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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影中光 你和妈妈走 ...

  •   你和妈妈走散了,你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能看到灰色的迷雾。
      你回头,却看不见城堡,那是来时的地方。
      你很害怕,不停的哭泣着。
      哭又有什么用呢,天已经黑了。
      哭又有什么用呢,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几只老鼠跑过去,它们挺着肥胖的肚子,吱吱的乱叫着。
      快跑啊,小姑娘。
      跑的慢的话,会被老鼠当做晚餐。
      雾迷乱了你的眼睛,道路全是分岔,你不知道怎么走。
      火光划破了黑夜,驾驭白马的骑士出现在路口。
      他手中握着闪闪发光的宝剑,身姿英伟的就像天神。
      向右快跑,在每一个岔道前,选择向右的方向。
      跑出无边的沼泽,你会见到灿烂的秋阳。
      你拼命的狂奔着,前路好像永无止境。
      黑色的烟在你身后蔓延,魔鬼的狂笑声追逐着你。
      手握宝剑的骑士又出现了,闪电一样劈碎了魔鬼的咒语。
      他向你伸出了手:上来吧,帮助女士是绅士的责任。
      落难的公主,得到了骑士的拯救。
      风在林梢,鸟在叫。
      晨曦的光芒透过枝叶,洒在你的脸上。
      马儿跌倒了,骑士不见了踪影。
      魔鬼的爪牙拦住了你的去路,他的主人疯狂的大笑。
      塔楼里传出晨祷的钟声,在朝阳喷薄中响彻田野。
      身着华服的大臣们彼此询问:王后心爱的公主去哪里了?
      国王陛下不幸驾崩,我们要加冕她为女王。
      魔鬼朝你逼近,你已退无可退。
      你拔出骑士的长剑,终结了一切的罪恶。
      你的勇气和决心,带给你一生中最辉煌的胜利。
      你不需要卑躬屈膝,只需要坚决抗争。
      你不需要奉承乞饶,完全可以自豪的与之一战。
      你不需要说谎躲藏,你应当扬起自己的旗帜,拔出自己的武器。
      教堂钟塔里的钟正在鸣响,人们欢迎你的回归。
      你是王权的拥有者,你不必依靠任何人。
      你是帝国的守护者,你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守疆卫土。

      雾散了。
      高若茗霍然睁眼,大口喘着气,胸口不停的起伏。她竭力睁开双眼,想要看清周围的事物,同时试图重新掌控依然酸软无力的四肢。
      胃里一阵又一阵的翻搅,她忍不住侧过身干呕着,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头疼的像是要裂开,胸腹间的刺痛让她推测,自己的身上恐怕有大片的青紫淤痕。
      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她发现自己斜躺在楼梯上,不由的一愣,随即,许多令人不愉快的回忆锥子一样重新从潜意识里扎了出来。
      她不由得睁大了眼,浑身一颤。
      当她惨白着面孔,走回了本打算借宿几天的小屋时,宋晴还在呼呼大睡,想必是昨晚自己去洗澡时她便困倦入睡了吧。
      她从钢丝床的床头摸出自己的手机,一个晚上的待机使得它只剩下一半的电量,她看了一眼时间,原来仅仅是凌晨四点半,难怪,这座一贯热闹的宅子还是那么的安静。
      头还是晕的厉害。她躺倒在昨晚无缘使用的钢丝床上,半眯着眼看着窗外,这个时间,天色还很是灰暗。她觉得自己甚至疲惫的无力恐惧了,便在这个让她很有安全感的小屋中闭上眼,许多的记忆在脑海里漫涌着,昨晚印在脑子里的,几年前遭遇过又被消除的……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一次不情不愿的回家,把她二十年来的世界观完完全全的颠覆了。
