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云淡》彼之所愿

5、第五章

　　秦昭寒与云若清走在路上，一路无话。前面就是“天香国色”后院的偏门，云若清停下了脚步，转身道谢：“劳烦公子了，就请公子留步吧。”
　　“月昙太客气了，说谢的话也该是由我来说。”秦昭寒微笑。
　　“哦？那倒不必。”云若清眼中有一抹狡黠，“既然公子愿为我挡掉那位二少爷，那之前月昙为公子挡去李四小姐也是应该的了。这很公平。”
　　秦昭寒只是一愣，旋即大笑：“月昙啊月昙，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先前的温婉佳人……”他早在李二提出邀请时便看出了她的不愿，只是那丝不甘愿一晃而过，她的神色又越发无辜得紧，几乎将他也瞒过。这个女子温婉的背后，应该有很孩子气的一面才是。
　　“公子，如果您能当着四小姐的面如此大笑的话，那么估计您以后再也不用挡箭牌了。”云若清眉梢轻扬，慢吞吞地说道。
　　“……咳，”秦昭寒一呛，随即又端正了神色，“既然到了，那月昙你就先回去吧。”
　　云若清点一点头，告辞后便转身要走，却又被秦昭寒叫住。他半眯着眼，有些懒洋洋的：“月昙，我们可是朋友？”她不明所以，又点一点头。
　　“那么……”他倏地倾身过来，极亲昵地靠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诱哄，“叫我的名字，可好？”暖暖的气息吹拂着耳畔，像是猫咪扫过的尾巴，有着柔软的力道，瞬间闪过去，叫人抓不住。
　　他身上像是有一股十分浅淡而清冽的酒香，若有若无的勾挑，将暧昧加深。
　　他说：“叫我的名字，可好？”
　　云若清忍不住一个激灵，而后……心潮澎湃。这这这……这难道不是调戏吗？她活了十七个年头，终于也被人调戏了！心里真是……五味掺杂，毕竟寒水宫里的小霸王，从来是只占便宜不吃亏的。
　　她有模有样地靠过去，却没有开口。他们离得太近，她只要一开口就会亲到他的面颊……感觉他的僵硬，她笑着退开一点，在他耳边轻声告别后，便拉着画眉一溜烟地笑着跑回去了。
　　秦昭寒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她说——小寒，再见。

