,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在被高天龙按在身下凌辱虐待的那段时间里,在被曾经无比疼爱的妹妹乱刀夺命的时候,白美琳心中的怨毒无比深刻,无比强烈,那对夫妻对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往她的心里注入了仇恨的毒液,在由生转死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恨意已经泛滥到无法停歇。
她觉得她恨,她恨透了那个逼的她不得不付出青春美貌的来交换生机的母亲,她恨透了夺走她美好爱情的家庭,她恨透了那个恩将仇报的妹妹,不止如此,她还深切的嫉妒着这世上所有活着的人:
因为她已经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她用尽自己一生的所有,诅咒高天龙和白曼妮,她诅咒他们的下场比她更惨,她诅咒他们的后代世世为贼,代代为娼,她诅咒高若茗——那个曾经她颇为同情的小姑娘也不得好死,谁叫她是高天龙的女儿?
她认为,失去一切,又遭遇这么多凌虐的自己,有这样的权利。
或许是命运,或许是巧合:同样是这个晚上,纪彦家中也失火了。
说是失火,不如说是有人刻意纵火。所谓狡兔死走狗烹,所谓敌国破谋臣亡,套到他身上也合适——谁让他知道高天龙得了梅毒那样的病呢?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人知道?
所以,病治好了,他也该死了。
就在那个晚上,纪彦与白美琳,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因为高天龙而分离,又因高天龙而消失。就在同一个夜晚,他们一个死于乱刀,一个死于烈火。
周旭阳静静的听着白美琳讲述,再抬头时,眼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怜悯。
只是该问的一定要问,如果他们真的做了一些错事,该罚的也一定要罚——“化镜幻影之术和亡景回溯,是谁教给你们的?”
所谓化镜幻影之术和亡景回溯,指的自然是这对男女曾经用过的邪术。他和高若茗曾分别见过他们的死状,就是因为他们使用了亡景回溯之术,通过重现死前的情景来下达必杀的诅咒,并且使自己的灵力提到最高。化镜幻影就更简单了,几个小时前用镜面制出的障眼幻术,就是拜此法所赐。
白美琳正在犹豫,纪彦却开口了:“没有人教,我们自己就会的。”
还在撒谎?周旭阳一皱眉:“哦?两个新死不到半年的鬼,居然自己就能掌握这样阴邪的法术?二位好天赋啊!”他捏起符咒,冷冷说道:“那还是早点让你们魂飞魄散吧,免得将来祸害两界。”
看着符咒在周旭阳掌中缓缓焚起,发出金光,白美琳终于颤着声答道:“是有人教我们的……除了这以外,还有些其他的法术……”
终于肯说实话了。周旭阳收回灵力:“是枉死城主吗?”
白美琳有些茫然,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法说清他长什么样,但是只要他在那,就知道是他来了……”
“那他出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跟着一起出现?”周旭阳皱着眉,继续发问:“比如红蕊白玫瑰,再比如蛇和凤凰?”
白美琳依旧茫然的摇头,周旭阳手上暗暗用了些灵力,符咒又放出金光,她似乎真的害怕了,哭喊了起来:“我们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周旭阳叹了口气,眼前的一对男女虽然曾经咄咄逼人,但只怕也不过就是两样工具,用完则弃罢了。只是,还有一点——
“那么,你为什么要对高若茗下手?”周旭阳低头看向白美琳:“别告诉我,也是怀璧之罪!她都被你妹妹弄到那地步了,没什么值得你嫉妒的了。”
“因为……”白美琳低着头回忆了一下:“因为他说,她是名门后人,吸了她的气血可以增强灵力,高天龙请来了一件开过光的玉佛,灵力不足的鬼魂没法近他身,所以……”
“他还教了你们从活人身上提取生气的方法?”周旭阳冷冷看着他们:“你们还真是得了高人指点啊!”高人两个字咬的很清楚。
白美琳和纪彦都不答话,他们现在更害怕了,不过所幸,周旭阳应该不知道,他们曾经按照那人的意思从别的人类身上提取生气的事情,不然残害生灵的说辞就真的坐实了……
“给骨瓷做手脚的人也是你们?”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是不敢回答,又似乎是不明所以,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是我做的!”看到纪彦正要开口,白美琳心中一紧,连忙抢先说道——关于骨瓷的事自己不知情,只是听到周旭阳在厨房里像高若茗提起过,那么想必是他干的了。意图谋杀这个罪名可不小,可笑刚刚她还庆幸没被抓到真正害人,现在就被问起了。要是让周旭阳知道他图谋杀人,只怕他就真的要下无道鬼狱了……那么,就让自己替他担着这个罪名吧!
他不要她,和她喜欢他,是两件事,在生他们无缘相守,死后他们难以相伴,倒不如,让自己这个肮脏的人,恶毒的鬼,替他担去所有罪名,让他能清清白白重入轮回,再世为人。
纪彦心中也很惊讶——她什么时候做了这件事?那个指点他们的神秘人也不曾吩咐过他们这一茬啊……紧接着,白美琳又继续说道:“而且,受到那个人指点的也只有我,他交给我法术,吩咐我做事,然后我再教给纪彦——纪彦甚至都没有见过他。”
纪彦心中又是一震:他们分明是一起受那神秘人指点的,可白美琳这样,却是把所有的责任全部包揽在自己身上,让他不必再承担任何惩罚。
她是在替他包揽罪责!她要一己之力承担所有后果,好让他脱身!
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停的战栗——他曾经对她充满厌弃,嫌恶她的失贞与不洁,可是到头来,愿意为他承担一切罪名的人,愿意下地狱给他换来转世机会的人,就是这个不清白的女人,就是这个曾被他厌恶的人。
可笑他在生时,固执的认为她自甘下贱,固执的认为一个不清白的女人没有资格与自己相配。可是,面对深情如此,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为什么,他这么晚,才明白过来?
“我要下无道鬼狱了吗?”在他心绪激荡的时候,白美琳已经做好永世不得超生的准备,她扯起一丝笑容,抬眼看着周旭阳。
“不用了。”周旭阳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又一次运起灵力:“我把你们送去冥界生死殿,到时是去无道鬼狱,还是炼狱,又或者转世投胎,看冥界怎么安排了。”
话音刚落,金光便从周旭阳手中升起,飞腾旋转,将地面上两只鬼裹在一起。地面出现一个黑色的漩涡,金光围城环形,渐渐缩小,向着地面的黑洞飞去。
光圈旋转,光华刺眼,但是白美琳和纪彦都努力睁大眼睛,忽略周遭的一切,只是默然的对视着。
他们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静静的看着对方了。
不知道此次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对方。
这次去冥界,是什么结果,都不好说。或许他们会一起下无道鬼狱,或许会直接被判魂飞魄散,但是,如果侥幸,他们能一起投胎,希望下一生,他们不必重蹈覆辙。隔过那些黑暗漫长的道路,也就走过了疾苦,但愿再世为人时,他们可以重新牵手,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