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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初谈女帝 若负担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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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先帝起,朝廷与释家的关系便并不算好。一是因太宗崇尚文治,常说佛法无益于天下。总以前朝梁武帝舍身为佛的荒唐事作为例子,不许皇家贵胄笃信佛教;二是因为早年太宗欣赏玉华禅寺玄奘法师的才华,几次三番的要玄奘弃缁从仕,还俗入朝。而玄奘不但多次婉拒了太宗的邀请,甚至还反复请求离开长安,前往少林寺潜心修行佛法,翻译梵文经书。
后来李治登基,玄奘再次上书请求离开长安前往少林,并希望新皇可以修改律法,改变多年以来僧低于道的现状,令和尚可以和道士拥有一样的地位。
可李治既没有允许他离开长安,也没有同意修改律法。
最终,大唐并未曾得到那位精通梵语的治世贤臣,玄奘法师也没有离开长安。贞观二十三年,太宗抱憾驾崩,麟德元年,玄奘法师在麟德元年圆寂于玉华寺。可谓两败俱伤。
李治随父,对佛法兴致缺缺。反而是天地星辰之事经常请教三清殿,生辰时也会焚香沐浴,服食三清殿进贡来的金丹益寿延年。尽管玄奘圆寂时李治曾为他写过挽联,让他享有万民送殡的待遇,但始终无法改变佛教与朝廷渐行渐远的事实。
失去了统治者的支持和一代高僧的指引,佛教的影响力与地位也日趋衰败,远不复当年的兴盛繁荣。
这些事情宁祤都是晓得的。
她甚至支持李治这些年来刻意崇道抑佛,希望李治在诸位开国之臣尚在的时候不要恶了道家,以免落得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污名。而等到徐绩等开国功臣人辞世,就施行佛道并轨,尊崇儒教,以此教化民心,免得重演昔日萧衍父子之祸。
宁祤是能人,可以想到如此深远,玄奘作为一代高僧,自然也不是蠢货。早在太宗在位时,玄奘就曾煞费苦心的想要提高佛教的地位,以免灭佛之厄。于是太宗病重时,佛家也和道家一样倾尽全教之力为太宗祈福治病。大家都知道,若是有谁能为李世民多添几年阳寿,那么相应所代表的教派自然就会飞黄腾达,一日千里。
玄奘是有大爱之人,不会为一己之私而放弃整个释家的未来,他若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还阳仙草,自然会拿来拯救皇帝的性命。然而,不论是大罗金仙还是观音菩萨,满天神佛谁都没有阻止真龙天子的驾崩,李世民还是按部就班的去世了。
可以说,若有压箱底的神药,那么玄奘也就不会在太宗临终前束手无策,任凭佛教日趋衰微了。
于是当武汐说解药是玄奘法师的遗物时,宁祤并不相信。
相反,她在武汐身上闻到了香烛灯油的味道,除非离宫祭天礼佛,否则若想在宫里染上这味道,便只有在三清殿和大角观里闲坐了。
宁祤知道武汐去过了三清殿,但却什么都没说。
这么些年来,她与武汐之间的大小事宜都是由她决定,由她点头。如今武汐即将第三次身为人母,身在大明宫之中,如若仍然万事都需要倚靠着宁祤的手腕来为她铺路算计,显然是不行的。
倘若半点心计与秘密都无,那便要面临更大的危险。
久在宫闱,什么样的天真烂漫,都是留不得的。
如果一次惨败能够使武汐刹那间如梦方醒,那么其余的便全都值得。
心慈手软,贪恋温柔,随随便便的被小恩小惠所蛊惑。这样不但不会让武汐在大明宫里过得顺利,反而会让她成为其他阴谋者的踏脚石。
为了生存,只能身不由己的变得残忍。
万般因由,千般恩仇,种种因果数十年前就早已注定。从怀上幸儿的那天起,宁祤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而今她罔顾自身的安危,也不过是希望武汐可以在将要到来的风浪中安然无恙。
这两个人都是这般模样,一个宁死也想让对方活着,另一个宁死也要让对方学会自保。深究其中的内涵,都是为了让深爱之人可以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皇宫之中活下来。
一曲歌毕,宁祤一边对伶人颌首微笑,一边心不在焉的对武汐问:“汐儿今日身上有香烛之气,可是曾去过三清殿?”