      原来,行走于这红尘人世的,不仅有生者,还有死去的人,他们对自己的处境有这样那样的不甘,所以不停歇的对生者发出自己的诅咒,发泄自己的怨恨。
      于是,就这样冤冤相报,无穷无尽……
      只是,再怎么无穷无尽,徒增灾祸,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她觉得自己的体力精力都被透支的厉害,没有力气去想其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害怕。现如今,她只想在这间让她有踏实安心感觉的屋子里,好好的休息一下……
      她闭着眼,疲倦的想着这些令人疲惫不堪,心生厌倦的话题,渐渐又一次沉入梦乡。
      在这个梦中,她好像置身于群山之中,天降大雨,击打着她的发丝和衣服,脚下格楞着大块小块的石,她摸索着前行着,努力想要踏上一条相对平稳的路。
      她手脚并用的往前走着,不知道走过了多少路,绕过了多少弯。在侧身钻过两株相隔甚近的参天古木后,登时,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一片润泽空翠,尽数披在远处交叠的山影上。在近一些的地方,无数奇形怪状的岩石纠缠互倚。雨声缠绵,雨气空濛,清爽的湿气和开阔的视野让人觉得舒畅无比。
      低地处是一股清泉,不知自何处流出,回旋流淌,水声叮咚。一旁的树木枝叶将倒影映在水中,绰约摇曳,动静生姿。
      忽而枝叶间传出一阵如同珠落玉盘的琴声,令人自然而然的联想到雨溅飞花,透亮的水珠与娇艳的花瓣相碰那一瞬间的美。音调飘逸如同清风吹拂过竹林,又清越好似寒冰漂浮于流泉。
      她这才发现,原来枝叶扶疏间,有一座被掩映的凉亭。看来,那淡雅悠远的琴音,就是来源于那里。
      她情不自禁的向着那边走去,伸手撩开枝叶,看到凉亭中心端坐一人,细细抚弄那一架古琴,那铮铮动人的琴声从那里不断流泻而出,沁人心魂。
      那人背对着她,看起来不像是现今的人,倒像是个古代的避世名士,或是翩翩佳公子,又或是九天上的谪仙。
      案前点着一只蜡烛,不断跳跃的火光照耀着面颊一块肌肤,犹如美玉生晕。一头乌墨青丝随意的披散而下,柔顺光滑,直达腰际,却在末端微卷。一袭黑衣,隐隐泛着暗红色。身姿体态有着难以言说的风雅魅力。
      风急雨骤,细密的雨丝自凉亭外飞溅进来,打落在那人的发际和衣衫,看上去放佛整个人都被渐渐濡湿一般。
      高若茗又上前了些许,却不由得顿住,而后,不住的向后不住退去
      她分明看到,在那架造型典雅的木琴上缓缓弹奏的手——那哪里,哪里能够被称为手啊?
      那分明是一对手形的白骨!骨节分明,惨白纤细,在琴弦间灵活的拨弄着,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之感。
      她在内心祈求这个神秘的抚琴怪人不要察觉到她的所在,然而,上天似乎不肯遂她愿。
      “秋风起,新客来啊。”琴师陡然停手,低低笑道:“姑娘莫非是嫌我招待不周?竟然如此急于离去……”
      那声音低沉清冷,沙哑中带着温柔,极富磁性,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远胜过丝竹管弦的乐曲,动人至极,高若茗觉得她的心脏都要化在这声音中了。
      一阵摩擦声,那人从石桌前缓缓立起,微微仰头,而后回过身来,眸光流转,定定的凝视着她。
      乌木般的青丝被雨水濡湿,贴在带着雪意的肌肤上。黑白两色鲜明的对比,唯有唇色是一抹极薄的红,容颜堪称绝色,然而,那双有着勾魂夺魄风采的眼中,透出的视线却冷的放佛被冰水淬过。
      高若茗禁不住又后退了一步。眼前人的发丝和衣衫随着风雨舞动起来,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暗色衣料包裹着的,分明是……分明是森森的白骨!
