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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无常 沈焱在含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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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焱在含凉殿里静候武汐,心中有些焦躁。此时已是不早了,冬日昼短,天色堪堪就要暗下去了。她想赶在天黑前回到三清殿与师父一起守岁,半个时辰之内再不动身,怕就要来不及了。
说来也是有几分奇怪,沈焱拜师已有九年,在宫中度过的除夕也有七个了。往年一到腊月廿八,她的师父徐绩就会离开三清殿,回到家里与自己的妻妾儿孙一同过年。可是今年不知怎地,徐绩竟然没有回去。
虽说徐绩受命要为汐贵妃炼丹,可是今日晌午就已经成丹,开炉之后也就该回家了,不需连大年夜都留在宫中。更何况沈焱天生道心,先天火德,上天赐予的天赋和九年来的潜心修行让她在丹药之术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何况随着徐绩年岁渐长,体力有所不殆,近几年来,三清殿所进贡丹药中十成倒有九成是由沈焱炼出来的。可以说,若是给师徒两人同样的丹方鼎炉,徐绩所炼出的丹药是比不过沈焱的。
于是沈焱不明白,难道不该让她代师开炉吗?为什么师父不肯回家?为什么徐绩不但执意亲自炼丹,甚至连丹方都不让自己知道?
她的心中惴惴不安,不由得站起了身在殿中负起手踱步。她含凉殿中一圈一圈的走着,可不但不觉得轻松,反而愈发的烦躁。不知不觉用上了内力,在厚重的青石板上踩出了一溜浅浅的脚印。
沈焱正兜着圈子,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听声音是步履匆忙,应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来含凉殿来通传禀报的。
以为是来传自己的,沈焱心中一喜,连忙走到殿外。遥遥一看,正是多日前曾与武汐一同来三清殿找师父求药的宫女初雨。
刚想要走过去对初雨行礼,就看见一个比自己矮了不少,有些女里女气的小太医跑了过去,初雨对那太医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见初雨不是来找自己的,沈焱叹了口气,只好转身回去。那小太医却跟了上来,好奇的看着她,有几分警惕的问:“你是何人?来此做啥?”
沈焱还没答话,那小太医就皱起了眉头,又往前凑了凑,仔细的端详着沈焱。
然后像是发觉了什么惊天秘闻一样惊呼:
“你是女的!”
沈焱有些不悦,她是个道士,就算道袍的确宽大了些,自己的五官也的确的英挺了些,个子太高了些,身材瘦削了些,可是就算这样,沈焱也不认为自己是女人这件事有什么好值得大呼小叫的。更何况,她根本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性别,比起眼前这个没规没距,女扮男装的小太医,沈焱觉得自己显然要更加光明磊落的多。
满脸厌恶的皱起眉头,把那和她袍子一样乌黑的拂尘潇洒的一甩,不言不语的转身走人。
看着沈焱离去时玄色袍角翻滚起的阵阵黑浪,女扮男装的小太医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哎,你……”
而沈焱已经迈过了门槛,伸手一挥,宽袍大袖带起一股气浪,身后的房门就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一样,砰的一声关上了。
险些撞到鼻子的杨善吾傻呆呆的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沈焱转身的时候露出了一头雪白的发丝。
——难不成撞到了白无常……?
摇了摇头,杨善吾顾不上再去敲门招惹那个无常鬼,一路小跑去叫自己的父亲。
当他父子俩带上药箱来到锦香楼时,宁祤已经梳洗完毕,凤冠袆翟,一派正宫娘娘的威仪。而武汐则站在一旁,半喜半忧的皱着眉头。
听说宁祤解了毒,杨善吾很是惊讶。初雨传信叫她去给宁祤号脉时的神色有且古怪,让善吾更觉得奇怪。果然,当武汐说起所谓的解药并非真正的解药时,善吾的眉头就又一次皱起来了。
--来路不明的解药,可以解看夺魄的剧毒?