武汐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心里有鬼,自然不免有些尴尬。点了点头看了看宁祤的侧脸,她的神色里饱含着牵挂和忧虑。
宁祤却没有和她对视,而是伸手从金盘之中拿起了一粒葡萄,借机仔仔细细的为武汐剥好了果皮,细声细气却颇有威仪的对她说:“这么些年,什么事情都是你听我的。到了今天,我就都听你的了。你说什么我都信,都听。所以你也得明白,若背负着心爱之人,步履总该要更加谨慎稳重些才是。”
——若负担着心爱之人,步履该要更加谨慎稳重。
尽管明白其中意义,但武汐仍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特地说出这句话,一知半解的点了点头。
宁祤满意的把剥好了皮的葡萄喂进武汐口中,顺手在她的下巴上蹭了蹭,擦净了指尖。这动作引起了贵妃娘娘的不满,皱起眉头瞥了她一眼。可皇后在收到眼刀之后却并不住手,反而宠溺一笑,又多在武汐的脸上抹了一把。
李治在一旁瞧见了宁祤与武汐之间的互动,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
她俩之间的『姊妹情意』少有避讳,人都知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之间感情胜过亲生姐妹,堪比娥皇女英。一时间在后宫之中传为佳话。
至于这究竟是姊妹情深还是打情骂俏,就只有一只手数的过来的人明白了。
歌舞几巡,宁祤借机嫌殿内郁闷聒噪,向李治搪塞身体不适,拉了武汐早早溜出。
李治宠她,拿两人毫无办法,也知道孕中之人喜静,只好放她们两个离开。
坐进轿子,宁祤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对武汐说:“汐儿,你说,女人为何不能做皇帝,只有男人能做?”
“这有什么缘由?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女人不能做皇帝,难道不是理所当然?”武汐想当然的回答说。
她今天终于放下了郁猝的心思,可以开怀放胆的嬉笑,恰逢除夕之夜,双喜临门,更是心情好极。是以并无什么心情去思索那些深刻的问题,悄悄掀起了轿帘的一角,看着灯火通明的官道,十分喜悦。
而宁祤却不为这喜气洋洋的气氛所动,说道:“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尽心》中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君为轻,那么何人为君是否当真那么重要?谁能肩负江山与天下,谁能让黎民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么谁就应该成为皇帝。若男人能,那皇帝就应该让男人做;若女人能,那么皇帝自然应该由女人做。江山若能够交给女人,那将会少多少战争,少多少折磨。”
武汐哑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大过年的,你又何苦说这些闲事来?”
宁祤也意识到了自己恐怕是坏了武汐的好心情,略微歉意的一笑,凑过了身子与武汐一起欣赏轿外官道上的雪景。
身后仍有丝竹礼乐之声隐隐约约的传来,暖轿微晃,看不过多时,武汐便开始觉得有些疲倦。连着许多人的操劳让她心力交瘁,如今放下了心事,人也开始觉得懈怠。
她将自己的兔皮抄手垫在了宁祤的肩头,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往宁祤的身上一靠,枕着柔软的兔皮,闻着宁祤身上的脂粉香气假寐,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宁祤闲谈着关于女人是否能够做皇帝的话题。
“……要是我说呀……女人若能做皇帝,那阿祤就该做皇帝。然后再由我做你的皇后,你来治理天下。”
“阿祤才华横溢,不输男儿,何况又深谙治国安邦,为君为政之道,江山社稷若是交给你,那百姓也就有福了……”
左右说不过几句话,都是些许空想。武汐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没过多久,呼吸也变得均匀,竟真睡着了。
“……若他日你也能这般倚仗着我,那是该有多好。”
轻叹了一口气,宁祤解下了自己的斗篷,披在了武汐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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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太液池,雪下得越发大了,路也更加崎岖。雪天路滑,肩舆脚夫难免不再那么稳当,稍有颠簸。
过坡时候一摇,武汐险些从宁祤身上滑下来。她只不过睡了一盏茶的工夫,这会儿却也清醒了。揉揉眼睛看了一眼精神抖擞的宁祤,取笑道:“你前几日是睡得足了,如今是困不着你啦。”
宁祤一笑:“你又怎知我不是已经……”
刚想反驳说或许自己也曾偷偷睡了半刻,宁祤便倏忽觉得腹中一阵剧痛,霎时说不出自己的后半截话,银牙一咬,皱起眉头。
武汐还没反应过来,见她忽然没了声音,才离开了宁祤的肩膀,直起身来。
见到宁祤脸色苍白,武汐顿时吓了一跳,赶紧吩咐轿夫停轿。只见宁祤额头见汗,一手握紧了武汐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按在高高隆起的腹上,脸色忽红忽白,手心一片冰冷。
初雨在一旁吓得险些魂飞魄散,连声问宁祤感觉如何。而宁祤却忍着剧痛强自一笑,拍了拍武汐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颤声笑着对武汐说:
“……怕是,怕是幸儿这孩子,待不及……要赶在新年的头一刻出来拜见他母妃……”
三皇子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