      脖颈以上是正常的组织肌肤,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如果硬要说有区别,恐怕就是肤质更好些,然而,脖子以下,却是一副光秃秃的骨架,没有肌肉,没有血管,没有皮肤,仅仅由一层单薄的衣料包裹着。
      一只白骨手端着一只茶杯,递到了她眼前,里面盛着四分之三杯浅黄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着,清香扑鼻,热气袅袅,蒸在她脸上。
      “远道而来,请先用茶吧。”薄红的唇抿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眼神却清冷依旧,高若茗睁大了眼,看了看眼前俊雅至极的面孔,又看了看杯中闪动着诱人光泽的茶水,忽然产生一个诡异的念头——这东西要是喝下去,只怕会穿肠烂肚吧……
      她尖叫了一声,转身跑开。那怪人气定神闲缓缓伸出手臂——或者说是手臂骨骼,慢慢伸长,向着跑开的高若茗抓去,一分分逼近。
      高若茗心里焦急无比,但是步子却慢的要命,放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一般。她可以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接近自己,但她无力阻止。
      近了,更近了……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攀上了她的肩膀。她不由自主的回了一下头,看到了身后的情景:就在触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间,那个怪人放佛摸到了烈火,不由得缩回了手。
      那怪人抬眼,冰冷的目光依然直视着她。高若茗感到心脏怦怦直跳,像是下一秒就会从她的口中弹出一般。呼吸一点也不顺畅,头疼欲裂的感觉再一次缠上了自己。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等到她再一次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时,她已然从梦中醒来了。
      她一下子就从钢丝床上弹了起来,喘着粗气,打量着房间的四周,似乎暂时没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唔?你醒了?”一旁传来宋晴的声音,她似乎正在收拾床铺,一边忙活一边开口说着:“本来看你睡的挺沉的,还没打算叫你。”
      “现在几点了……”高若茗低下头,轻轻揉着额头,开口问道。
      “快到六点了吧。”宋晴漫不经心的回答道:“白家的客人们今天要走,我们得起早点。”
      她收拾好了东西,转身似乎要离开了,走到门口,顿住脚步:“今天太太要带着小少爷一起出门,好像是要在外头呆一整天,你应该没什么事情,幸福啊。”
      她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小屋,只有高若茗依然坐立在钢丝床上,对于宋晴这么快就忘记了昨晚的恐惧,投入了新的一天的生活,高若茗简直要感慨此人神经之粗大,非常人可比。
      她依然用一只手撑住自己的额头,半眯着眼盯着被罩的一角。脑海里种种念头翻腾不歇,似乎其中有一条线索,但是隐隐约约的,就像逗小狗的绳子,在眼前晃来晃去,但是就是抓不住。
      忽然之间她眼前一亮,因为她从两件纷繁复杂的事情中找出了其中一个共同点,而这个共同点恰恰是她知道可以如何突破的。
      或许是因为她认为这个发现足以解决目前的困境,或许是因为疲惫的人在许多感触上都更加迟钝,总之现在,她的内心居然毫无恐惧,充满了平静。
      她从床上走了下来,随便找了件衣服披着,就跑到了宅子后方的庭院中。晓来雨过,残红遍地,提起脚行走时甚至可以隔过鞋底感觉到地上的粘腻。
      她拿出手机,编辑好内容,正要发送,却犹豫了。
      这样真的合适吗?虽说自己的确遇到了这种事情,但是毕竟……毕竟……
      犹豫了半天,她还是点击了发送键——毕竟,事急从权,接触过程中,自己注意一点就是了……
      况且内心深处,自己,似乎也一直期待着重逢啊……
      在消息传递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心里轻快了不少。现在这个时间还早,等到“那个人”起床看到消息,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她转身走回屋中,打算先洗漱一下。
      等到她把自己收拾的体体面面之后,再拿起手机,却发现里面居然有两个未接电话。
      都来自于周旭阳。
      看到这个曾经无数次在内心深处划过的名字,她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她手臂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有一种柔软而微妙的感触从心底涌起。
      就在她拿起手机没多久,周旭阳的第三个电话到来了。
      她的手颤的更厉害了,但是还是按下了接听。然后缓缓的将手机放到自己的耳边。
      “喂,小高吗?是我,周旭阳。”
      听着熟悉之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都发热了。她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周旭阳?对,是我。”
      “咳咳,事情就是像你短信里跟我说的那样?”顿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才又一次传来回答。
