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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骨瓷 几日里的生 ...

  •   几日里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白家一群人借着看望即将临盆的白曼妮的说辞,在高家的住宅里呆着,吃喝玩乐不干正事。高若茗一直很想避着他们,不愿与他们多打交道。
      但是不太好办,她的母亲失宠遭弃,父亲这次召她回来,说白了就是让她当下人伺候人的。
      其实从几年前起,父亲强迫母亲离开她,她就在假期被迫服侍白曼妮生的那个小男孩。
      一个男孩子,一个不过三四岁,却让她父亲心心念念期盼已久儿子。
      母亲骨子里是个传统的女人,她照顾老人,教育女儿,打理家务,以及按照父亲的希望,想要为这个家族生一个男孩。
      然而很不幸,最后一个愿望始终未能达成,除了唯一的女儿高若茗,他们没有别的孩子。
      父亲一心想要个男孩子,后来,他确认了他的情妇之一白曼妮已经怀有身孕,他便开始秘密筹备与她结婚,他通过金钱与权势的运作使得法庭判处母亲净身出户,然后在儿子出生后,娶回了白曼妮。
      这个期盼已久的儿子的确令他狂喜不已,而高若茗本人因为这个儿子,却从天上掉到了地上。因为她当众指责这桩婚姻是荒唐的,因为她拒绝承认那个儿子是她的弟弟,所以她的父亲给了她许多的惩罚。这些年来,在与这个家庭的相处中,她的处境总是很悲惨,不停的压抑悲伤和怒火。
      ——她到那时才明白,女儿的身份,在这个一心期盼着儿子的家庭里,是不可饶恕的原罪。在那个私欲熏心又阴损暴躁的父亲,还没对母亲的生育能力彻底失望时,还可以做做样子,拿出些许富贵荣光,略微包裹她;但是既然已经有了年轻健康的新宠,又有了他眼中可以继承江山的儿子后,何必再费心对女儿好?他只顾自己老来得子之喜,何曾还想的起那个被他休了的、下堂糠糟之妻生的小女孩?
      谁叫她是女儿身,而不是个男孩呢?所以,她生命中的几乎一切都理所当然的被她的弟弟夺走,她本来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母亲的掌上明珠,众人眼中的小公主。可是就在一刹那,就在那么一刹那,这一切都消失了,她被迫离开自己的母亲,成了那对母子可以随意使唤的下人仆役。
      做家务活本来并没有什么,真正让她伤心愤懑的,是那对母子颐指气使的做派,是曾经深爱的父亲的冷漠,前者让她备受屈辱,后者令她感到心痛。

      宋晴却认为,高若茗似乎有着一种性格:对周遭的一切都怀抱感激。因为在小保姆看来,如她这样,被继母和外戚赶下桌子,一日三餐窝在既不明亮也不宽敞的厨房里,算得上极不痛快了,但高若茗似乎并不以为意,至少从她的脸上看不到意思委屈与怨愤,恰恰相反,她总是微笑着看着其他人,并感谢他们为她准备了饭菜,不住的赞叹食物的美味,似乎又有些赧然于给他们增添了麻烦,很乐于在饭后和他们一道完成善后的工作。
      包括张妈在内的几个年龄较大的女佣保姆比较唠叨,宋晴平日里不耐烦听她们讲话,高若茗却是好性格,她们要唠叨,便也耐着性子任他们说,还在她们说话时认真的看着她们的眼睛,宋晴由衷的感慨她的新朋友真是有修养。

      高若茗跪在台阶上,用力的拧干抹布。
      七月的气候完全谈不上寒冷,但长时间将手放在凉水中侵泡,又不停的擦地,五指依然有些发麻。
      “还差两层的台阶呢……”她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周围,叹了口气,弯下身将抹布丢在地上,继续擦拭。
