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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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过去了，黎城的秋天还未透出萧瑟之意，街边的梧桐树还是那郁郁葱葱的墨绿色。但车开进郊区，一切又似乎变了样子，气温降低，杨树在风中瑟瑟发抖。凉而不寒的，还带着深深地肃穆。
这样的环境，很适合葬礼。
下车后，郭芷欢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有些发抖。
今天，她特意穿了一件黑色的宽版毛衣，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顾城宁从驾驶座上下来，他也是一身黑色的正装。
对于一起出席朋友的前夫妻应该是很少见的，本来郭芷欢安排郭言青照顾好安安，想自己开车来，可顾城宁把车停到了医院门前，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确定？”
她当然不确定，从昨天听到这个消息后她就一直在发抖，自然是没法开车了。她看了顾城宁一会儿，想着你都不在乎我在乎啥？
两人刚走到灵堂门口郭芷欢就停下了，她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下来来往往，脸上没有悲伤之色的人们，突然她跑到了门口的树丛中大口大口的吐了。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有吃什么，自然吐的都是水，她那么用力的吐，好像胃都要出来了。
顾城宁担心的在后面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许久，郭芷欢接过顾城宁的手帕擦了嘴，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也没有血色。她从昨天就没有流一滴眼泪，这样的她让顾城宁很是不安。
“我们进去吧。”郭芷欢将手帕放进了包里。两人终于进到了灵堂，菊花的浓郁的香气让郭芷欢又涌上一阵恶心，她提着心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着。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三人坐在维多利亚港的情景，价值百万的夜景在三人身后绽放，她们笑谈人生，对一切表现着不屑，对未来又充满着希翼。
黑白照片中的陈依依，依旧笑的风轻云淡，在一片白色的菊花下美得不像是凡人。
郭芷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在了地上，她不能，也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她就这么坐在地上，顾城宁站在她身后，没有扶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姨姨，地上冷，起来吧。”一个温软的小手扶住了郭芷欢，她呆呆的抬起头，看到一个比安安大三四岁的女孩，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却还是给郭芷欢扬起一个微笑，郭芷欢身子一顿，这笑容，像极了陈依依。
“你叫什么名字？”郭芷欢的声音哽咽了。
“我叫周忆雨。”小女孩一字一句的说道。
“小雨是吗？”郭芷欢努力地笑着。
“嗯，妈妈都是叫我小雨的。”说起妈妈，小雨的眼睛上又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委屈地看了一眼陈依依的照片。
郭芷欢慢慢的起身，任由小雨拉着她冰冷的手去了一边，路过周志明的时候，郭芷欢突然就释怀了，她想，当年赵婉俞就是这个心情吧。
事情发生了就不能再被改变，周志明已经对不起赵婉俞，他不能再对不起陈依依。多年的感情，陈依依早就融入了他们几个的骨髓之中，说恨，那也是因为爱。
看着周志明满脸胡茬，眼底是写不尽的苍凉，郭芷欢决定彻底的原谅他们。
赵婉俞穿着黑色的风衣，逆风而来，她的衣边扫落了旁边的菊花，风尘仆仆的像是跋山涉水而来的。陈依依曾对郭芷欢说过：“婉俞的美天生而来，走到哪里都会有强大的气场，却不让人觉得压抑。”
赵婉俞先是和诧异的郭芷欢拥抱了一下，然后就站在了陈依依的遗像前，大大的墨镜下看不到她的表情。
周志明特意嘱咐郭芷欢不要告诉赵婉俞陈依依的死讯，可如今赵婉俞的突然造访，让周志明无奈地看着郭芷欢。后者也是疑惑地看着赵婉俞。
赵婉俞缓缓的摘下墨镜，她漂亮的眼睛早已哭的红肿，脸上尽是疲倦之色，她淡笑着说道：“陈依依，你真是没有骨气，连道别都是……”赵婉俞从大衣口袋掏出了一个信封，有气无力地甩到了前方怒放的花束中，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一封信就走了你是什么意思！”
郭芷欢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像决堤一般汹涌而下。
赵婉俞瘫坐在地上，伸手想要把刚刚扔出去的信捡回来，可几次都抓不住。
她们都不是轻易打开心扉的人，一旦接纳，便是一辈子都逃不出去的枷锁。
“原来……她给你留了信。”周志明慢慢地过来蹲下，平视着赵婉俞。
这么多年，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不再年轻，不再热情，不再相爱，眼底一片澄明。
“嗯，昨天到我手上的……我给她打电话打不通我就知道出事了。”赵婉俞抬眸看着陈依依的照片：“她怎么能……怎么能不让我打一顿骂一顿就……就走了呢……”
