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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隔岸 “你……摔 ...

  •   “你……摔伤了么?”
      高若茗还在怔怔的看着周围发着愣,刚刚从高空结束了自由落体,重新回到地面,她现在整个人都不太清醒。
      听到周旭阳有气无力的声音,高若茗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啊?我……”她尝试翻身坐起,活动一下四肢,还好,没有摔断,只是蹭破了一点皮,甚至肩背上的溃烂处上,那挥之不去的隐隐刺痛似乎也有所减轻。
      “我没事。”她干脆的回答,看到周旭阳蹙眉趴在地上,连忙站起来,想要扶起他,接触到他手臂时,却听他惨叫一声。
      高若茗连忙将手拿开,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你……你怎么了?还好吗?”
      “我的胳膊,可能骨折了。”周旭阳低下头,看着自家的手臂,无奈苦笑。
      “啊?”高若茗心中又是一惊,很快又反应过来了: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带着强大的冲击力,周旭阳硬生生的用血肉之躯接住她,才没让她直接砸在地上摔死,但是为了救她,周旭阳自己势必不会好过。骨折这个结果,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
      高若茗心里一阵愧疚感动,他为了救自己,折断了双臂。甚至来不及顾及自身疼痛,就关心她摔伤与否。
      “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呢?”高若茗在周旭阳身旁蹲下,低声询问道。
      “呵……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周旭阳微微垂眼:“我根本摸不清楚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正确的路通往何处,想回到起点,却早已迷失。”
      “这可怎么才好……”一席话,说的高若茗脸色煞白,眉头紧蹙:“你现在手臂受伤,急需医治,晚了恐怕……”
      “别管胳膊了,现在咱们都有命活着,这已经挺幸运的了。”周旭阳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微微抬眼看向高若茗:“刚才,真是太险了!幸亏你……”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今天简直是……开了挂啊!说实在的,鬼母出现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真的没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出重围,有没有命活下去,绯血影那妖孽估计也觉得,咱们逃不出她的掌心,谁知道你半路杀出,不但没让她把咱们弄死,反而狠狠的重创了她——真是,真是,太痛快了!”
      周旭阳说到那里,竟然忍不住想要大笑出声,结果身子一动又牵扯到受伤的双臂,疼的他龇牙咧嘴,东倒西歪。
      “你……”高若茗简直无奈,伸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在地上重新坐好:“都伤成这样了,痛快什么啊!没看出来,你还是这样的好战分子——”
      “非也,非也!”劫后余生,周旭阳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棋逢对手,酒遇知音乃是人生快事!与人斗其乐无穷,这一次打的是真痛快!”
      “感情你想和那女鬼喝酒。你觉得她是你知音?”高若茗哭笑不得。
      “不是这个意思……”周旭阳又一次仰起头来,刚想开口进一步解释,视线却掠过高若茗的肩膀,看向她身后不远处,微微怔愣。
      “怎么了?”高若茗看他这样子,扭头像后看去,双手一颤,心脏如受重击——
      ——在她身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站着一个眼神茫然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粗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麻布制成的黄色腰带。在她慢慢走近,高若茗也看清了她的容貌,一头长发被一只样式寻常的木簪绾起,还算秀气的面孔上毫无表情,嘴唇苍白,没有血色。
      最诡异的是,她的身形是半透明的,透过她可以看到后方的物体。
      高若茗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心想这不会又是枉死城哪个该杀的妖孽吧?
      “哦……没事了,别紧张。”周旭阳倒是松了一口气,神情轻快:“那是一个忆灵。”
      “忆灵?那是什么?”
      “人死后变成鬼魂,有些成为凶灵,为祸一方;有些来到冥界,再入轮回;还有些抱着生前的记忆不肯撒手,却也没有堕入魔道成为恶鬼,就化为忆灵。”周旭阳简短的解释道。
      只是,苍戎山上的忆灵,难道不该都被收在圣宫中,以免他们游荡世间,惊吓世人吗?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只忆灵?难道圣宫已经被妖孽攻占?或者说,它只是被外间的恶斗所惊动才飘游到此,而此处离圣宫也并不远?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却都不成形,甩甩头,却见高若茗早已站起身子,周身红光如烈火般燃烧,缓缓向忆灵那边走去。
      “若茗?”周旭阳以为她要对付那个忆灵,赶紧出声叫住:“它没有危险的,你不用把它怎么样!”