      她将双手向地平摊,正要移动抹布,却冷不防发出一声尖叫。
      一只纤纤玉足不左不右,丝毫不差的踩上她的双手,力道奇狠,让原本被冷麻了的手痛的仿佛被瞬间放在烈火上烤,十指连心,疼的她眼前一黑。
      “没长眼啊你,手伸的这么长。”她还没说什么,白曼妮先喊起来了,然后很快,脸上又“啪”一声挨了一下。
      少女白皙的面孔上多了个纤美的红掌印,她闭了闭眼,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瞄向白曼妮肚子的眼睛中却仿佛要飞出刀子,狠狠的剜除里面的东西。
      “来,康儿过来,看看你踩的这一鞋底的水。”她拉过自己儿子:“快蹭蹭,别滑到了。”
      用来蹭鞋底的东西,自然是高若茗的衣裤。原本干净整洁的衣料登时皱巴脏乱了。
      高若茗什么反应都没有,任由高世康在她身上擦着鞋底,只是额前青色的血管一阵一阵的跳动。

      之后宋晴偷偷帮她上药的时候,忽然出声说:“若茗,白家的老夫人说,请你今晚一起去餐厅吃饭。”
      “干嘛。”高若茗眼睛都不抬一下,只是毫无起伏的问道。
      “她说,刚才夫人那样对你太过了,她想给你赔礼道歉……”
      “呵,用不着,把她那有娘养没娘教的女儿拉回去打死,我就谢谢她了。”高若茗冷冷说道,惊得宋晴连忙拿手捂她的嘴:“若茗,你别乱说,难得这次夫人同意,你这样说,她觉得伤了面子,没准更为难你。”
      她一贯爱为难我,我怎样都一样……高若茗心里想着,却没有出声再说什么,宋晴也就继续替她涂药。她看着高若茗的手,肤色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微微弯曲,更加显得形状优美。让她想到几句很酸的诗句,什么“手如柔荑,肤若凝脂”。正在胡思乱想,高若茗忽然开口说:“既然如此,我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垂着头,既然目前自己还需要依附这个家庭,那就只能暂且低头,谁叫她人在屋檐下呢?
      只是,现在逼她忍的人,就不怕来人被她狠么?

      七月盛夏的城郊处于一年中最美的时候,盛开的繁花吐露芬芳,吹拂而过的风里都带着香味,宋晴她们一早也在收拾准备,在大厅四角装饰精致的花朵,给长桌铺上雪白的桌布。
      高若茗当时在一旁,她看到铺桌布的情景,便开口问道:“你们用这雪白的桌布,饭后弄脏了很难清洗啊,为什么不用塑料布?饭后只要擦拭一下就可以了。”
      宋晴旁边另一个小姑娘心直口快的说道:“还不是太太的意思,说着白色的桌布好看,叫我们铺上去,回回下了桌,张妈都得拖着一把老骨头去洗。”
      高若茗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道:“把白桌布撤了吧,换上塑料桌布。”
      宋晴愣了一愣:“若茗,这是夫人嘱咐的,她觉得这样好看……”
      “换掉吧。”高若茗看了一眼张妈手上前几天在干活时划出的细小伤口,语气温和却坚定。
      宋晴依言照办,张妈有些感激的看了看她,她倒是毫无反应,只是继续手中的活计。有人小声提示她是不是该去更换一下服装,她只是淡淡回答:“这家的主人赏赐他们些许饭食,还屈尊陪他们共同进餐,难道他们还想挑拣主人的衣着不成?”
      她用的是平淡无奇的口吻,话语的内容却足以惊起四座。
      诚然,作为高家的女儿,原配的血脉,她有完全的理由与资格视继母的亲族为外人,但是,如此直白的说出来,未免显得太过鲁莽了。更何况而今这幢宅子里面,得势的人分明不是她。
      张妈愣了半晌,才开口说:“丫头啊,这话,这话你可千万别再说啦!落到太太耳朵里,你可得不了好啊!”
