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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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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过后的雾气又浓又大,厚厚地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实实。看上去凌乱而又轻盈,若是仔细听甚至能听到雾气在背后撕扯着单调的节奏。
铲子一下一下的挖出一个大坑,西装革履的几个男士抬着一个做工精良的檀香木棺材,上面盖着一张金丝边红底的丝绸。他们一步一步,走的有些艰难,厚重的一呼一吸,白气混合在浓雾中,消失不见。
牧师的祷告声如同鸣声一般钻进郭芷欢的耳膜,她什么都听不到,只能看到那些人面无表情的埋葬了这一切。
她的笑容,她的可爱,甚至是她的可恨。
这一生就被密封在了那个奢华的棺材中,将灵魂和着漂流的浓雾结合在一起,黏黏稠稠的,温温吞吞的,铺天盖地又娓娓道来,一切透着肃穆之意。
黑色的大理石墓碑,简约轻巧,排列在灰白色系的墓碑中看起来格外显眼,甚至有点俏皮。
赵婉俞走的时候拉住了周志明的手,她对他轻轻一笑,他点点头。他的眼睛完成美好的弧度,可眼底那一抹浓郁的悲伤在这一刻异常明显,深沉且压抑。
两人之间的隔阂似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们曾把彼此爱进了骨髓,之后她恨他至深,可如今,他们为一人流泪伤心释怀。指尖相触然后放开,转身,就忘记了吧。
周志明待所有人离开后,一个人蹲在墓碑前说了很久的话。他们之间应该从未说过那样长那样深情的话吧。很多时候,很多话其实可以不必在如今这样阴阳两隔的环境下说出,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把她从浴缸那早已冰冷、猩红的水里把她抱出来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他。她穿着自己为她买来的睡衣,用破碎的瓷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他绝望的叫着她的名字,最后,他像是被卷进了巨大的漩涡之中,无力生还。
前一天早晨,她第一次缠绵的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说:“我爱你。”睡得昏沉的他望见了窗外呼啸而过的风。
她生小雨的时候难产,近十个小时的生产过程,鲜血像是爆开的自来水管,流个不停。她挣扎着抓住了医生的手臂,艰难的说:“保住孩子。”说罢便昏了过去。他抱着小小的女儿哭了,为了她的坚持。
冰冷的墓碑,不似她温暖的微笑和淡然的话语。
他轻轻扶上,泣不成声。
郭芷欢刚走出墓园就被涌上来的记者围住了,话筒几次险些戳到她的脸,但都被刚刚赶来的闫连挡住了。他说了声失礼了,就把郭芷欢紧抱在怀里。
“郭小姐请问你是之前的郭言诺记者吗?”
“你是怎么看待顾先生的身世?”
“据说您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你认为你要为这件事情付刑事责任吗?”
……
一个个问题让郭芷欢眉头紧锁,她虽然带着事先准备好的口罩,但她还是害怕有人会在镜头上认出她来。
“郭小姐没有任何义务回答你们的问题,所有的事情在昨天的记者会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闫连把郭芷欢挡在身后淡淡的说道,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
“那为什么顾先生身边的你会在这位郭小姐身边呢?她一定是郭言诺!”一个记者在人群中大声道,马上便引起了大片的回响。
闫连不再多说,搂着郭芷欢两步就走到了车边,几乎是把郭芷欢塞进车里的。赵婉俞惊讶地看着郭芷欢:“小妞啊,你这是又惹了什么大事!这么多你的老本行来围堵你?”
“你是不看新闻吗?”郭芷欢像看文盲似的看着赵婉俞。
赵婉俞一个爆栗子打在了郭芷欢脑门儿上:“我哪有时间看,这两天这么忙。”
闫连车开得不疾不徐,后面跟着好几辆记者的车,闫连就在郊区兜起了圈子,郭芷欢看着情况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便开口对赵婉俞讲起那段被深埋的过往。
如今讲来,好像没有当时那般的挣扎。反正事情已经被爆出来了,破罐子破摔吧。
“你还记得我和顾城宁刚结婚不久的时候,黎城法院要审判那对夫妻杀手吗?”
“有印象,据说他们两个人一起杀了十几个妇女,已经被关了五年之久了,但是因为一直没有证据所有没有审判。”
“当时很多家电视台报社想进去采访,可最后那个女人居然同意我们电视台了,我和成萧申请去采访她。她……她一点也不像是个杀人犯,优雅、美丽,那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虽然她穿着囚服,但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指尖干净分明,不像是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死刑犯。我们电视台做了一档节目,要求我采访她三次。第二次我就发现不对劲儿了,警方说她杀死了自己两岁的儿子,可她的言谈举止间却对儿子充满了感情,她甚至画了好多张关于他儿子的画,这样的人可能杀死自己的儿子吗?我不相信,我反复问她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女人,她从不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我问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儿子时,她却说是解脱。这说明她只承认自己杀死了儿子。”
郭芷欢停顿了几秒,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昏暗阴冷的监狱里,她喝口水继续道:“成萧托关系从她监狱的房间中拿到了她的画,我们都没有想到画的后面藏着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获奖的照片,我和成萧猜这应该是她的儿子,如果我们把这张照片公布,找到了那个男孩的话,应该会证明她的清白,因为,她唯一承认的罪名是无效的……可她拒绝了,说什么也不同意,终止了我们之间所有的采访。”
“为什么?她不想活下去了?”赵婉俞诧异的问。
“是,她就是不想活了。她抢过来我们手里的照片,撕得粉碎然后塞进了嘴里,她的动作迅速且狰狞。我和成萧很苦恼,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我回家后收拾东西无意中看到了顾城宁小时候的照片,我吓坏了,居然和杂志里的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
“啊!”赵婉俞惊讶的叫了一声,但马上她冷静了下来:“顾城宁居然……居然是她的儿子!”