郭芷欢艰难地起身，顾城宁赶紧扶住她，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走到赵婉俞身边坐下，她一把拿起陈依依的信，轻轻抚在信上说：“陈依依的字怎么还这么好看。”
“你妈妈也不在了，周志明又对你极好……”赵婉俞低头看着中指上的金色十字架戒指，像是对陈依依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是因为我……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应该告诉你的……告诉你我没事了，我不在乎了！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是想你痛苦，想你记住那一夜我受的耻辱！”
赵婉俞突然间就抓住了郭芷欢的胳膊，有些狰狞的问道：“芷欢你说……你说是不是因为我的自私我的自私……依依才自杀的……她她……都是因为我！”
“不是的……不是的……”郭芷欢抱住全身发抖的赵婉俞，不住的拍着她的背。
郭芷欢抬头把手中厚厚的信扔落在陈依依的照片前。顿时，纷飞的信件散落在花束中，透着绝望的气息。
郭芷欢抬起头，目光流转，笑容带着忧伤：“你总是这么任性的做着你想做的事。”
小雨在周志明的怀抱里突然大哭起来，一时间原本肃穆的灵堂变的悲伤痛苦，很多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几人，相熟的人自然是认识赵婉俞，也知道那一段纠缠不清的往事。
婉俞：
八年零六个月二十天。
我们的友情断裂了这么长的时间。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们时的情景，所有人都鄙视地看着我，言诺毫不在乎地帮我搬行李，我一直在说不用，只是她太热情了，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人无法拒绝的舒服。
而你，非常的漂亮。纤巧而白皙，头发像是三月漆黑的夜。而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动人的，像是新龙井的茶一样，淡碧的湖色。而你的目光，无悲无喜。
在认识你们以前的人生，我是想让它彻底消失。我曾尝试着变成太阳，最后却被灼伤。我那么努力地想让自己变得开朗活泼，那么努力地将自己融入到人群之中。很多次我都以为我成功了，可后来，他们私下地指点把我打回了原形。我遍体鳞伤，却找不到一个出口，一个疗伤的地方，伤口结疤再被揭开，然后血流不止。
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体会到了我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安详和快乐。
“我这是怎么了？”这是我从周志明的床上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无关我母亲，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爬上了周志明的床。我一直想把所有的失误归咎给我母亲，可后来，我知道，那不过是我内心丑恶的一面。是我自己清清楚楚地爬上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周志明的床上。
我是多么厌恶这样的自己。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那一天，我抱紧周志明，我全身都在抖动，像是随时都会散架，我对他又是打又是抓。我发泄的不过是自己的自卑和厌恶，而不是对他的懊恼。最后，我说我不会告诉赵婉俞的。
可我知道，我既然已经走了一步，便会走到底。周志明的脾气我知道，他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再后来，灯火通明的殿堂，满座的宾客。牧师一句“你愿意娶她吗？”我才知道我偷走了你怎样的人生和幸福。周志明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你第一次见我时的表情，无悲无喜。他说：“我愿意。”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澄明的眼眸里会倒印出不堪的我。
我生了一个女儿，他笑了，也哭了。
我陆陆续续会听说你们的事情，你辞职了，言诺去了美国。我没有的朋友，不愿出门，每天在家里读书照顾女儿，周志明提议和我一起去游玩，我很开心但却拒绝了，我有什么资格享受这偷来的幸福呢。
我母亲是一个晚上走的。而那天早晨的时候，她还带着小雨在花园里玩耍，她的手枯黄衰老、又干又瘦，上面还有大小不一的老年斑，粗糙的像是没有加工过的皮革。她扶起摔倒的小雨说：“慢点，别急啊。”
可是晚上，她就躺在了那里，像一个缩水的布娃娃，那么小，那么佝偻。我原谅了她，不再恨她将我做为安享晚年的工具。
而我去了以前我们三个以前常去的咖啡厅里坐了很久，随手翻开了留言册，第一个引入眼帘的就是咱们曾经的誓言。
“等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的时候，我们三个还在一起晒太阳。”
多么讽刺，我拼命的想要逃离命运，却又和命运不期而遇。
我曾在医院看到了满身是血的言诺，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跑去问医生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一句：“你是病人的什么人？”将我打回了原形。那是多少名牌加身都甩不掉的拙劣感。
我语塞了，呆呆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昏迷不醒的言诺，我却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成。