      “不,不是的。”高若茗否认道:“三言两语我也说不清楚,事情得从我前几天回家来说起……”
      她刚开了个头,周旭阳就提出了一个建议:“这样吧,小高,不如你出来,咳咳,我们当面说一下这件事"
      出来……出来当面说?要见面吗?高若茗被这个邀请惊到了,可以……可以再见面吗?那真是太好了……
      “好的。”她几乎没有犹豫的一口答允了下来。
      “那好,这样吧,你看八点行吗?去咱们学校附近的那家奶茶店见面。”
      “好的。”她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坐公交车前往高中母校的时间,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嗯,那好,到时见了,我还得做点准备,先挂了啊。”周旭阳最后说了一句,就结束了通话,高若茗听着切断后的“嘟嘟”声,一时有些失神。

      夏日的清晨,天气尚不算炎热。公交车在市区里开动着,按照它每日必走的路线,把乘客们送往一个个经停站。
      高若茗在一所中学门前走下了车,某种疲惫感不停的缠绕着她,以至于她下车时差点摔倒。
      绕过车站的站牌,透过学校的铁栅栏门,可以看到不少学生在里面行走嬉闹,繁茂的绿树投下大片阴影带来清凉,比她年轻几岁的学生们从她身侧跑过,日光向暖,笑语不休,洋溢着青春的生机与活力。
      夏日的晨风吹佛而过,她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好像不曾经历那个糟糕透顶的晚上一般。她看着周遭的行人和景致,竟然不由得想起她许多的过往。

      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不知不觉睡着了,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梦里花落知多少。
      那时候父母刚刚离婚,白曼妮成为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新任高太太。攀龙附凤的她,对高若茗这个前妻所出的女儿很是看不顺眼。卿本无罪,怀璧其罪。在她的影响下,父亲把从小念国际学校的女儿扔进了这所中学。
      高一刚进去时,她被安排在普通班里(她认为这是出于白曼妮的恶意),她极其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原因很简单,班级里接近半数小混混一样的学生,实在不是从小一直被保护的很好的她所能应付来的。
      那段时间她郁郁寡欢,由于遭受了种种重大打击,身边又连个劝慰的人都没有,成绩一落千丈,终日颓唐无力,虽然不至于酗酒闹事,但是也绝对和积极阳光这类词绝缘。
      直到某天早晨——
      那也是个夏日的清晨,她像个木偶一样,面无表情的像学校走去——她想像她母亲教导的那样当个好学生,所以尽量保持一个好学生的生活习惯,但是内里的一些东西,她实在没有精力和情绪做到了——她走出小区大门,转过一道弯,眼前是一株高耸粗壮的白杨树,树下有几只毛色斑杂的小猫,正在低垂着脑袋吃着什么,旁边站立着一个穿着本校校服的少年,不断的将手里的猫粮喂给小猫。
      她心中微微一动,向那颗白杨树走去,少年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淡淡微笑着回过头来,阳光透过枝叶,斑驳的照上他并不算帅气的面庞。但那温和带笑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击中了情窦初开少女的心脏。
      她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和一个陌生男孩子交谈起来。她才知道,原来,自从他在这里上学,一直在照顾这些小野猫,固定喂它们猫粮吃。
      “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当然不忍心看它们饿死呀。”他说着话,笑容更加扩大,高若茗忽然觉得,他的面孔就像太阳,只需要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她问出他的名字,千方百计的打听和他有关的事情,她知道他是重点班的尖子声,成绩优秀且颇有威望,从那时起,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又找到了新的动力。
      她重新拿出小时候拼搏努力的精神,一改近段时间颓唐迷茫的状态,她很幸运,在高三前的那场分班考试中,她进入了重点班,和那个喂猫少年成为了同学。
      而那个喂猫少年,就是她今天要来见的周旭阳。

      她踏着那条老旧的马路,慢慢的往前走着,光阴的流水亦缓缓的流淌着,将所有的欣喜与悲痛送往不可知的幽冥。
      年少的时候很多事情毕竟不会想的太多,那个常常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身影,仿佛点燃了她的生命。或许两年的时间让她忘掉了许多的细节,但是那种自心底深处泛上来的悸动和欢欣,历经了岁月的淘洗,却愈发鲜明。
      摊开厚厚的练习册,斑驳的纸页间,彷佛都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高三对于绝大多数学子而言或许是炼狱,但是对于她而言简直就是良辰美景。人家都希望赶紧考完,她倒希望时光的脚步能停一停。
      爱情可以让人上天堂,但是她毕竟还只能活在红尘之中。她心里计划的很美好,等到高考后,只要等到高考结束,她就去对他示好,争取他的感情。