“是的,所以她才同意我们电视台的采访。她叫欧娜。我知道顾城宁是她的儿子后,就又回到了监狱找她,我惶恐,她更是没有想到我居然是顾城宁的妻子。她再三和我说不能让顾城宁知道,坚决不能,我问她为什么?她是这么说的:‘我不能再一次毁掉我儿子的生活,他不能当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所以,他不是我的儿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方面,我认同她所说的,可另一方面,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就告诉了当时的老板,老爷子听我讲了来龙去脉就让我忘记这件事,甚至说不做这档节目了,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顾城宁。”
“所以……你就看着欧娜死去了。”
郭芷欢惨淡的一笑:“是啊……我明明知道,却还要说不知道,明明难过,却还要装作很开心。最后判决下来后,我和成萧又去了监狱,她笑着对我说谢谢,我当时就哭了,气自己这么能这么无力。我不能告诉顾城宁,他的父亲是个杀人犯,母亲无辜却依然要背负着骂名死去。”
“如今,这件事被爆出来了……”赵婉俞知道大概的事情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拉住郭芷欢冰凉的手,想让她平静下来。
车内恢复了平静,车子很快便进入了市区,路两边种满了苍苍古柏,一年四季都是那个样子,感觉没有新芽也没有衰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护着黎城。
闫连甩掉了记者后,把她们送到了郭芷欢的公寓,走的时候说:“郭小姐,你的父亲已经出面处理了这件事情,我相信报道不会把关于你的事情说出去的。”
“我父亲?”郭芷欢诧异,两人已有几年没有联系了,现在居然肯出来替她出头。
郭言青打来电话说安安和父亲在一起让她赶紧过来,郭芷欢心里一紧,匆忙穿上衣服便往外跑。赵婉俞拉住她说道:“你父亲再过分也不会对安安怎样的,他毕竟是你爸爸。”
郭芷欢点点头,可心里还是焦急,赵婉俞不放心她便同她一起去了老宅。
老宅是他们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那时候妈妈还在,每年冬天妈妈都会给兄妹俩穿上厚厚的羽绒衣,两人在院子里和佣人一起玩雪仗,妈妈和爸爸就站在屋里的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玩耍。笑声把整个老宅都染上了喜悦之色。
城南边上有一堵高高的围墙,围墙上还插着尖锐的玻璃碎片,每隔一段距离便会看见一个警示牌“有电网!请勿攀爬!”顺着围墙走,一直走到一个铁闸门前。铁闸门上也挂着一个警示牌:“私家重地!闲人免进!”郭芷欢想笑,这么多年,父亲还是那么一板一眼。
透过铁闸门镂空的花纹,可以看到里面开阔的视野。阳光下的别墅,灰色的,沉睡的好像永远不会醒来一般。
陈管家远远的就在里面候着了,看到郭芷欢后,花白的眉毛似要飞上天去。
“小姐啊,你总算来了。”陈管家想要接过郭芷欢的包包,郭芷欢笑着说不用。自从上次带着安安离开后,她这次第一次踏足老宅,和走之前没有什么差别,就是旁边种的花由月季变成了玫瑰。
“小姐,老爷他们都在里屋呢。”陈管家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郭芷欢,她心里一阵酸涩,妈妈走后,老宅的所有佣人都换了,除了陈管家。从小他便对自己最好,父亲罚她不让吃饭的时候,都是陈管家偷偷给她拿面包和牛奶的。
“嗯,陈管家,你的身体还是那么好啊……”
“安安小少爷都长那么大了,我……我……我老了啊……”陈管家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郭芷欢赶紧安慰了两句,要知道陈管家可是一个感情丰富的老爷爷。
郭芷欢和赵婉俞进入里屋后,就看到安安坐在平时郭成林都舍不得坐的古董沙发上给老爷子脸上画胡子。
两个人傻眼的呆在了原地,什么情况?焦急打电话的郭言青大少爷现在反倒悠哉的在一旁喝着茶。
郭成林看到郭芷欢后尴尬地想要起来,谁知道却被安安一把抓住大叫道:“外公你不能逃跑啊,你明明输了。”
“安安!”郭芷欢皱着眉头叫了一声,她觉得那声“外公”格外刺耳。安安看到老妈来了,赶紧放下毛笔,把脏兮兮的小手放到在身后使劲搓。
郭言青在后面一边看报纸一边说:“我说你妈来了会骂你,你还不听。”
“哼。”安安鄙视舅舅的幸灾乐祸,赶紧朝老妈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试图逃过此劫。
“来了。”郭成林接过陈管家递来的温毛巾,把脸擦干净后对安安用嘴型说了一个放心。
“嗯。”郭芷欢走到安安身边把他从古董沙发上抱了下来,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伯父好。”赵婉俞在门口怯生生的打招呼。
“干妈!”“婉俞!”安安和郭言青同时叫道。
赵婉俞尴尬的笑笑,朝郭言青招招手,冲安安做了一个鬼脸。安安得意地看着郭言青。
“言诺留下,你们都先去别处吧。”郭成林背对着大家威严的说道。安安走的时候投给老妈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偌大的房间,只能闻到墨香味。郭芷欢看着紫檀大理石桌子上的书法,淡淡地开口:“您还是喜欢写字。”
“没什么事情做就写个字,打发时间。”郭成林走到茶桌旁给郭芷欢倒了一杯茶。
“谢谢您给我摆平了这件事。”
“没什么谢不谢的,我和顾城宁的一个交易罢了,这也是帮了我自己。”
郭芷欢一听郭成林这么说便有些恼火:“您能不把我的所有事情都变的这么公事化吗?”