      高若茗只是淡淡的笑,眼中却带着些许冷意:“当然,她是这里的主人嘛。”

      在客厅里挂钟的时针缓缓拨向了七时,这座宅子的餐厅又已是人声鼎沸。
      高若茗坐在席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着周围的人喝酒划拳,沙哑的声音念着行酒令或者哪里新传出来的荤段子,周围偶尔有人会打量她几眼,她一概不理,只是缓慢的咀嚼着食物,似乎那些或好奇或暧昧或恶意的目光根本不存在一般。
      她倒是会时不时的用眼神扫过高世康——那个给她的生活带来惊涛骇浪的孩子。
      那个男孩霸道的指指点点,大声嚎叫,有一次甚至因为不满而将胖乎乎的小手扬起,用这个年纪孩子最大的力气狠狠的打了一个老妇人的脸颊。那老妇人是白曼妮的母亲,她不仅不气,反而哈哈笑着,把那小男孩搂到怀里,亲了亲他的脸蛋。
      倒是真疼宠他——高若茗看着这情景,竟回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不知为何,居然有这样的感触,让她回想起了刚上大学时的一件事情。
      那是两年前了,她挥别了高考后那个混杂了失落,压抑和悲伤的暑假,在夏末的江南,踏入了高校校园。
      虽说很小的时候起,母亲就叫她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她说那会是一个好人家的孩子,度过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的地方。幼小的她也曾经把眼睛睁的大大的,期盼着母亲描述中的美好。可是近年来,家中巨变、慈母弃世,曾经期盼的生活是那样的索然无味。
      她本来只想按部就班的完成课业,不打算干其他的任何事情。只是经不起热情舍友的殷勤推荐,她便和她一起上了一门叫民俗音乐赏析的选修课。
      那天的课上,她无聊趴在桌子上听那个老教授的讲述,昏昏欲睡。老教授临时起意,决定给学生们放一首《小白菜》
      她的漫不经心在听到那些稚嫩却悲凉的唱词时,被骤然打断——
      “小白菜,地里黄;三两岁,没了娘。娶了后娘,三年半。生个弟弟,比我强;弟弟吃面,我喝汤。”
      在情真意切的悲哀歌声中,她如同被当胸狠狠打了一锤似的。低下头,不想让旁边的人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她悄悄抬手,擦去眼角温热的东西,在这之前,她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忍住眼泪,紧紧的抿着双唇,直到抿出血来,如果眼泪只能换来更多的屈辱和更沉重的痛苦,那她为什么要流泪呢?
      回忆起这些事情,她不由得还是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抬起头,双眉上挑,唇角微扬——看,她不仅学会了怎么忍住眼泪,还学会了怎么在难过的时候微笑,只要知道了怎么笑,一辈子都这么笑也没有什么难的。
      高若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打算用食物来抑制漫涌的悲伤情绪。她拿过小瓷碗,缓缓搅着里面的山菌汤,这样餐具通体呈现出自然的奶白色,看上去美观典雅,触手润泽如玉。食物被盛于其中,似乎都变得更加诱人了。
      这是骨瓷,一种价格比寻常陶瓷高出数倍都不止的名贵瓷器,在她的手上微微闪烁着柔和的光,高若茗一面用配套的小勺轻轻肴了些许山菌汤送入口中,一边看着满桌的餐具与菜肴,再认认真真的环视了一下餐厅华丽的装修,最后下了这样四个字的结论:骄奢淫逸。
      当然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于是她只是继续低下头,喝着碗中的汤,不知为何今天的食物分外的美味。不知为何,今夜,她的心思很轻易的就从某些令人不快的往事上被转移到了这美好的食物上,她的意志力在这鲜美的滋味前轰然倒下,她忍不住又为自己盛了一碗汤。
      美味缠绕于舌尖,让她禁不住微微使力吸吮着,几乎把舌尖含化去。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看了看周围的情景,思考自己要不要再盛上第三碗。这是周遭却莫名静了下来,高若茗见人人都缄口不言,心中微微一怔,移动目光看去,发现继母白曼妮正看向自己。
      她放下手中的餐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回望白曼妮,继母还是那样艳丽妖娆,怀孕也不能从她身上夺取一丝一毫的魅力,正相反,她显得比平日里更具风情,眼波柔媚勾人,神情似笑非笑,开口腻声问道:“若茗啊,今天这些菜还合口味吗?”