善吾存疑。
上一次在宁祤体内提出的毒血已经被她做成了三颗血丹,善吾曾经尝试过将血丹喂给白鸽,再以自己和父亲所调制出的解药尝试解毒。然而,不论她父子如何尝试,白鸽始终不见好转。
她自负自家的医术已臻化境,而既然她和父亲都无法调出解药,那么除非用制毒时的鲜血配成解药,否则夺魄之毒根本无解。不可能会有人配出第二种解药。
可是,尽管杨善吾的心中还存有疑惑,但诊脉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虽不十分明显,但宁祤的脉象的确正在逐渐恢复活力,胎儿也没有受到影响,母子平安。
夺魄号称无药可救,这么轻轻巧巧的就被武汐拿到了灵丹妙药,着实有些稀奇。可是毒的的确确是解了,皇后娘娘也好,三皇子殿下也好,都是毫无异样。于是即便是大明宫里最负盛名的太医也无可置疑,宁祤的确恢复健康了。
事到如今,善吾只能相信这就是所谓的吉人自有天相,宁祤有上天保佑,故而能够大难不死。
确定了宁祤和幸儿都平安,武汐就知道,自己恐怕就是那个要遭天谴的人。
不着痕迹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武汐咬了咬牙,开始催促初雨备轿,准备去麟德殿。
——决不能让宁祤瞧出半分反常。
武汐这么想着,找借口说自己有赏要给杨氏父子,离开了宁祤的寝宫。
走出宁祤的视线范围,武汐心中的五味瓶就翻了个彻底,再也忍不住那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宁祤是活下来了,可这代价,未免实在是太高昂了些。
武汐扶着勾勒着吉祥图案的栏杆,看着手中空空的玉瓶,险些咬破了嘴唇。
梵香不知道她的心情,看到武汐发呆,忍不住悄悄的提醒:“娘娘,三清殿的那位白道士还在含凉殿候着……”
她不是不知道沈焱的道号,只是一时心直口快,不慎说出了她心里给沈焱起的诨号。
武汐没注意到梵香对沈焱的称呼有何不妥,只是经人提醒她才想起了自己还在含凉殿里藏了个人。
想起方才初雨曾经到含凉殿找杨氏父子,武汐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幸亏初雨恰好没有见到沈焱,否则初雨必然会猜出那解药的来历,继而对宁祤说出她所服下的解药根本就不是从大慈恩寺请来的,而是用活生生的人命从三清殿换来的。
为免夜长梦多,武汐只好先往沈焱所在的偏殿去,先打发走三清殿的人,然后再去麟德殿。
沈焱坐在殿中,听到了武汐的脚步,连忙出来迎接。她心中莫名其妙的烦闷已经到了顶峰,若是武汐再不来,恐怕她就要不告而别了。
“小道见过汐贵妃娘娘,给汐贵妃娘娘请安。”
看到了地上的脚印,武汐知道她等的急了,便也不多说,命梵香去取酒来。而沈焱却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个约有三寸的紫金葫芦,恭敬的递给梵香道:“临行前家师曾特地嘱咐,要小道将皇后娘娘的赏酒装入这个葫芦,由小道带回三清殿供养。”
武汐看了一眼那精巧的葫芦,不知道徐绩究竟打了什么样的如意算盘。可事到如今,徐绩毕竟是救了宁祤的命,于是武汐也不好拒绝,便对梵香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的酒只有一种,虽从不许下人喝,更不曾赏给过什么人,但既然小道士明说了是要讨皇后娘娘的酒,梵香也就不好再用其他的酒糊弄,只好在得到武汐的首肯以后拿着那紫金葫芦跑了一趟,将宁祤平日爱喝的酒装了满满的一壶,还给沈焱。
沈焱接过葫芦,又对武汐行了一礼,然后便要告辞了。武汐本也不想在这个档口多留她,于是也不多客气,直接放了沈焱回去。
沈焱匆匆赶回三清殿,而在三清殿内,耄耋之年的徐绩正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待着爱徒的归来。
“师父,我……”
踏入殿中的一瞬间,沈焱便嗅到了一股极为浓厚的血腥味,抬头一看,只见徐绩端坐在蒲团上,身穿大红金乌法衣,手掐道决,面若金纸,双目紧闭,不知是生是死。
这件法袍沈焱见过许多次,却从不曾见过徐绩穿它。据徐绩自己说,这件法袍是要等自己羽化登仙时才能穿的。
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沈焱忍住了惊慌,快步蹿到了徐绩的身旁。
徐绩终究是还留着最后一口气,听见沈焱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对沈焱微微一笑:“焱儿回来啦……酒可带回来了?”