后来，他们说言诺不见了，你也没有再来过。我知道，你们两个人一定是跑到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你们两个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婉俞，你能原谅我吗？
你能照顾我的小雨吗？
你说，会有多少人为我流泪？
我想，我终于能够解脱了。
我想看到我们三个一起白头的样子，我们三个老的牙齿都没有的样子。
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意大利。
我想完成那些我们夸过的海口。
……
那，再见吧。
婉俞、言诺。
我最好的朋友们。
陈依依亲笔
赵婉俞帮着周志明照顾小雨，还顺便打理着葬礼的一切。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再不堪的往事都会被她轻描淡写得一笑而过，好像那些都不是发生在她身上。周志明始终不和她站在一起，总是他出现赵婉俞就在另一边，或者是赵婉俞出现他就在外面带着小雨。
郭芷欢是医院和灵堂两头跑，没几天就感冒了，顾城宁皱着眉头说：“你休息两天吧，明天的出殡你就别去了。”
“怎没能不去……”话音刚落郭芷欢就剧烈的咳嗽起来，顾城宁刚想给她拍背就被她不动声色的移开了，顾城宁一愣，不再言语，郭芷欢是不想两人的关系太亲密，。
顾城宁的手机适时的响起缓解了两人的僵局，闫连在电话那头有些慌张的说：“先生，出事了。”
不知道闫连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城宁的神色越来越沉，挂了电话后，他对郭芷欢说道：“看来明天的出殡你是真的去不成了。”
“发生什么事了？”郭芷欢看着他冰霜一般的脸色就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身世被爆出来了。”
“……”郭芷欢有些尴尬地底下了头。
“闫连说你也被写在了报道里，我想明天应该会有记者来找你，安安那有你哥哥应该没有大碍，所以你就别去出殡了。”
“依依……依依出殡这样的事，我怎么能不去呢……”郭芷欢轻轻拂着衣边，伤感道。
顾城宁见她坚持便不再说什么，只是说会让闫连过来，说罢便急忙离开了。看着顾城宁萧索的背影，郭芷欢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赵婉俞曾对她说过：没有哪一个人的出现会真正替代某个人，有的只是妥协和无奈。
当年，她也是这样的心情，忘不掉他，可又恨这样无能的自己，连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都忘不掉。
顾城宁刚到公司就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团团围住，闫连和几个保镖硬是用身体挡住了狂热的记者，给顾城宁开出一条路来。
顾城宁依旧冷冰的对记者们说：“下午三点，我们公司的大厅内，记者会，届时欢迎各位记者到访。”
虽然顾城宁目不斜视地回到了办公室，可还是被员工们好奇又探究的目光触怒了，他不在乎这些目光，他在乎是郭芷欢和……和他的亲生母亲。
手机上很多个未接来电，古茹和母亲的，他只给母亲回了过去，那头先是沉默着，然后是抽泣声：“城宁……我和你爸爸……不想你知道这些。”
“妈，我都清楚，我没事。”顾城宁温柔的说道。其实他很在乎，只是他不能让养大他的父母跟着他受一遍这样的罪。
“我现在就让你爸爸去黎城，给你摆平这件事，好不好？”
“妈……”顾城宁有些无奈的说：“我就是搞传媒的，这些我比谁都清楚，我会处理好的，何况这件事也不是能轻易摆平的。”顾城宁当然知道他的身世真相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会给当时的知情者……郭芷欢还有成萧带来多少麻烦。
“真的不用？”顾城宁的母亲显然是不放心。
“你放心，我会搞定的。”顾城宁听到电话那头的父亲和母亲说相信他，一时间，顾城宁的鼻子有些发酸。
扣掉电话后，顾城宁犹豫着要不要给古茹回电话，最后还是作罢，一直以来，他都不善于解释。
顾城宁看着身边的闫连，给了他一个黄色的文档，闫连一愣，不解的看着他。
“这个就是关于我身世最真实的版本，别看那些小报上的消息。有一半都是胡扯的。”
闫连默默的接过，问了一句：“郭小姐……很早就知道了吗？”
顾城宁手上一愣，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说：“她和成萧，应该是最早知道的。”
下午的记者会，聚集了各大电视台报纸的记者，顾城宁还是那身从葬礼回来的打扮，一向注重仪容的他此时也是无力再收拾，闫连神色凝重的跟在他后面。
郭芷欢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直播，荧屏里的顾城宁冷漠锋锐。
顾城宁缓缓的开口：“今天的记者会，能说的就我一个，各位只管记下就好，我不会接受提问或是采访，我说的就是事实，没有隐瞒。”
顾城宁的话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但马上有恢复了安静。
他再开口时恍如隔世，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过郭芷欢和成萧的事情，他是势必要把他俩踢出这件事情。
郭芷欢紧紧攒着遥控器，按钮有些咯疼了她的手，放开时，掌心上有微微的红印。
手机震动，一条成萧的短信：“同顾城宁说声谢谢。”
突然，窗外一阵闷雷不动声色地压境，轰的一声盖过了顾城宁的声音，郭芷欢没有听到顾城宁后面说了些什么，闪电强光时不时给云层描上白边，惊悚而突兀的在某一个地方再次点亮黑夜。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