　　“天香国色”主楼后方是一个大院子，云若清在梳拢之前都会住在这里。步入自己住的院子，没有在意画眉的羞窘，她径自道：“画眉乖，先去给我烧水，然后你就可以回房休息了。”
　　看着画眉乖乖点头离去，她踱步到假山旁，神情自若地一笑：“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
　　四周寂静无声。这个时间，姑娘们都去主楼里接客了，也只有她耍大牌，到处闲逛。反正她是摇钱树，刘妈妈不敢凶她的。更何况……嘿嘿。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索性就不客气地大叫：“三师姐——”话音未落，暗器袭来，速度极快，却被云若清轻松躲开，“噌噌”几声响，数根银针全扎进了她身后的树干，只露尾端。
　　云若清瞪大了眼。这要是扎在了她身上，不得透了！
　　“四师兄！你残害师妹、欺凌小弱，师父一定会要你好看！”
　　“我已经够好看了。”唐凌风面沉如水地自假山后面现身，漂亮的薄唇一掀，不轻不重地吐出几个字来，真是……冻死人了。
　　云若清配合地打了个哆嗦。“四师兄，你想我了吗？”她笑眯眯地凑过去，不知死活地戳人家痛处，“还是……三师姐想我了？”
　　果然，唐凌风一僵，俊脸上青白黑红相互交错，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自然，是、我、想、你！”太阳几乎要完全落山了，这样还能看清他的脸色，原因自然不只是云若清眼神儿好。这一认知令她心情大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师兄，别开玩笑了，这话说出来咱俩也没人信啊不是？”
　　唐凌风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云若清心知肚明，难得的同情心终于现身，她抓着唐凌风的袖子摇了摇：“四师兄，反正你又没什么事，不如陪我几天吧？正好也让小夙回家尽孝。”估计就是因为三师姐啊……唉，可怜的师兄，不知道他何时才能成功呢？三师姐可是很难攻克的。
　　唐凌风薄唇紧抿，稍一点头。看他那情绪低落的样子，和他其实一向要好的云若清有些心软，忍不住开口问道：“三师姐又和你吵架了？”她一直觉得两人可能性很大，因为表面冷清实则温柔的三师姐只会对四师兄言辞犀利——如果三师姐真讨厌一个人，早就一鞭子抽出寒水宫了——而且她有时会下意识地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但是当柳妃烟知道唐凌风的心意时，却明显退缩了。也许女孩子家就是这么别扭，即使心里再怎么喜欢，也免不了一番无关紧要的计较，瞻前顾后左思右想，让知情者心疼又无奈。
　　最心疼且憋屈的那个知情者郁闷得就快上蹿下跳，也只好上演一出离家出走，前来投奔自家那个不太靠谱的小师妹。
　　唐凌风向来孤傲，对寒水宫主系以外的人冷漠得很，这辈子所遇的挫折只怕除了师父外就是师姐了。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云若清也只能陪着叹气。“师兄，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总不会还是那个问题吧？”见唐凌风不答，脸色却更加难看，她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于是放缓了声音道：“师兄，她一定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才拒绝你的。师父说，女孩子家都比较害羞，师姐也是这样的。你再等等她嘛。”
　　唐凌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也是女孩子，我怎么不见你害羞？”
　　云若清完全不把此等嘲讽放在眼里，毫不在意道：“我含蓄嘛！”
　　“……”毒舌的唐凌风被自家害羞得很含蓄的小师妹给噎到了，只好自救地转移话题。“我不打算回去了。”他言辞坚定地说。
　　云若清和他对视一眼，而后一边在心里碎碎念着“不知道是谁上次投奔二师兄时也是这么说结果没三天又回去了”，一边在脸上堆起假笑：“那很好啊！师兄你打算去哪儿玩？”
　　唐凌风扫她一眼，迈步往长廊走去。“让衍夙回家吧，我陪你在这儿。”
　　“呵呵……”云若清干笑着跟上他，“那我就不收你伙食费了……”完了，三师姐一定会恨她的！
　　又是一道眼风扫来，唐凌风略带嘲讽地弯起嘴角，那神情怎么看都还带了点儿恶作剧的兴奋：“住宿费你也别想，一个子儿你都拿不到的。”
　　“……”太熟了真的不太好！云若清在心里暗骂着“你个小气巴拉的男人”，却见唐凌风突然回头，吓得她一哆嗦。
　　“什么人！”唐凌风身形一动便迅速向小院的侧门奔去，眨眼间已不见人影；云若清立在原地，望着他追去的方向，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了，还以为你会读心术呢……”
　　见唐凌风身形一晃，转瞬之际已消失在偏远门口，云若清半掩檀口，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反正她懒惯了，追人这事儿和她关系也不大，还是与周公相会一场比较实际。刘妈妈顺着她，她说今天要休息，刘妈妈自是满口答应。
　　打着哈欠拐上长廊，她的脚步猛然一顿。
　　对面那人目测高她一头，形容狼狈，面容毫无特色，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他似乎也有瞬间怔愣，站在那里没有动，不过气势却十分迫人。对于这样的气场，我们通常称之为——杀气。
　　……跑吧，往哪跑？从武功到力量再到身高，她似乎都比不过啊……他怎么不动啊？她应该说话吗？师兄死哪儿去了，不会迷路了吧……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挤在脑子里，让人无法思考。
　　也许是确定了她没有什么威胁，男人身形微动，就打算离开。只是这一突然的动作吓了云若清一跳，她后退一大步，脸上满是戒备。她的表情就像一只害怕、又被激怒的猫，随时准备挥出爪子。男人在心里如是想着，嘴角微微一挑。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倘若云若清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一阵冷笑然后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你想太多了”。毕竟任谁也不会希望自己写满视死如归的脸落在对方眼里，就纠结成了那怂样儿……
　　咳咳，他们好像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那个男人应该是看她没什么威胁又很紧张才不动也不说话的，倒挺怜香惜玉的嘛……话说，四师兄到底在哪儿！
　　决心主动打破僵局的云若清轻咳一声，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可是当他看她的时候，她又一阵紧张，慌乱之下一句话脱口而出：“那个……你迷路了吗？”
　　对方一怔，随即略带笑意地问：“姑娘识得路？”
　　……她在问什么……挂着满头黑线，云若清恨不得自刎以谢师门。她连这人是敌是友还分不清楚，乱搭什么话啊！但是……她默默叹口气：“公子请随我来。”这个小院子别的没有，就是门多，初来乍到的人，不迷路才奇怪。也不知道谁修的院子，费事儿！
　　那人跟在她身后，呼吸压抑，不再开口。云若清猜他身上有伤——她能闻到淡淡的腥甜气息。大概这也是他没有在一开始就动手或离开的原因吧？唔，她没什么杀伤力的，而且也很少有人能看出来她其实会武功，不知道他看出来了没有？
　　看在他还算信任她的份上，云若清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就这么一路无话地走到小院偏门，她停下脚步。“公子从偏门出去，沿这条小巷直走，到头拐弯就是主街了。”
　　“多谢姑娘，在下告辞了。”男人稍一抱拳。云若清颔首回礼：“再会。”
　　“再会？”男人玩味地重复一遍，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姑娘还想见到在下吗？”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把自己的要事抛到了脑后。
　　云若清眨着明眸，偏头看他一眼，而后提起丝裙后退一步，十分淡定地摇头：“公子，我只是随口一说客套而已，你听过就算了，不必当真的。”敢调戏她？开什么玩笑！她只是不习惯于外人太过接触而已，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被别人开玩笑啊，想占她便宜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男人失笑：“那好，告辞。”
　　云若清闭着嘴点头。她今天一连被两个男人调戏，心情很复杂。看着男人的身影没入暮色之中，她喃喃自语道：“谁做的人皮面具啊？一点也不精致。你不知道你一笑脸皮都不会动的吗？吓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