沈焱一听,连忙颤抖着手,将那紫金葫芦从怀里取出来,打开了盖子举到师父面前。
徐绩却没有喝,只是闻了闻,然后不明显的点了点头:“确是夺人性命的东西……”
徐绩素来矍铄,年逾八十仍是童颜鹤发,春去秋来,冬寒夏暑,连病都不曾得过。而今只见出气不见进气,宛若风中残烛,眼看是不活了。
“……师父……您……您这是……”
沈焱又惊又怕,眼圈红透,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徐绩闭上了眼睛,气若游丝的安慰她道:“焱儿莫慌,此乃天命……以命易命……本就该遭天谴。”
“那丹药……那丹……难道……”不明就里的沈焱不免有些语无伦次,心中有不知道多少疑问和恐惧,却不知道该如何跟师父说起。徐绩命悬一线,她却无能为力。一股绝望的苦涩从舌根泛起,一时难以承受。
“若是汐贵妃娘娘来了……你便对她说,老臣对不住……对不住……皇后娘娘……老臣宁负天子,不负苍生……”
话说了一半,徐绩忽地睁开了双目,哆嗦了半晌,一口乌黑的鲜血喷出,溅在了沈焱手中的葫芦上。斑斑污血从紫金葫芦上淌下去,沾染了沈焱惨白冰冷的手。
徐绩凄笑着摇摇头,不理惊魂未定的沈焱,径自念叨着:“宁后……宁后……不能活。宁后不死……武周……公主……”
原本就出气多进气少的徐绩蓦地猛抽了一口气,随即大口大口的鲜血又恍若不要本钱一般吐了出来。起初呕出的还是黑血,约吐出了两三碗之后开始慢慢转红。原本被黑血玷污的大红法袍渐渐被鲜血重新染红,金丝线绣的三足金乌被徐绩的血刷出了原本的模样,显得十分狰狞可怖。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徐绩一把攥住了沈焱的手腕,扭过头一笑,“焱儿……你要助她……不负苍生……”
鲜血封喉,徐绩的声音已不再是往日的清朗,变得嘶哑含糊。
“为师……对不住你……”
不等沈焱回过神来,徐绩又是一口心血喷出。沈焱下意识的抬手一挡,满喉的血喷了一袖。
似乎是全身的血都已被他吐出,徐绩又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紧握着沈焱的手腕,竭力的想再说些什么,而大限已至,后背一僵,就此气绝了。
虽生于将门,自幼习武,可沈焱毕竟年仅十九,不但从未见过死人,更不曾直面过这样的血腥。猝不及防遭受一连串的惊吓和满室弥漫的血腥气让沈焱要吐未吐,昏黄的烛火映在徐绩那被鲜血浸透了的尸身上,显得诡秘阴森。
沈焱心中恐惧之极,不知所措的甩开了徐绩尚且温热的手,踉跄着推开了紧闭的殿门,跑到了院中。连声呼喊着其他的师兄弟,却无人回答。
今夜除夕,除她自己与徐绩之外,旁人全都回到了大角观守岁,此时此刻三清殿中早已再无活物,唯她与呕血而亡的徐绩两个。
“……咚——”
丹凤门大钟的声音传来,子时已过,大年三十,千门万户贺元纳新,至于浑身是血,险些魂飞魄散的沈焱,却是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