      白曼妮对她这么亲热的态度算什么?她居然会关心自己吃的合不合口味?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真心是想道歉?高若茗一时间捉摸不透,险些被呛到,她硬是生生的压住咳嗽的冲动,不动声色的开口说:“多谢白姨关心,几位师傅的手艺还和原来一样好,我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白曼妮轻声笑了起来,高若茗觉得她不笑还好,一笑更显轻浮:“既然如此就多吃点吧。”
      这算什么?看起来日常普通的对话,发生在她和白曼妮之间,却总觉得那么怪异。
      高若茗不动声色的扫视了坐在周围的一圈各怀鬼胎的白家人,高世康在啃一条鸡腿,不时的发出吮吸的声音,她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却发现一件有些古怪的事情:
      那个自称白美琳的女人并不在场。
      她心里有几分奇怪,但是想到她回来的第一天那个叫白美琳的女人也没有出现在晚餐桌上,而是和不慎走错房间的自己打了个照面,也就并不感到疑惑了。她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笑着,回答道:“好。”
      人声又鼎沸了起来,行酒令继续念,荤段子继续讲,笑着,闹着,气氛和之前一样热闹。
      食物虽美味,但是和白曼妮搭腔后高若茗却觉得自己半分拾箸的心情也无,食物在口中机械的咀嚼到细烂不已,滋味全无。
      等到退席,高若茗觉得全身上下都轻快了起来。方才在饭桌上时不时的被那一户人家打量的滋味可并不好受。她随意的走入园中,晚风拂面带来草木清香,天空虽然黯淡无光,远远近近却闪烁着灯火,她看到前方几步处一个正在浇花的人影,又很高兴的发现没有人注意到她,唇角绽开了一丝笑容,放心大胆的走上前去招呼自己的新朋友:“宋晴。”
      听到这一声,热情的小保姆扭过头来,看到高若茗,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向她走来,观察到没人注意到她们,便更靠近一些,低声关切问道:“你还好吧,他们没有欺负你吧。”
      高若茗微微一笑,双手一摊:“我很好,没什么事,你还在忙吗?那我过会儿再来找你玩。”
      宋晴说:“其实我也快弄完了。”她转身又拿起那只小喷壶,一边继续手里的活,一边和高若茗聊着:“要我说,白家一伙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茗你是没看到,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扬的!”
      高若茗轻轻拍了拍宋晴的肩,希望这可以让她消气:“他们明天就走了,你也不用太生气了。”
      宋晴依然撇着嘴,高若茗一面四处看着,一面信步走动,禁不住的笑了起来:“说起来,白家那一伙人,似乎彼此之间关系也不是很好呢,比如那个白美琳,我回来的那晚她就躲在房间里不出门,今天最后一顿晚餐还是没见到她,天知道她们姐妹之间发生了什么。”
      语调轻快的说完这段话,却听一声物体落地的闷响,高若茗回头一看,浇花的水壶掉落在地上,碾压了一片花草。
      小保姆的脸色骤然变了:“若茗你说谁?白……白美琳?”
      在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宋晴的声音颤的厉害,似乎上下牙齿还不断碰到一起,本来红扑扑的面颊也变的惨白,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高若茗,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白美琳小姐,半年多前就过世了!”
      那一瞬间风骤起,一旁的蔷薇树被吹动到微弯,枝桠几乎横插过她们站立的小路,高若茗脸色也是霍然一变:“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但是宋晴又哪里有半分像是在说笑?她颤抖着嘴唇:“这是真的啊,听说那位小姐在客房里,好像是不小心摔跤了还是怎么样的,地上摆了几块很尖利的硬物,正好摔在那上面,当场失血过多,就……”
      风吹的更大了,扫过树木花草的哗哗声也更响,就在宋晴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头顶的天空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阴沉如墨的天空,紧接着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雷声!