      高若茗置若罔闻,周身的赤色光晕更是艳若玛瑙,和那个忆灵相向而行。
      “小高!人不能乱杀,鬼也一样啊!你不用对付它的——”周旭阳情急,挣扎着想平衡好身体,站起来阻止她,却见高若茗缓缓张开双臂,接纳那个忆灵慢慢涌入自己的身体。
      “高若茗!你在干什么啊!”周旭阳目瞪口呆,大声叫道。然而高若茗现在根本无法回答他,因为她现在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水从肌肤上每一个毛孔钻入血肉之中,那种感觉占据了她的所有感知。
      “真是胡闹!”周旭阳终于站了起来,刚迈开步子,却见高若茗浑身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软的瘫在了地上。

      “来抓我啊……来抓我啊……”
      是谁在说话?她分辨不清,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你是谁?我是谁?这是哪儿?
      “噗——”一蓬血花从一团臭烘烘的白肉中飞溅出来,温热的液体淋了她一脸。是谁的眼睛,明如秋水,像黑曜石一样璀璨美丽,薄薄的小小红唇微微开启,要唤她的名字——
      不不不——

      “还请诸位慎言,在下今日邀各位前来,是为共商立国之业,而非打家劫舍。”是谁的声音?好耳熟啊……沉稳,威严,虽然和以往出现在她梦中的那个恶魔不同,没那么富有磁性,无比动听,却让人感到踏实安心。
      视线往前扫去,掠过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一直到那一袭黑衣——
      ——我不想看!

      在哪?在哪!她身形凌空,在长的望不到尽头的江面上苦苦追寻。河水早已变成了浓重的黑色,因为里面灌满了死者的人血,还不断散发出令人欲呕的腥臭味。
      江面翻涌着,残肢一段段自水中浮上,整个场景残暴而诡异,凌乱且森然。
      眼眶已经湿了,铺天盖地的绝望从心底漫涌而上,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甚至无法御风飞行,就那样直直的掉落江面——

      “不!”高若茗尖叫着,惊醒了过来。她猛地翻身坐起,结果就是脖子酸疼,一阵头晕。
      “你……你没事吧?”周旭阳见她昏迷,刚想弯下身查看她的情况,却见她诈尸一样弹了起来。他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没弯下腰去,不然只怕要被她撞死。
      高若茗缓缓转动眼珠,愣愣的看向周旭阳,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你……”
      她似乎很头痛的低下头,抱住肩膀,眉头紧蹙,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整个身子都在颤个不停。
      半晌,她才缓缓放开自己,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周旭阳,开口道:“周旭阳么?”
      “是我——”周旭阳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高若茗,这小丫头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她的眼神看起来真陌生啊……他叹了口气:“你好吗?”
      “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有些恍惚而已。”高若茗甩甩脑袋,又用一种感慨不已的眼神环视了一圈周围,微微垂眼,轻声叹道:“庙堂高,江湖老啊……原来人的一生,真的可以只是一场大梦……”
      “小高?”一席话听得周旭阳莫名其妙。
      “没事。”高若茗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回头如果见到神教其他人,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帮你对付了绯血影,不然会有大麻烦!”
      “额?好……”周旭阳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既然她这么要求,他还是同意了。顺带在心中感慨这小丫头学词学的真快,这么积极的承认自己苍戎山子弟的身份。
      高若茗却没心思搭理他,她指尖轻轻按在额角,抬眼望向天空,不知道外间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光景,但这个空间里,皎月在云中浮沉,洒下如霜的清光,被王水浸染过的土地一片焦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虫子的鸣叫,嘈杂而又静谧。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高若茗忽然又一次开口,莫名其妙的说出这样一句诗,她面上无喜无悲,眼神平静如水,仿佛看破一切。
      这样的高若茗,让周旭阳有些陌生,他狐疑的开口:“怎么了?想赋诗一首以体现自己的文学水平?”最后还是想借调侃来活跃调整气氛。
      高若茗果然很配合,转头冲他一笑,看到那个笑容,周旭阳知道这小丫头恢复正常了:“我在装十三呢,怎么样,装的像不像啊?”