      但是等到高考结束了,她却看到他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嬉戏玩闹。她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直到周旭阳开口了:“啊,小高,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女朋友,韩瑞。”
      短短一句话,却把几乎把她的灵魂震碎。她如同被当胸狠狠锤了一下,却还是强装着正常,挤出微笑,说着场面话,和那个女孩打了招呼。
      不是没动过邪念,不是毫无嫉恨,只是,当她想到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处境,想到白曼妮那个恶毒的女人所做的事情,她怎么能像那个□□一样,夺人所爱,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虽然,在得知真相的那个晚上,她在街道上怔愣了整整一夜。昏黄的路灯照着她的影子,微凉的夜风吹起她的头发,看起来,真颇有几分形影相吊的意味。
      她想扯起嘴角笑一下,却遏制不住的蹲在路灯下,失声痛哭。在被赶出家门,扔到那所学校时未曾流下的眼泪,终于在那个夜晚流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这个混乱人世间,处处都是荒芜。

      学校一旁的店铺还是一如既往,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没有什么多少变化。树木枝叶倒是较之两年前更加低垂,她从树荫下走过,好几次都感觉到,散发出清新气息的绿叶拂过自己的面颊。
      当她站立在奶茶店门前时,她却有些犹豫了,明明知道这次来是为了解决一个重要的,甚至极有可能会危及自己安全的问题,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近乡情怯——这一点,让高若茗非常的厌恶。
      “小高?”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拯救了她,她抬眼,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她面前。
      在对爱的幻想破灭后的那两年里,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做过这样的美梦,他就这么带着淡淡的微笑,用熟悉的声音对她说话,偶尔由于嗓子不好而咳嗽两声,然后,就在她以为,她真的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醒过来了。
      深夜梦寐,忽闻君到。空寂四合,故音绝响。
      所以,她一时怔愣住了,因为她不敢确定自己现在到底是身处现实中,还是又一个梦中。
      “小高?”周旭阳把五指张开,在高若茗面前晃了一下,“怎么了?没认出我来?”
      “啊,不好意思。”高若茗反应过来了,轻声回答道:“我昨晚……所以精神不太好。”
      “我知道。”他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眼睛里却闪着担忧的光:“先进来吧,这店门口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嗯……”她点头答应着,心里却默默的想,他的声音还和两年前一样,样貌也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在他早就找好的小桌旁坐下,周旭阳点了一盘华夫饼:“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把你叫出来了,你一定还没有吃早饭吧?”
      高若茗心里一暖,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抬头观察着,这个座位旁有一颗高大的盆栽植物,从里面往外可以看到外间的景观,但是从外间往里看,却不是那么方便了。
      周旭阳手中出现一条黄色的纸条,他口中默念着些什么,而后手臂一扬,纸条竟然自己燃烧了起来!
      纸条很快全部被焚烧成灰,纷纷落回周旭阳的手掌中,周旭阳站起身来,将符灰纷纷洒到高若茗身上。
      “啊!”她禁不住浑身一激灵,惊呼出声,战栗不已。然而很快,她觉得浑身上下被一种极其舒服的干爽热情包围着,那种让她四肢无力的倦怠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不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周旭阳起身,从吧台为她拿回了华夫饼,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吃吧,别饿着。”
      “额?”高若茗正想客气的推脱,周旭阳将盛着食物的盘子更向她推进了一些:“吃吧,咳咳,刚刚给你除了邪物,吃点东西,补充一下元气。”
      高若茗心里一动,嘴角情不自禁的扬了起来:“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口中咀嚼,食物的温热甜香仿佛从舌尖一路沁到了心里。
      或许是真的饿了,即使在周旭阳面前,她想要顾及一下淑女形象,一盘点心还是很快见了底。周旭阳倒是细致体贴:“是不是不太够?我再去给你要份果盘。”
      “哎?不用了。”高若茗阻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觉得我已经够了,不用再麻烦了。”这话一说出来她又觉得哪没说对:今天出来见他,不就是因为家里有个大麻烦吗?怎么到头来却说了句‘不用麻烦了’?
      这让她微觉尴尬,索性周旭阳完全没有在意,他慢慢的坐直身体,缓缓开口,切入正题:“你发短信告诉我说:‘两年前,你从我家赶跑的那个怪物又来了’。没错吧?”