      沉默,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假如说,白美琳早在半年多前便已经遭遇了意外,那么昨天夜晚她见到的那个人是谁?
      脑海中无尽的血色怒涛一般涌起,高若茗眼中的光芒变幻不定,又是一阵电闪雷鸣,她狠狠的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抬眼看了一下天空,白亮的光一道一道的割裂天幕,电闪雷鸣无休无止:“看这样子……似乎、似乎是要下雨了啊……先进屋吧。”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颤抖的,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虚弱。
      “若茗,你真的——真的见到了那个叫白美琳的女人?”
      宋晴满眼恐惧的抓住了高若茗的手,急切的问道。力道很大,让高若茗禁不住皱了皱眉。宋晴察觉到抓痛了眼前的人,手上力气轻了些,不至于抓痛她,但是也不肯松手。
      她怕的很厉害——高若茗这样想道,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镇静一些:“我当时听到这么说,但是或许是我听错了,也或许是她想恶作剧……”
      小保姆拼命的摇头:“不,不可能啊,今天我看到了,白家的人全在酒席上,你又没见到你说的那个人,那不会是,不会是……”
      小保姆黑亮的眼睛中溢出泪水,隔过那一层水雾可以看到里面将要满溢而出的恐惧,她面色惨白,浑身战栗:“假如真的是,我们还回去干什么?那不是送死吗?”
      看到小保姆如此慌乱,高若茗反而心绪宁定了不少:“是什么?”
      “鬼!”
      小保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就在声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又是一阵雷声响起!
      话语声与惊雷声几乎同时在耳边炸开,高若茗双手不由得一抖。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高若茗缓缓摇头:“不,这不可能。且不论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就是有,那又怎么样?我在她的房间旁边住了这几天,我一点事情都没有,这足以证明……”
      “你在你旁边的房间里看到了她?”小保姆发出了更加尖利的叫嚷声。
      “是,你怎么了?”
      “那个叫白美琳的女人,就是死在你旁边那间屋子里的!”
      高若茗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眼中的光芒变幻不定。忽然,她转身冲进屋子里,只留下宋晴在背后不停的叫着她的名字。
      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劲头,一定要查看清楚事情的原委:这让她全然忽视了可能存在的危险,和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时,多多少少会产生的恐惧感。
      实木雕刻的手工家具,悬挂高墙的精美油画,暗纹繁复的淡色壁纸,精巧绝伦的装饰用品都飞快的向她身后退去。顺着回旋的楼梯登上三楼,她冲到了自己卧室旁边那扇门前。
      站在门口,本来一路猛冲上来的年轻女子却顿住了步子。几天前,误闯进去的场景历历在目,扑面而来的血色犹在眼前。
      她迟疑了。
      难道,那天所见的景象真的并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非人类的灵体用异术幻化而出的?自己确实和一只鬼比邻而居了数日?
      不,她不相信——她对自己说,没事,这世上根本没有鬼……
      ——真的没有吗?