      “呃……不像。”周旭阳默默的汗了一个,摇头否认。
      “别这样啊。”高若茗笑着骂道:“我好不容易装一回十三,你也让我装的有点成就感嘛……”
      高若茗还在抗议周旭阳让她装十三装的没有成就感,那边几幢房子却又生异变。
      从她们的角度看去,眼前的景致就像挂在巨大的画布上,而这块画布像水波一样荡漾不止,连带着他们脚下的大地也不住摇动。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周旭阳简直无可奈何了,这次进山,自打移舟就岸后,所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完全超乎他的预料和感知范围。
      他回想起几天前在高家宅子里那次伏鬼经验,那时虽然也面临困难,但好歹全局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在对决之前,便把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知己知彼,近乎胜券在握。
      可是现在,他所身处的,都是不可知的危险与困境,谁也说不清下一轮攻击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谁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敌手。
      眼前的场景就像画布被捅开一样,一大片各色的光从缺口透了进来,很快,一阵耀眼的华彩闪过,被完全颠倒次序的北斗村消失了,地面也恢复了正常的土黄色。
      眼前一条宽达十数米的长河波涛翻滚,河对岸的山麓之前,又有一个村落出现在他们面前,房前屋后满满的种植着翠竹、绿菜、野花……打眼看上去,应该是一个繁忙静谧的小村子。
      但是,在村中央的空坝上,却有一个从地下生出的黑蓝色火圈,不断吞吐着火舌,像圈中舔舐,而被困在圈中的,是一群年幼的孩子,身带重伤的青年男女,还有满脸灰黑的老者。火圈外一红一黑一对男女,似曾相识的面孔上,都带着阴冷的邪意。
      “绯血影?”在看清那个女子容貌的时候,高若茗的神经骤然紧绷。
      “他们真的擒住了其他人……”周旭阳眉头紧皱,开始思索对策,刚想挪动手臂,
      “两位千里迢迢,从冥界血池炼狱赶到弊派所在,到底有何赐教?”正当高若茗和周旭阳各怀心事的沉默时,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从头顶传来,高若茗和周旭阳齐齐抬头,只见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飞掠而来,平平稳稳的落在地上。他面容坚毅,神情冷峻,通身气派无比凌厉,或许是身临战阵的缘故,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威风凛凛的宝刀。
      “赐教?不敢当,只不过想请姚宗主赏我二人一样东西罢了。”绯血影旁边的那个男子倒还客气,他微微上前,抱拳行礼,只是说话的口气却令人不禁蹙眉。
      “是什么?”被称作“姚宗主”的壮年男子,毫不动容,冷冷反问。
      “这样东西,于宗主与贵派众人,毫无用处,但对于我们来说,至关重要。”男子敛眉肃目:“请宗主赐我,数千年来,被镇于贵派圣宫之中,纯钧剑下的人皮画像!”
      那姚宗主微微变色,眼中掠过一丝愕然,但很快又释怀了,再开口时声音仍是冷硬平稳的:“几千年了……你们终究还是杀过来了。但是,只要我执掌神教一日,就休想要魔酋重生——除非,让我魂飞魄散!”
      “宗主何必把话说的那么满?我们当然不敢白白索要,自然会开出宗主满意的价码。”男子微微一笑,眼神冰冷。
      “这算交易?”姚宗主面上倒是带了一丝笑意:“既然是要同姚某做生意,那有话单独同我讲就是了,何必拉上不相干的人来旁听?”话中要求放人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这可不行……那这笔买卖就没法谈了。”男子一口拒绝了,伸出手,点着火圈中的人:“在下想用被请到这里,贵派门人的身家性命,向您求取一样无用之物,宗主何等精明,自会掂量得失轻重。”
      这算威胁么……在一边旁听的周旭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真是卑鄙!