      高若茗很快也跟上了思路节奏:“对的,我……我在今天凌晨……”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这件事要从几天前讲起,当时……”
      提起那些惊悚诡异的事情,她显然情绪激动:“我的天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这次回来才发现,才发现这么多恶心事!这都是因为……”
      周旭阳不动声色的皱了一下眉头:“小高,我想,我们现在有非常充足的时间,足够把整件事情搞的一清二楚,这样才能更好的解决问题,不是吗?”
      他起身,拿来了一杯热牛奶,放在高若茗面前:“所以,咳咳,不要太激动,慢慢说。”
      高若茗努力调整着呼吸节奏,整理着思路,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从偶遇白美琳,到得知其死讯,再到浴室门藏尸,以及山林凉亭中的古怪梦境,情绪越来越镇定,一桩桩一件件,也都讲的非常清楚。
      “也就是说,你是在凌晨的梦境中又看到当年那个怪人的?”结束了讲述后,周旭阳不紧不慢的发问道。
      “是的。”高若茗点头表示认同:“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我几乎可以回忆起来雨丝打在脸上的冰凉,还有那杯热茶的气味。”
      “你感受到冰凉和茶香?”周旭阳抓住了其中的几个字眼反问道。
      “是的。”高若茗点头,而后又疑惑的开口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周旭阳直视着她,微微皱眉:“一般情况下,在梦境中,触觉和嗅觉是不会发挥作用的,也就是说,如果这只是个普通的梦,你不会感觉到冰冷和茶味。”
      他笑了一下:“这说明,你恐怕真的遇到了点麻烦。”
      高若茗急急的抬眼望向他:“你,上次在我家,是你帮我赶走了怪物,这次你一定也可以的,对吧?”
      是的,她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原因之一是因为她想起了他曾经为她驱赶走怪物,之二……恐怕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是周旭阳吧……
      “我会尽量的。”周旭阳温和的回答了高若茗的问话:“你不要太害怕。”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在白美琳死去的那间屋子里,你第一次看到了她本人,第二次看到了什么?”
      高若茗沉默了。
      周旭阳静静的看着她,等待她开口,只等来表情极不自然的一句:“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都没看到。这叫什么回答?周旭阳摇了摇头,却也没有继续逼问。他隐隐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可以通过别的途径得到。
      “我倒是很好奇。”周旭阳拿起热水喝了一口,又开口问道:“我记得当时我抹去过你的记忆,你怎么会又想起来呢?”
      高若茗微微一愣:“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忘掉那件事?”
      周旭阳笑眯眯的反问道:“假如你一直记着这件事,之后你还敢住在那间屋子里面吗?”
      “这倒是……”高若茗抿着唇点了点头,又听周旭阳继续讲道:“之后,我在那间屋子里又留下了镇灵符,我想,高考前的那半年,你没有在被这种东西打扰了吧?”
      高若茗不由得笑了起来,点头承认:“是的,真的是幸亏有你,我才能专心一意的忙学习。”她猛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说起来真的不好意思,居然……居然没有向你道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周旭阳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而已。”
      夏日的风吹拂过甜品点,好像吹醒了埋藏在眼底里的什么似的,眼眶里似乎要流出什么,脸上也烧的厉害:他总是那么好……那么温和,那么乐于助人……只可惜……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一个人展示在她的面前,然后再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属于她?
      “我想,要解决你目前这个问题的话,可能需要去你家走一趟。”周旭阳沉默片刻,依然如此说道:“不知府上是否方便我这个外人到访?”
      高若茗一愣,一种有些忐忑又有些欢欣的情绪从心底蔓上来。她微低头想了想:白家人今天走了,预计一整天都不会回来,父亲也还在美国,她带他回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思及至此,高若茗点头表示肯定:“我这边的话,倒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麻烦你了。”
      “你太客气了,咳咳。”周旭阳微笑答道。

      直达高家豪宅所在别墅区的公交车一贯乘客不多,或许是因为刚才高若茗与周旭阳谈话已经谈过了高峰期的缘故,车厢里的人更是稀少的很。
      高若茗和周旭阳一前一后的坐在后方,一时间又是沉默不语。
      半晌,高若茗犹犹豫豫的开口道:“周旭阳……”
      “怎么?”