      一团小小的疑云在她的心里升起,扩展成令人不安的阴影,她握紧了手,指甲刺入皮肤——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每到紧张时都需要这样抓着什么东西,心里才能踏实些——其实,即使有又如何?比邻而居这些天她都没对自己做什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此时三楼的走廊只打开了落地灯,周遭很是昏暗,再加上目前只有她一个人身处于此,这样的环境让人有些受不了。她将廊灯“啪”的一声打开,明亮的光让她感觉好了些。
      她第一天回来,舟车劳顿,疲惫不堪,白家来自南方,说话时带有口音是很正常的事情,或许她是误听成了白美琳。那女人第一天在,又不代表她这几天会一直在,由于某种缘故提前离开又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高若茗这样想着,觉得勇气更足了些,她慢慢挪到了门前,抬起手来,但是就在下一瞬间,吱呀一声,门自己打开了。
      高若茗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宋晴本来呆愣在后门外,看到高若茗那样足下生风的冲上楼去,她虽然害怕,但是也不愿意丢下朋友不管,一咬牙一横心,踏进了那座原本怕的根本不敢进入的宅子。
      但是她并没有立刻尾随高若茗上楼,而是先绕路快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按照家乡的习俗,在自己的左臂上缠了一条红带子,又拿出平时记账的本子,撕下一页来,在上面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古体的万字。
      她做完这些后,快步走上楼去,站在二楼往上三楼往下的台阶交界处,大声问了一句:“若茗?你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隐隐约约的回声。
      她的大脑中闪过许多片段,在乡村的深夜里,昏暗的灯光在凉风的吹拂下飘摇不定,那些在世间行走数十年的老人,用沧桑老辣的声调讲述那些阴森可怖的故事,声线言语,就像冰冷的刀锋切骨割过。
      阴冷的风自楼上吹下,宋晴不由得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脖颈后方尤其寒冷,放佛有什么青面獠牙的东西带着狞笑出现在她的身后,呲着雪白尖利的牙齿,将手臂慢慢伸长,下一秒就可以扼住她的咽喉,然后——
      “若茗,你到底在不在?”她近乎凄厉的呼喊着,身体因恐惧而不住痉挛。
      “我在。”熟悉但是虚弱的声音传来,将她从恐惧的炼狱里拯救了出来,她听到后,激动的直接冲了上去,却听到高若茗厉声说道:“别上来!”
      宋晴一僵,有听闻一声巨响,似乎是门被狠狠封闭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她抬眼,看到高若茗面色惨白的出现在她面前。她看起来像是很冷的样子,颤抖个不停。
      宋晴正要开口,高若茗先说道:“小晴,你那里还有空的位置吗?”
      “嗯?”宋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那里如果还有空余的地方的话,我想……我想搬到你那里去住……”她声音渐渐变小,又继续补充道:“有个空地就行,我可以打地铺。”
      “啊,我那里倒是还有一张钢丝床,你可以去睡。”宋晴答道:“不过,若茗,那里面……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啊?”
      “没什么,别问了”高若茗快速的回答了一声,神色却是愈发凝重了。
      她忽然抬起手扶住额头,也顾不得行走下楼了,双肩不住的颤抖,脸上的表情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尴尬痛苦,脊背微弯,好像是十分难当的样子。
      “若茗?”小保姆呆了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索性很快,高若茗又恢复了常态。她将手从脸上移下,神色如常,不声不响的继续像下行走着。
      宋晴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愣了愣,也就跟着走下去了。

      宽大的褥子覆盖到钢丝床上,一角从边缘垂下。枕头安稳的放在叠好的被子上,一间简陋房间的一角,成为了高若茗新的歇息之处。
      她把寝具放好,拍了拍自己的手,转头看向宋晴,目光掠过她的手,不由一愣:“你捏的是什么?”
      “啊?”宋晴一呆,抬起手一看,是之前用朱笔写的那个古体的万字。高若茗又开口问道:“你没事……没事弄个法西斯的标志干嘛?”
      “啥?”宋晴满脸黑线:“这是古体的万字啊!辟邪的!”
      她向高若茗解释说,这是一种可以镇压脏东西的符,高若茗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希望宋晴教教她了画法,宋晴爽快的一口应下,而后一个指导,一个学习。
      好半天,她总算是画出一张还算是令人满意的金轮符,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去一楼的卫生间洗澡了。

      冲洗干净后,她顺手关上水。然而,在旋下把手后,温热的水柱依然不断的喷出,打到她的肌肤上。
      “怎么回事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手上继续使力按压那个做工精巧的水龙头,身体后转,却诧异的发现打在自己身体上的根本不是透明的水流,而是一道道血红!