      “呵?玄天魔将,你位列枉死城九将之末,对你们城主的忠心倒是第一啊。”姚宗主冷冷哼了一声,微微挑眉:“神教数千年来,除妖孽,护两界,若为苟活而任凭魔头现世,是舍本逐末。”
      “那若是再加上其他呢?”玄天魔将不气不恼,反倒微微笑着,提起了另一个砝码:“若是再加上您所中意的下任宗主人选之一,和朱氏血裔?他们现在被贪狼星使困在颠倒幻境中,彷徨游荡呢……”
      “朱氏后人,二十多年前,这山中就没有了,至于被困在幻境里——你说他们?”姚宗主冷笑半声,打断玄天魔将的话语,伸手往周旭阳高若茗那边一点。
      玄天魔将和绯血影俱是一惊,显然,虽然鬼母曾被高若茗重创,但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二人居然从能从幻境中脱身。
      “宵小鼠辈,也敢班门弄斧!”姚宗主一声暴喝,提刀抢身攻上,鬼母与玄天魔将也不傻,短暂的惊愕之后很快奋起反击。
      绯血影与玄天魔将都是千年的老怪物,但绯血影之前被高若茗重创,姚宗主又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灵力深厚,三人一时之间不分伯仲。玄天魔将几次想要腾出手攻击火圈内的人质,但都被姚宗主阻止。姚宗主手中的青刀大开大合,气势不凡,高若茗却看出来,他在寻找对方两人合璧的破绽,以求取胜,但以一敌二,能够不落下风已然不易,哪里那么容易找到破绽?
      不过……其实,完全不必那么费事的。
      高若茗心里主意一定,深吸一口气,忽然冲前方战成一团的三人大喝一声:“原迦瑶!”
      三人动作均是一滞,很快玄天魔将首先反应过来,继续攻向姚宗主,绯血影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姚宗主仓促应战,却已经失去先机,落到下风。
      怎么会这样?这岂不是弄巧成拙了!高若茗心里焦急,狠狠握拳,又一次凝神大声道:“何为死路,何为贵路,你自己好好掂量罢!”
      就是现在!
      这一句话一出,姚宗主与玄天魔将都不闻不问,只管继续动手出招,而鬼母却一时分神,姚宗主所面临的压力顿时减少一半,借着这个机会他奋力猛攻,完全占据了优势。
      等到鬼母再回过神时,局势已经又一次颠倒,她与玄天魔将只能被动回击。照这样下去,不出三百招,两人联手就要被这老不死的击败了!
      自己败了倒不要紧,大不了重新扔回血池炼狱,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了偷袭东方死神,逃离冥界的机会,如果再次失手被擒,指不定还要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离开,才能放出她的主人!
      绯血影一念及此,几乎疯狂,忽然仰天一声清啸。
      伴随着这声音,北方忽然传来隐隐雷声,高若茗转头看去,心中惊讶:远处山脚下忽然冒起大片烟尘,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仿佛山崩地裂,脚下的土地晃动不已,在一旁围观的两人险些跌倒在地。
      隔着灰蒙蒙的的尘土,高若茗认了出来,远处土地裂开,从地下钻出了一只形似猛虎的巨兽,体态壮硕,通身血红。巨兽昂首长嘶,极为兴奋,两只铜铃一样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对血的渴望,黑黄的牙齿上挂着欲滴的涎水,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恶臭。
      啼声急响,仿佛开山裂石。高若茗不禁退了一步,满脸惊诧骇然: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巨兽居然正正好向她和周旭阳冲来。只是仔细一想就能理解了,自己刚才在那个颠倒幻境中忽然开挂一般实力暴增,重创了那妖女,她不想好好整整自己才怪勒!
      再加上自己刚才冲她喊的那两句话,那可是直戳她命门啊……高若茗心里冷笑,又不禁有些气恼,自己身负赤炎红莲之力,却苦于不能在众人面前施展,周旭阳手臂又受了伤,怎么才能免遭伤害呢……
      她正在思索时,却听到一个甜腻入骨的声音:“虽说贵派后生是一代不如一代,但姚宗主年过半百,依然宝刀未老,我二人却是甘拜下风了。技不如人,不敢继续献丑了,就让这灵兽,陪宗主开开心吧!”不是鬼母还能是谁?
      高若茗抬眼看去,绯血影与玄天神将已经齐齐退出战圈,跳到高处,凌空站立,似乎要借妖兽的手来取胜。她心里更加着急,不住的盘算对策,却听姚宗主一声暴喝:“神教的弟子们!枉死城妖孽已经手段尽出,后招全无,我们也不必伪装了,让他们见识见识苍戎山的实力!”