      “我是想……回头……韩瑞她不会责怪你吧?”
      “韩瑞?”周旭阳在口中念了这个名字几遍,忽然有些复杂的一笑:“韩瑞一年前出国了,我们在那时候,已经分手了。”
      “额?”高若茗一愣,此时,太阳从云后闪出,光线透过玻璃直直的照上她的面孔,刹那间,心里竟有点喜不自胜的感觉——她马上收敛心绪,低声道:“我,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们……”
      “没有关系,该说抱歉的人其实是我。”周旭阳淡淡的笑了一下,微微仰头,似乎是看向窗外:“而不是你。”
      “这……”高若茗一时间无言以对:“这话 ,可真让我听不明白。”
      轻微的叹息声拂过她的耳畔:“我曾经留意到,你的眼神……”
      “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周旭阳神色复杂的看了高若茗一眼,却发现她在听到这句话后,将头僵硬的扭了回去,双手不停的颤抖。
      高若茗觉得自己的面颊像是被火焚烧一般,烫的要命。原来他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自己故作无谓的掩饰,他一早便已经看穿!
      “你……你是什么时候……”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开口问道。
      周旭阳用复杂的眼神看了高若茗一会儿,终究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咱们高三那年,春节的时候,那天我陪家里去买东西……”
      高若茗浑身一颤。是的,她记得这件事,她当然记得。

      高三那年的春节,她是一个人在校园旁的学区房里过的。孤零零的守岁过了大年三十,第二天的午后,她出门,去市中心的超市,想要采购些东西,晚上煮着吃。不想却在那里偶遇了周旭阳和他的父母。
      看起来,那是一个很开明温馨的家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当父亲的似乎很听母亲的话,脾气也很好,一点也不像她家里那样……
      他们一家人很热情的向她打了招呼,周旭阳的母亲关切的问道:“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买东西?你家长呢?”
      我家长呢?一个凉薄无情不管我了;而另一个,我无论多么希望得到她的帮助和关怀,无论多么想念她,都很难见她一面——可是,这样的话,要怎么才能对这个热情善良的妇人说出口?高若茗只是平静的回答道:“他们在别的地方买东西,我觉得无聊,所以到别处看看,碰巧遇到您们。”
      索性他们也没有就这个话题穷追不舍,随便攀谈了几句,一家人又是有说有笑的离开了。如果,如果我能有这样的家庭,那该多好啊?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她回过头,默然目送着他们,周旭阳回过头来,微笑着冲她摆了摆手,她也强笑着回礼。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中一定充满了仰慕与渴望吧?她当时心里胡思乱想着,假如……将来嫁给这个男孩子的话,自己一定能很幸福吧?他是这么好的人,他的家庭又是那么的温馨开明……
      从那一刻起,一场可能会出现在多年后某一日的婚嫁,成为了她幻想中最美的场景。她觉得,周旭阳是那个可以把她从自己冷酷父亲的魔爪中拯救出来的人。将她带离那个冰冷的魔窟,来到一个温暖幸福的地方,从此,她的人生阳光灿烂,一路繁花。
      可是梦再美好,终究还是要醒的。

      她低下头,片刻后,颤抖的手背上,多出一颗滚烫的泪珠。
      “原来是这样。”她努力平复着情绪,勉强笑着,却再不能说出什么其他话:“原来是这样。”
      “我很抱歉,真的。”周旭阳沉声继续说道,“之前……其实我也有所注意,但是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没有想太多,直到那时——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可以把伤害减小到更少,之后我也是……在高考前我没有让你知道关于韩瑞的事情,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影响成绩,等考试结束后我立刻就告知你,是想快刀斩乱麻,继续拖下去,伤害只会越来越大。或许我干了件蠢事,但是……这真的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我没怪你。”高若茗轻声答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件事,谁都没错。”
      “我应该感谢你,给了我那么多帮助,真的。”
      时间接近正午,公交车行驶到了目的车站,他们沉默着下了车。高若茗抬眼看着自己家的住房,心中竟感慨万千。
      今天,这里会发生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影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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