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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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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若清推门进房,果然看见唐凌风正坐在里面。他听到声音,抬起头:“你怎么才回来?”
她耸耸肩,回身关上门。“那你呢?不是去追人了吗,没追到?”自然是没追到,否则她岂不是见到了鬼?只是,她并不打算说。
不过唐凌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他冲她一招手,“过来陪我喝一杯吧。”
坐到他身边,云若清接过酒杯。竹叶青入口清洌,确是好酒。两人一杯杯地对酌,却不交谈。终于,一壶酒见底,云若清开口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唐凌风酒量不怎么样,这会儿眼中已有些雾气。他笑笑,“我只是突然发现,活了二十年,我从来都没有醉过。”
“喝醉?”云若清半侧过头,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在得到他肯定的回复后,云若清很是豪爽地一拍桌,“师兄,想喝醉怎么能用杯子!你去走廊上等我。”说完,自己一溜烟跑走了。
月色如水,洒满一院,也如纱一般罩住坐在廊上的两人,看起来如梦似幻。
唐凌风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黑眸氤氲。他摩挲着手中巴掌大的小酒坛,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方才瞧见她了。”他回头看着云若清,“还和她说了话。”
“……啊?”云若清一愣,放下手中的酒坛子,“……师姐?她来了?”
“嗯。”他继续灌酒,“师父叫她来找我,所以她就来了……可笑!她都要……她都要嫁人了,还来管我干什么!”他无法忍受,一把将酒坛子扔出去,“啪啦”的一声脆响,小小的院子里有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云若清抱着酒坛子的手一抖,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师姐要嫁人了?“骗人的吧……”云若清轻喃出声。她不相信,师姐那么高傲的人,怎么会嫁给她不喜欢的人!“我不相信!”她站起身跳下台阶,“师兄,她骗人!她的眼睛不是那么说的!”她活了十七年,从来不曾知晓男女之情,但她一直坚持,只有相爱的人才会在一起,就像她师父和师丈一样。明明师姐就喜欢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喝醉了,话也多起来,“小月亮,你说怎么办?妃烟她要嫁人了……”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云若清突然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很难受。“师兄……”他从小就和叶颂、唐凌风二人交好,对他们也比对旁人更亲近些,现在看到唐凌风如此消沉却帮不上忙,她心里堵得慌,于是开始胡说八道:“那个,师兄,要不你去抢亲吧?反正师父从来都护短,她到时候肯定会帮你……师兄?”
唐凌风没有说话。他趴在膝头上睡着了,乖得像个小孩子。
云若清心疼得很,上前挨着他坐下,委委屈屈地道:“师兄,我一直以为师姐能成我嫂嫂来着……你看我多好,叫她嫂嫂而不是叫你姐夫……要不,你给我换个嫂子吧?”她俊美无双的师兄,天资聪颖、医毒双绝,除了师姐,哪个女人舍得让他伤心落寞?
“小月亮,近一个月不见,我才来就听见你在骂我。”清冷的女声响起,一个女子出现在阴影处,踏着一地月色来到她面前。
来人正是柳妃烟。
她轻蹙柳叶细眉,蹲下身来查看唐凌风的脸色,又为他一搭脉,双眉微拧,“他喝酒了?小月亮,他喝完酒后有时会起疹子,你难道不知道?真是胡来!”她生气时,表情也依旧淡然,只是眼中的不满已经流露出来。
云若清眉梢一挑。今天傍晚她见到师兄他还只是不太高兴,可才一会儿功夫,他就情绪低落成这样,想也知道是为的什么人,和她说的什么话!
这么一想,她的火气也上来了,当下便道:“是,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刚才为什么躲在一边不出来阻止他,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却还要伤他的心!”她稍顿,放缓口气,“师姐,你不能因为怕自己受伤就一再拒绝他,他……”
柳妃烟抬手阻止了她的话:“小月亮,帮我扶他回房,我有事对你说。”
“师姐。”再次坐在长廊下,身边换了一个人。
她住的主院不大,但只有她一个人,连画眉都住在偏院,所以此刻,院中十分空旷。而柳妃烟的声音就那么散在空气里,仿若虚无:
“你下山后半月,我回家奔丧,二师兄陪我。那是我才知道,原来我和凌风,是有关系的。”
“我的父亲,是他的亲舅舅。”
“而他的父母,是我的亲叔叔和亲姑姑。”
“当时,我的父亲认为这事家丑,于是按族规,处死了他的父亲。”
“我姑姑疯了,怀着身孕离开家门,机缘巧合碰上师父,产下凌风后离世。”
柳妃烟侧头看她,唇角微弯,眼泪霎时流下。“你看,小月亮,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的心意,他的心意,根本就微不足道。无论他有多么坚定的心意,在强大的现实面前,根本脆弱得不堪一击。”
“……所以,”云若清六神无主,下意识找到一个问题,“所以你告诉师兄,说你要嫁人了?”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所有的念头都混杂在一起,找不出头绪。她明白柳妃烟的意思,唐凌风从小便对父母有一份向往,只是师父从来都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他便也不问了。师兄妹六人都明白,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却一直都渴望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真相于他而言,是多么的残酷……
柳妃烟本想回答,却像是突然有了感应一般,猛地回头。
唐凌风脸色苍白地站在房门口,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两个女孩子都站起来,僵立在原地,神色无措。
他垂下眸子,声音低哑干涩:“你说的……都是真的?”