      什么意思?装?不等高若茗琢磨明白这些话,只见刚才还在火圈里缩手缩脚的苍戎山门人们状态大变,茫然惊惧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几个身影便从火圈中飞掠而出,一个人影居于首位,抢先冲到他们身前。高若茗还来不及看清来人面孔,便只觉腰上一紧,身形一轻,整个人都飘浮在空中。
      “小姑娘,你别害怕。”耳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我带你去避一避,那畜生伤不了你。”
      “……”高若茗抬眼望去,是一个面带风霜的中年男子,五官棱角分明,双眼炯炯有神,她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能不能请您也救救周旭阳?”
      “年轻体壮,身负灵力,不自救,却指望别人救?那如何配做神教弟子。”那人语气淡淡的回绝了。
      “可是,他受伤了!”高若茗情急,高声说道:“两条手臂都骨折了,没法自救啊!”
      那人带着她流星般投向长河对岸,河水汹涌奔流,话语声与水流拍击声夹杂一处,显得无比清晰激越。
      “瞎替他担心做什么。”那人轻笑一声,向左下侧一指:“你看那是谁?”
      高若茗的视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禁又惊又喜,虽然双臂受伤,难以平衡,但还是勉力撑起灵力,纵身低掠过长河的那个人,不是周旭阳,还会是谁?
      “神教子弟,应当学会自助。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能去救别人。”那人仍是语气淡淡,目光在高若茗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微笑轻声道:“你姓高,我说的没错吧?”
      高若茗心中大惊,他怎么知道?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头,心里想着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认了又怎样。
      “呵……我就知道。”那人闭了闭眼,再睁开双目,仔仔细细的看了她一会儿,将她放到地上,高若茗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河对岸的腹地,身后有一块椭圆形的巨石,巨石后零零散散的分布着许多房屋,由于天黑的缘故,高若茗无从判断他们所使用的建筑材料。
      “不太像啊……”那人似乎是在对她说话,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高若茗听的莫名其妙,便反问了一句:“什么?”
      “五官轮廓确实有相似之处,但是她的精气神,你却是没有半点都没有。”
      凝视了半晌,那人移开了目光,缓缓摇头叹息:“云霄耀彩今何在,红酥牵丝尽成灰……”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高若茗简直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这位老先生精神不太正常,还是高人们都喜欢吟诗作赋来表现自己与众不同?
      正当此时,周旭阳拖着身子走到那人面前,恭恭敬敬的弯了下腰:“北宫护法,请恕弟子负伤在身,不能全礼。”
      “计较那么多干嘛,你是知道的,现在大家都视那些虚文缛节为粪土,就你一直这么拘礼。”那人伸手,扶起周旭阳的肩膀:“你这胳膊只是骨折而已,就是俗世中那些庸医都能治好,更何况在神教之中。等收了那俩妖孽,我便用回天诀的心法为你接骨。”
      “真是多谢前辈。”
      “何必客气,说起来,这既不逢年又不过节的,你怎么会忽然回来?”
      “这个……”周旭阳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高若茗:“我的朋友被枉死城奸人所害,中了一种奇异的蛊,我带她回来,想请前辈仗义出手,救她一命。”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我的规矩,你不知道么?”
      “她……”周旭阳谎撒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又不姓高。”
      “还在撒谎?”那人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戳穿了这个谎言:“她自己都承认了,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周旭阳惊诧的看向高若茗,高若茗猛然想起在徐晚音家中的对话,‘姓高的不救’心中苦笑不已:谁能料到,随随便便一个人,居然就是那个讨厌她们姓高的人的神医。周旭阳当时计划不透露她的姓名,结果她自己就这么傻头傻脑的不打自招了。
      这边气氛一时尴尬,前方激战却热闹不已。随着姚宗主一声令下,火圈中人齐齐动作,几位老者留在其中,保护孩子并竭力熄灭鬼火,壮年男女们则纷纷纵身掠出,一排人冲着那只来势汹汹的怪兽奔去,另一排人则随着姚宗主一道凌空飞起,直上高天,攻向刚才还在冷嘲热讽他们学艺不精的鬼母二人。
      玄天魔将一声暴喝,抬起右掌,一道黑蓝相交的光华自他手臂中如水般流出,横横扫过下方一排进攻者。那怪兽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四蹄一蹬,在虚空中向上奔跑。虽然脚下只有空气,它却步履踏实,仿佛走在平地上一般。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一个箭步抢身上前,手臂轻扬,一条长长的丝带绕向怪兽的脖颈,纤指微勾,刚一用力,就脸色大变,那怪兽居然挣脱了她手中丝线,线头反而倒卷过来。
      她见势不好,慌忙将手指从线圈中抽出,往一旁一甩,将丝线甩入河水之中,原本就水势汹涌的长河中,更是暴起一道水柱,高达十几米,大约一人合抱那么粗。
      她脸色一变,抬头冲高处一个青年男子喊道:“姚大哥,你千万小心!这畜生一身皮肉好像都是铜铁铸成,而且妖气冲天呐!”