      “啊!”她禁不住尖叫出声,慌忙将一只手臂探了出去,用完全没来得及擦干的手摸到了带进来的金轮符,在把符纸对准喷头。
      居然就在那一瞬间,符咒中射出一道暗金的光彩,直直的冲着那个诡异的喷头而去。血红水柱登时消失,放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掀开帘子从沐浴间里冲出来,胡乱的擦拭了一下身体,套上睡衣,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正想要拉开卫生间的门,却骤然倒抽一口冷气,跌倒在地上。
      她看到白色的木质门内侧表层开始渐渐往下脱落,脱落……
      一时间,这扇门看起来竟然如同融化的雪糕一样,扑簌簌的,不断的掉落着自己的一部分。随着油漆与木屑不断的掉落,隐藏与其中的事物渐渐显露出轮廓:一大片淡淡的莹白色,一团扭曲在一起的黑色细线,掉落仍在继续,一个僵硬的表情也完整的出现在高若茗眼前,渐渐的,随着油漆与木屑在地上堆出了厚厚的一层,门内的事物已然完整的展现出来了。
      说是事物,不如说是人,或者说,是一具尸体。莹白色的是死者的肌肤,黑色细线自然就是头发。
      那副五官,那样的神情,虽然高若茗只见过一次,但是,给她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白美琳!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向后倒退了一步,由于惊恐,一时之间,喉咙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来找我……”她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用气声悲哀的说着这些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没有害过你!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没有害过你,都是——”
      在高若茗的气声哭诉中,尸体僵硬的移动了起来,机械的举起胳膊,似乎要来抓住她。关节移动间,不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高若茗颤抖着将画了金轮符的纸取出,将它拿到尸体面前。然而,或许是刚才在淋浴间里已经大显威力了一次,耗尽了其中的灵力,在面对这具尸体时,它丝毫反应都没有。
      就在手指快要触碰到她的那一刹那,高若茗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将那条伸过来的手臂用力抓住再狠狠一推,自指尖传来的阴寒冰冷之感放佛刺透了血肉,让她的心脏都情不自禁的猛然紧缩了一下。
      除去那个可怕的障碍物后,她借着尸体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飞快的侧身绕过,而后夺门而出。
      这么薄薄的一扇门,居然能容纳一具尸体?这么违背物理学规律的现象是怎么造成的?
      ——极度恐慌的大脑里居然还能弹出这样的念头,高若茗真乃天下第一奇人是也。
      她跌跌撞撞的跑出浴室,由手臂到心脏的血管放佛都被冻住了,流淌于其中的似乎不是血液,而是雪水。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头晕的厉害,脚底似乎都不稳。
      眼前依然是模糊的,放佛有什么半透明的东西遮挡住了她的目光,向前迈出步子,脚尖似乎踢上了什么,身体前倾,狠狠的跌倒在什么上面。
      撞击的疼痛让她不禁龇牙,视线模糊的越来越厉害了,她用双手摸索着,确认自己是撞在了台阶上——难怪感觉身上是有几处被尖锐的物体撞到。
      她浑身颤抖着,努力正起身体。忽然,却有种寒毛倒立的感觉。
      虽然看不见,空气中细微的变化却触动了她的第六感: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竭力回转过身,体力不支的跌坐在台阶的阶梯上,隔过浓厚的灰雾,她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
      事已至此,或许是已经意识到难逃一劫,或许是一阵又一阵的晕迷麻痹了某些感官,她反而不害怕了。
      她的四肢酸软无力,却努力在台阶上坐正身体,像她的母亲无数次教导过的那样,挺直脊背,昂起头颅——就是要死,也要注意仪态——她略带点无奈又略带点自嘲的如是想到。
      “白美琳小姐?”她居然还能冷静的这样询问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很平稳。
      眼前的灰雾越来越厚重,她努力向前看去,却只能看到那个人形轮廓一点一点朝自己逼近。想退,却再无力气了。
      后脑有一种钝钝的撞击感,她无力的喘着气,意识又一次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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