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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毒源 善吾霎时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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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沈焱离开了锦香楼之后,武汐就与宁祤一起去了麟德殿。
正所谓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没有敢对皇后与贵妃的姗姗来迟多说半句闲话,此时此刻,武汐正坐在李治的身旁,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看着殿中的莺歌燕舞。
宁祤也坐在皇帝身旁,只是面色略微有些发白,不像是前些日子那么红润。武汐知道这是因为夺魄之毒已经被解的缘故。失了毒气的温养,中毒以来愈发美丽的宁祤自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容光焕发。故虽失去了沁人心扉美貌,却让武汐放心了许多。
服下了丹药的武汐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然而她倒也不为此而忧心。
毕竟,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然而若能够为自己心爱的人而死,总算不是毫无价值。
其实武汐明白,相对于宁祤对自己所抱有的期待而言,如今这样的牺牲和结果,简直堪称一败涂地,根本无法给宁祤一个交代。在占有线索的情况下,她不但没有找到凶手,甚至还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她不敢承认自己心慈手软的事实,于是也不敢让宁祤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
怔怔的看着宫婢们的歌舞,武汐摸着自己的肚子,仿佛感觉到了自己腹中的婉平。她好像伸出了小小的脚踢自己,努力的用纤细羸弱的身躯与母亲交流。
——然而婉平或许不会有机会真的和母亲握手了。
武汐开始在心中质问自己为何没有狠下心拿沈焱的命去要挟沈烈,开始怀疑自己这样的牺牲是否值得,后悔自己没有像宁祤所期待的那么残忍,没有踩着别人的骨血屹立在宁祤的身旁。
她觉得自己做不到那么狠毒,而今一切已经铸成事实,她却开始动摇。
人皆如此,都赋有上天赐予的求生本能。
生命已经快到了尽头,武汐才开始后知后觉,明白对敌人的温柔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其实她并不是安于享受的人。这么多年,她一直对自己残忍。强迫自己变得坚强,以此衬托宁祤的优异。唯独这一次她没有狠下心胁迫自己,她选择了妥协。她以为这代价将会是失去自己的生命,可事实上,失去的并不仅有她自己的性命,还包括宁祤的幸福。
这是另一种自私吧。
放弃了宁祤本来应该拥有的幸福。
现在,如果命运能改,武汐愿意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她看着弘与贤慢慢长大,亲亲婉平的小脸,看看幸儿从襁褓中的娃娃变成一代明君,看看宁祤的白发,亲吻她的皱纹,摩挲她早晚将会变得不那么光滑细腻的手背。
就算浴血而生,她也想留在她身边。哪怕满手血腥污秽,也想看到那一天。
看着宁祤的侧脸,武汐愈发觉得后悔。如果不是人之将死,或许她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心中事实上是舍不得的。而当明白这个道理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天真的代价是这么沉重,不管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
宁祤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凤目微挑,唇角带笑,微微侧着身倚在椅上。那仪态与神采是如此安逸优雅,好像整个人都带着虚幻的浮光。
——
即使宁祤的毒已经解了,也不代表杨氏父子就能够离开锦香楼,回到宫外的宅邸与家人共度除夕。