      “我知道了!”高处那个青年应了一声,低眼一看,下方地面漫涌着一层死黑之气,神色微变:“流云,注意身后!”
      年轻女子回首一看,面色不变,纤足点地,自地面低低掠起,向一边闪避过去。
      “都说蔡流云性情温和,心思细腻,是她们一代里最适宜练牵丝手的人。”那人不紧不慢的开口:“但是还是差的远啊……”
      高若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得闭口不言,任由那人继续说下去。
      “若是你母亲的话……”那人扫了高若茗一眼,满意的看到她似乎有些惊讶:“不要说铜皮铁骨了,就是不惧火焚的真金,千锤百炼的精钢,也要被她的绕指柔丝寸寸折断。”
      “还没有请教您……尊姓大名……”高若茗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北宫祁,苍戎山太白护法。”那人淡淡的答了一句。
      太白护法?高若茗又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之前徐晚音所说的话,自己母亲朱筱兰是苍戎山的紫薇护法,想来自己母亲的地位和这个人差不多吧……
      战局之中,两方恶斗更加激烈,那个被蔡流云叫做“姚大哥”的年轻男子接连几个翻身上前,已然闪到了怪兽身前,他手臂中忽然金光暴涨,手肘带着凌厉的杀气,重重击向怪兽的下颚。
      怪兽吃痛,昂首长嘶,年轻男子并指如刀,自左而右割破怪兽的腹部,带出一阵腥风血雨,怪兽负伤,更加狂躁,怒吼不止,仿佛要将天地尽数吞噬。
      年轻男子似乎也不好过,沾染了怪兽之血的手掌疼痛难忍,他脸色未变,脚下却一个踏空,直直的跌落下去。
      蔡流云见状,连忙一抖手,又一道丝带回掠过来,这次高若茗看清楚了,那柔软的丝线仿佛蕴含着魔力一般,在接触到年轻男子的身形时,一改软绵绵的特质,变得像钢筋铜条一般坚硬有力,稳稳的接住了自由落体中的人,将他缓缓放到地面。
      北宫祁见了这一幕,缓缓点评道:“五年前,蔡家丫头练到了雪顶飘梅,她当时信心满满的说一定能早日大成。呵,哪有那么容易?牵丝手这门功夫易学难精,想再有突破,岂是那么好办的?”
      周旭阳见高若茗一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样子,慢慢走过来,低声解释道:“牵丝手是苍戎山镇教神功之一,精深幽微,不易修习。其中,依据灵力与技法的高下,总共分为五层,分别是:寒潭映影、冷夜流霜、雪顶飘梅、落月摇情,云霄耀彩。五年前,蔡流云练到了第三层雪顶飘梅。”讲到这来,周旭阳有些迟疑的抬眼往一旁看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依照她当时的年龄来说,算是大有成就了,只是此后五年,便再难有所长进,正如北宫前辈刚才说的,这门功法难以精通,越往后越是晦涩难明,只是……其实练到第三层,收拾一般的小妖小鬼也够了……”
      周旭阳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越来越低。北宫祁瞪了他一眼:“小妖小鬼是够了,真遇上枉死城的邪魔巨兽,她能如何?真是糊涂话!”