柳妃烟神色平静如斯,只是声音破碎,几不成音:“父亲留了封信给我,将二十一年前的事都写在上面了。”父亲这一生固守礼教,这种事若不是真的,他又怎么会这样对她说?从知道这个消息后,她便已经麻木了,却独不敢面对他。
“……好,很好。”唐凌风倏地一笑,轻声道,“这个理由,比你要嫁人管用多了。我怎么会喜欢上杀父仇人的女儿呢?师姐,你放心,我绝不会再缠着你了。”
柳妃烟倒退一步,瞪大了眼睛。一个月前,就在一个月前,她还在和他拌嘴吵架,拒绝他只不过是出于对未来的不安和对自己的保护,可是现在……一切都已来不及。
云若清呆立旁侧。从小到大,唐凌风从不叫师姐的……怎么办?难道事情真的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小月亮。”唐凌风走到她面前,身上的酒香未散。“抱歉,我要离开,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了。”他说罢,忽然施展轻功,跃上房顶。“师兄!”她顾不得自己的大叫会不会把人招来,“你要去哪里?!”她希望得到回答,可唐凌风只是摆摆手,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师兄……”云若清喊不住他,急忙回身去拉柳妃烟,“师姐,你快去找他!快啊!”
柳妃烟苦笑着摇头。云若清怒道:“师姐!事情还能更糟糕吗?你明明就喜欢他,可你为他做过什么!他现在酒还没醒,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会后悔的!”
柳妃烟一颤,终于也用轻功跟了上去。
云若清立在院中,慢慢地叹出一口气。
她在十七岁这一年,通过她的师兄和师姐,明白了一件事。
喜欢,是会痛的。
“月昙?”秦昭寒手中的檀木折扇“唰”地一合,在她眼前摇了摇。云若清一惊,回过神来:“抱歉,我又走神了。”
秦昭寒轻摇折扇:“月昙不必如此客气,想来是我太过无趣了。”他笑着打趣。
“不,我只是……昨晚没有休息好而已。”昨晚师兄师姐离开,就已经过了子时,她担心了半宿,哪里睡得着?好不容易在辰时迷糊了一会儿,卯时又被画眉叫醒了。
她这一整天都精神恍惚,下午随秦昭寒乘舟游湖,也一直不在状态。
见她情绪低落,秦昭寒颇为关心道:“不知何事,能否说与我听?就算帮不上忙,至少你说出来,心里也会好受些。”他一面说着,一面为她倒了杯茶。
她接过茶,轻声道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并不如我之前以为的那样美好。是不是什么都会变呢?”她太难过了,却不知找谁倾诉。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思念二师兄,以前的难题,他一向能为她处理得妥妥当当。也许她还太过天真,对感情的幻想美好而不切实际,所以才会一时无法接受。
“也许吧。如果不曾变化,又何来新生呢?”秦昭寒也为自己倒了杯茶。他心知她不想多说,便换了个话题:“不知月昙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呢?”
云若清收敛好情绪,显然秦昭寒是在问她身世,她自然不会说实话:“我自小在山中长大,两个月前长辈离去,所以我就下山来了。后来被人贩子卖入‘天香国色’……就这样了。”她也不算说谎吧?因为寒水宫是在山中,而林墨清两个月前为了云祁制造的“纳妾风波”离开碧幽谷去了京城,只不过没多久又回来了……至于人贩子,如果她不愿意,人贩子能奈她何?
说完以后,她可以清楚看到秦昭寒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惜,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的柔软与专注却骗不了人。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李宣凌还有外面那些女人会对这个姿容绝艳的男人如此狂热了。
他有一双漩涡一样的眼睛,令人不由自主沉溺。
云若清心情稍稍转好。“那你呢?”
“我?”他摆弄折扇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叶颂。秦昭寒一笑:“我家是个大家族,我是庶出,不受重视,自然也要自在很多。毕竟出门在外,就不用看那一大群人整日里勾心斗角地争夺家产了。”
这个话题不太好,她完全无法接下去,只得装傻应道:“呵呵,果然人多比较热闹。”和他家一比,纯属成年放牛班的寒水宫里真是和谐啊——心眼儿都使在外人身上了。
秦昭寒失笑:“月昙,你可真是……你可知,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她选择摇头。总不能说“你难道对我钟情已久”吧?
“你身上有一种气质,”秦昭寒说,“在你身边的人会不自觉向你倾诉。”
云若清但笑不语。
心里想的却是:得,这个话题也接不下去……真不知道他哪里得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