不过善吾的母亲杨夫人在多年前已经不幸辞世,于是杨府上上下下也就不过是有杨仲邈和杨善吾两个姓杨的人而已。那些所谓的家人,也不过就只是些自幼在家服侍的下人们,还有几个谈不上有太多亲情的侍妾,回不回去都是一样,就算离开了那些闲人,只要父子俩还在一起,就总算也能过个像模像样的年。
含凉殿是锦香楼的待客之地,平日武汐『来访』宁祤时常常『谆在此处。或者偶有外戚来访,遇上龙王留客,也会在含凉殿暂住一夜。甚至包括弘与贤两位皇子,都曾在含凉殿居住过。由于专门待客,所以含凉殿也算得上是雕梁画柱,精雕细琢,宫婢太监们个个都是乖巧伶俐,十分留人。然而善吾父子究竟是太医,与宫中的下人们是有尊卑之别的。下人们虽然也不能离开锦香楼,但却没资格进入含凉殿守岁。于是父子俩自己操持了几个菜,有荤有素,有鸡有鱼,也算是年夜饭了。
在旁人看来,这样的团圆饭并不是非常糟糕,至少住在金屋银屋,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点燃了上好的银丝木炭,父子两人能放心吃一顿好酒好菜。
可其实住算是在金屋银屋又如何?夺魄之毒的来历一天没有查清,善吾父子就要把肩膀上长着的肉疙瘩提在手里过一天。虽说有上苍保佑,宁祤侥幸解开了毒,可那也不代表他们两个人脑袋就可以继续扛在肩膀上。
故而锦衣玉食,也不过是临死前的一场春梦。
何况父子二人各有各的心思:杨仲邈惦记着想要让『儿子』将自己家的家传医术发扬光大,想让自己『神医』的名号流传千古,想要成为一代忠君爱国,悬壶济世的典范。可是,眼下别说是光宗耀祖,名垂青史,就连能不能囫囵个的离开锦香楼都未可知。武汐至今还怀疑他父子两人与宁祤中毒一事有关,若是一个不顺心,被武汐把『毒杀皇后』这天大的黑锅扣在脑袋上,那不但会毁了自己几十年治病救人的名声,更是会砸了家里九代行医,妙手仁心的招牌。
妥妥的身败名裂,愧对列祖列宗。
相比父亲,杨善吾的想法就没有那么的复杂了。她想要的很简单:让皇后娘娘与汐贵妃娘娘母子母女平安。
她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心中牵挂的不是百年以后的虚名,也不是家传医术能否继续传承。只是希望自己喜欢的人都能好人好报,希望自己救的人都能身体康健,无灾无病。
如今宁祤的毒解的蹊跷,善吾始终以为不妥。尽管从脉象看来已经是余毒尽消,可善吾始终觉得仍有祸根没有除净,并不能够掉以轻心。
何况宁祤到底是如何中的毒还没有查清,看似松了一口气,却实则越拉越紧。
善吾忽然想起了今天在院中遇到的那个白发坤道,细细思量,她应该不是什么无常鬼,而是罹患了怪病的凡人。
——那人古怪的很。
年终岁尾,应景的又下起了雪。
在皇后娘娘宫里当差,自然是不许饮酒的。然而没有酒的年夜饭终究显得寒酸落魄,究竟是大年夜,即便是庆贺宁祤死里逃生,也该少酌半杯。
冬雪飘扬,下人们也都各自找了地方守岁。没有下人的伺候,却也不能短了酒。善吾想了想,决定冒着严寒出去打一壶酒来。
绕过前院,踩着冰,兜到酒室。
宁祤素来好酒,锦香楼中藏酒室里的存货五花八门,竹叶青梅花酿,醉八仙刘伶倒,无所不包。尤其是这大半年来宁祤有孕,藏酒室里的酒都不能再喝,更显得种类齐全。
宁祤能喝的酒只有杨仲邈亲自调的药酒,入口醇厚绵柔,闻起来半点药香都无,除了不如寻常烈酒那般澄澈,其余一概不输。
拿起竹舀,敲开角落里一瓮梅花酿的封泥,沁人心扉的梅花香飘出来,未曾饮入口中,便先使人有三分醉意。
善吾深深闻了一口,心急火燎的把舀子探进去,不慎将袍角坠进了一旁的酒缸。她连忙把自己的袍子拎出来,手忙脚乱中又勾到了腰带,虽然拎起了衣角,却把腰里挂着的刚卯却掉进了缸里。
玉是重物,自然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沉入缸底。
善吾吐了吐舌头,把竹舀子伸进缸里,小心的捞出了宁祤暂时『借』给自己的玉佩,
用竹舀子捞出刚卯,善吾仔细的用尾指从琥珀色的酒中把刚卯拎起来。天寒地冻,手指冻的不大灵活,探入酒中,甚至觉得酒都是温热的。
擦干净了玉佩,认真的挂回到自己腰间。她刚碰过了封泥,手上脏的很,余酒不能倒回缸中,只能顺手浇在地上。
“——初五虽然还没到,先让小的敬灶王爷一盅……”
善吾嘿嘿一乐,手腕一翻,用竹舀里的酒在地上画了一条半圆的弧,冒起了渺渺的热气,一时间酒香盈室,袅袅蒸腾。
这酒好似太热了些。
善吾忽然想起了宁祤的话:
『——这炽玉非同寻常,沾上了血肉之躯便会自然生热,而若碰到了其余寻常的物什,就如同凡品一般,并无什么变化。也是十分神奇的小玩意。』
……难道……
善吾霎时酒醒,冷汗湿透了里衣,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