“怎么,这就生气了,看来这几年也没什么长进。”郭成林悠然自得地鼓捣着茶具,对郭芷欢的怒火视而不见。
“我没什么长进?我自己带大了安安,把他养的很好,我缺钱的时候也没有向您老人家打一个电话!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长进。”郭芷欢强压怒火低吼道。
“孩子是你非要生下来,所以养大他不算长进。”郭成林抬眸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家也是因为你不听我的话而离开的,不和我要钱,但你用了我的权,所以,你根本是一无是处。”
“你当年也是这么把妈妈赶出去的吗?”
本以为说完这句话按照爸爸的脾气,应该是各种冷嘲热讽的话都会出来,只是这次难得的安静,他一句话没有说,脸色发青的看着茶具。从郭芷欢的这个角度望过去,郭成林的脸好像是杂货店里被晒干的红枣,被摆放的太久,发黑发霉了,褶皱见全是岁月的灰尘。
“对不起……”郭芷欢知道,她的青春是他的衰老换来的;她的自由是他的不甘换来的,所以,怎样都是她欠着他。
“你走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他的语气生硬冷漠。
“为什么?”郭芷欢委屈道:“你总是这样冷漠,我知道我不孝,可你又尽到多少父亲的责任呢?我怀着安安的时候你一句不能要这个孩子就把我丢在了医院,我生下安安后,你又是一句这个孩子不能养!就把我赶出了家门!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把安安生下来,想让你去看妈妈最后一眼!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郭芷欢撕扯着自己的过往,怒吼道。
“你错,就错在你是我郭成林的女儿。”郭成林起身倒掉刚才给郭芷欢倒的那杯茶。
郭芷欢抱上安安脸色铁青的离开了。
赵婉俞开着车没有问她一句。郭芷欢上车后像个没事人一般给安安讲着故事,安安也乖巧的听着。
两人先带着安安吃了晚饭,然后回到了公寓。
安安睡着后,郭芷欢在安安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晚安吻。赵婉俞在门口看着说道:“我从未想过你当妈妈会当的这么好。”
赵婉俞和郭芷欢一起躺在大床上,像是回到了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多小的床也能挤下三个人。
“世事无常,依依就这么走了。”郭芷欢淡淡的说道。
“她这一走倒好,所有的困难都丢给了周志明。所以我说,陈依依总是这么任性。”赵婉俞起身从床头柜拿出一包烟,递给郭芷欢一支。
“我不抽了,让安安看见不好。”郭芷欢摇摇头。
赵婉俞叹口气自己点燃了一支,她一直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抽的着第一支烟。她在经济报纸上看到了周志明单手搂着陈依依出席了一个慈善活动,当时郭言青说:“你想哭就哭吧。”
赵婉俞没有哭,她问郭言青有没有烟。第一口,她被呛得眼泪流下来,她不明白这么难受的感觉为什么会有人上瘾,后来,她开始抽了,便知道,上瘾的不是烟,而是曾经。因为有人受伤后,余生都在流血。
赵婉俞深深吸了一口,缓慢地吐出:“我要戒烟。”
“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郭芷欢不以为然的说道。
“哼,我会戒掉的。”赵婉俞这次说的信誓旦旦。
“我和我爸爸的关系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有办法缓和了?”郭芷欢头疼道。
“不知道,我爸爸也是出轨,不过我们关系还是挺好的,不像你们之间有这么多的麻烦。要我说,你爸爸和你的脾气简直是一个样。”
“什么样?”郭芷欢抬眸问道。
“像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赵婉俞落落大方的说出了真心话。
“……”郭芷欢强忍要揍人的冲动。
晚上睡着前,郭芷欢最先想到的是陈依依那一双像水一样的闪闪的眼睛,总是安静淡然地看着你,深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就算是呵呵的笑,那双眼睛放佛也是静止沉默的。
她海藻一般的长发随风舞动着,快乐的奔跑在大学湖边。
要是能一直这么快乐就好了,郭芷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