      周旭阳哑口无言:“您说的是,您说的是……只是,您不是也在传授她回天诀么?不战阵御敌,也能……”
      高若茗没有继续听那一老一小两个人扯皮,倒是想起了一开始那个北宫祁随口念出的诗:云霄耀彩今何在,红酥牵丝尽成灰。高若茗不禁莞尔: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她专心观察前方激战,两方相斗已接近尾声,枉死城大势已去,如果不会再生变故,毋庸置疑,苍戎山会获胜。其实事到如今,虽然没有人点明实情,但也该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苍戎山早就知道了枉死城的邪魔从冥界出逃,推测他们有可能会来苍戎山——或许是因为囚身之仇,或许是想放出他们的主子——总之,他们也确实来了。而这边,那个姚宗主一早就做好了布置,先假装不敌,失手遭擒,等到他们花招玩尽后,再攻其不备。谁料半路杀出自己和周旭阳,还傻乎乎的误打误撞进了绯血影的颠倒幻境,居然还在里面迷迷糊糊的转悠半天出不去,最后还是靠着姚宗主仗义出手,帮了自己一回,才算是回到现实世界……
      绯血影与玄天魔将在苍戎山众弟子的攻击下险象环生,玄天魔将手执一柄钢刀护身,而绯血影操纵着天地间一切可用的邪气长击远攻,金铁交击声连串响起,久久不绝。
      另外还有几名弟子围攻那只怪兽。其实,被蔡流云称为“姚大哥”的那个年轻男子已经重创了它,再如何大发神威,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金色的光化作细小的针,锐利的箭,锋刚的剑……绵密而又凌厉的攻势一波波的向着敌方而去。高若茗默默的收回了目光——那一道道金光,就是让苍戎山名垂千年的‘浩然正气’了吧?确实是很有过人之处呢……
      忽然,天上传来一声惊呼,是一个女子凄厉的惨叫,一旁观战的三人齐齐抬眼,只见姚宗主大刀一挥,将玄天魔将自顶心往下,整个儿劈成了两半,余下的刀势正正好卸下绯血影一条胳膊。
      血雨纷纷,自天而落。站在地上照料伤者的蔡流云见到落到地上的残肢,秀眉一皱。让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这样一个娇怯怯的女儿家,玉指微弹,丝带旋舞飞出,勾住落在地上的残肢,微微用力,丝线猛收,残肢更是被割的七零八落。
      “呀……”高若茗委实吃了一惊,没想到一个那么秀丽的小姑娘,居然可以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给人分尸。
      “别看了!”周旭阳以为她害怕,连忙出言安慰:“没事,害怕就不看,他们马上就好了。”
      “我没事……”高若茗小声说道:“我只是觉得有点过了……没必要那样……”
      “过了?!”话音刚落,北宫祁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流云不该分那妖孽的尸?你觉得宗主不该断那孽障的臂?呵……丫头,你若是知道他们何等杀伐无度,一定不会这样想……”
      “众魔临世,杀戮天下——丫头,你当这句话是说着好玩的么?这帮妖孽,对两界众生任打任杀,肆意残虐,种种手法骇人听闻,小丫头,你若是见过,就会知道,与之相比,神教对待他们的方式是何等仁慈!”
      高若茗不由苦笑,看这太白护法这么激动的样子,自己好像是伪装的有点过了……只好认真正色道:“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另一边,战斗已经进入尾声。姚宗主一刀插进绯血影心口,周围人合力用灵力震碎她的子宫。宗主取出一只单瓶,口中默念咒语,残肢中渐渐升起两缕魂魄,飘飘悠悠的被吸了进去。
      ——昔年朱明熙宗主灭枉死城,由于种种缘故,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而是交予冥界,分别关押进无道鬼狱、九重焰狱和血池炼狱。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这都是一种仁慈。但是很显然,贪狼星使和玄天魔将辜负了这份仁慈。
      既然不愿意走贵路,那就让他们走死路吧……就像……最开始时那样……
      高若茗一边淡漠的想着这些,一边望着前方的场景。一举击杀大敌,神教子弟都是喜出望外的样子,欢呼声不绝于耳,她默默的想着心事,远方的风从山峦身处刮来,吹起她的头发。
      “咱们过去吧。”周旭阳走到她身后,轻声试探着说道。
      “嗯?好。”高若茗点点头,和周旭阳一起向苍戎山族人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隔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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