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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除夕夜 林下何须远 ...

  •   除夕之夜,宫里宫外一片欢声笑语,上至天子下到百姓,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若说与以往的每一个除夕有什么区别,大概反而就是今年的除夕夜要更加喜人些吧。皇后临盆在即,不出正月,尊贵的嫡皇子就要降生,山河内外举国欢庆,都对未来的小皇子抱有着无限的期待和祝福。

      之所以毫无伤感的气氛,是因为宁祤中毒的事情始终没有传出过锦香楼。

      自从她中毒以来,锦香楼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全被禁足,无一例外。每一个知道皇后娘娘凤体有恙的人都被扣在了武汐的眼皮底下,由初雨和梵香两个人亲自盯着,不准多说半句话,多走半步路。

      也是武汐心思缜密,偌大的锦香楼,竟然真的半点风声都不曾走出去过。

      皇帝依然每日退了朝就来探望皇后,每次见到宁祤和幸儿就喜出望外,连陪弘和贤的时间都少了许多。而宁祤怕皇帝会瞧出端倪,故记准了皇帝每日来探望自己的时间,每次都硬撑着精神,不敢露出半点疲态。即使武汐有心让皇帝发觉宁祤的反常,可宁祤冰雪聪明,也一直瞒的滴水不漏。

      最受宠爱的皇后与贵妃同时怀孕,后宫中那些多年来饱受冷落的宫妃们自然不再安分守己,纷纷想要趁虚而入,得到皇帝的恩宠。往日里宁祤与武汐或许还会提防着这些,尽量不让什么人爬到自己与武汐之间的高位,免得横加事端,让人察觉出什么不妥。可事到如今,宁祤早就已经没有余力再去管这些争风吃醋的事情,武汐更是忙的焦头烂额。也幸亏有那些不甘寂寞的女子们略微分担了李治的精力,才让武汐能稍微喘一口气。

      这日送走了圣驾,皇帝刚走,宁祤便气血不顺,连连咳了起来。住在含凉殿的杨氏父子赶忙过来号脉,面色都不大晴朗。杨仲邈踟躇着想要说些什么,而宁祤却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说。

      两人对视一眼,颇为心焦。

      一连几日都是这般,皇帝来时便靠着浓浓的参汤和彻骨的冰薄荷提着神,皇帝一走便中气不足,日日大耗心血。要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偏偏皇帝走了之后宁祤也不休息,一直硬要撑着病体写些什么。起初几日还能端坐在书房中伏案提笔,这几日坐着都嫌累,常是没了人就卧在床上,将平日下棋的棋盘当做书桌,一写就是几个时辰。

      醒来便写,乏极了才睡。

      任凭谁都瞧得出来,宁祤这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开始不顾根本了。

      偏偏武汐不知道。

      只要武汐一来,宁祤便把自己写的那些东西全都收藏起来,全无任何马脚,浑然不像是个操劳疲惫的人。下人们多数不知情,知情的除了初雨就只剩下杨氏父子。没有宁祤的首肯,这三人谁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武汐。初雨和善吾等人劝也劝了,拦也拦了,可宁祤就是不听,谁说都拦不住。不但不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愈演愈烈,一日赛过一日的折腾自己。

      依照惯例,但凡是后宫之人都要参加今晚的除夕夜宴。不论是何等地位何等身份,都得盛装出席,与皇帝共同辞旧迎新。即便是大腹便便的宁祤与武汐也一样,不论是否身体不适,是否受宠,都必须入席应酬。若是实在不适,也得到场饮一杯酒当做过场。

      锦衣华袍已经备好,武汐喜爱大红,今日的礼袍便是大红色,美不胜收。女人爱美,若是往日,武汐早就换上新衣窥镜自视。可是如今的武汐看着桁架上的那套礼服,和梳妆台上五彩斑斓的孔雀发钗,却只觉得实在毫无心情。

      原因无他:沈焱还没有来。

      宁祤的产期已经过了六七天,幸儿随时都会呱呱坠地。万一宁祤的天谴真是幸儿,那要是幸儿出生之前宁祤还没有服下徐绩的玉丹,那时宁祤便要承受丧子之痛。而若是能赶在幸儿出生前服下丹药,到时候胎死腹中,始终也好过活生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除此之外,不知道怎么地,尽管杨氏父子多次拍着胸脯说幸儿无恙,宁祤不会因为中毒而亏损养胎的气血,可武汐还是一直觉得以宁祤如今的状况,恐怕难以熬过生子之痛。

      虽不大吉利,可无论于情于理,武汐都不希望宁祤带病产子。

      她正急得在自个儿的凭墟宫里团团转,犹豫着要不要再亲自去一趟三清殿求药,总算来了人通报,说有一位样貌奇特的坤道已经到了宫外,自称道号寻川,有事求见汐贵妃娘娘。

      武汐松了口气,连忙叫人把沈焱请进来。

      新年里沈焱还是穿着一身单衣,瞧上去是一身的火性。玄黑色的道袍与她的发肤成了鲜明对比,即使是除夕的日子也一如往昔。她平时腰间常悬着一柄剑,今日也不例外,只是今日她那柄瞧着不大起眼的长剑旁边还挂着一个不算大的玉瓶子。

      “小道士寻川,来的晚了些,请汐贵妃娘娘饶恕则个。”

      武汐点了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玉瓶,打开闻了闻,清香扑鼻,似是七月里的莲花,又仿佛冬月的腊梅。轻轻摇了摇,里头有两枚非金非玉的丹药,一红一黑,互相之间的碰撞声叮叮咚咚,好似是十分的奇特。

      “小道奉家师之命,为汐贵妃娘娘献药。临行前师傅嘱咐过,娘娘若想要此丹起效,只需娘娘服下这其中的黑丸,让另一人服下红丸即可。”

      武汐把这两枚丹药倒在了掌心,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并无什么异常,于是把药放回玉瓶里盖上了盖子,不动声色的往自己肘后一放,对沈焱点点头,算是行了一礼。

      “道长辛苦,本宫很是感激。请回禀徐真人,告诉他日后本宫必有重谢。”

      沈焱好像有什么话说,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她正要告辞,武汐却忽然想起了三天前徐绩说的话,要赏一杯酒给沈焱。

      “道长莫急着走,今夜终究是除夕。不好让道长为本宫空跑一趟。眼下本宫正要去锦香楼见皇后娘娘,不知道道长可愿意与本宫同行,去锦香楼饮一杯除夕酒再回去?”

      杯中之物无人不喜,修道之人尤甚。或许是平日徐绩不允沈焱饮酒,于是一听说有酒喝,沈焱苍白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白森森的笑容,点了点头。

      一回生二回熟,一连见了几次面,沈焱这个人,武汐已经算是认识了。而对于沈焱那天生与常人不同的模样,武汐还是一直无法习惯。这道士不笑尚好,只是冷了几分,可一旦笑起来,那便与白无常如出一辙,十分骇人。

      让沈焱稍候一会,武汐就回房换上了那身大红色的袍服,梳妆打扮得妩媚妖冶,带着梵香与沈焱一起往锦香楼去。

      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个小小的玉瓶,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如此由衷的觉得愉快。即便是有什么后果又如何?那人安然无恙就好。至于其他的什么事情,武汐已经不想再去思索了。

      不同于武汐的喜气,锦香楼中的气氛还是沉闷如旧,虽然处处也披红挂绿的装扮起来,可始终门庭冷落,有一丝诡异的味道。

      武汐知道这是因为宁祤重病在身的缘故,只需解了毒之后查出真凶,所有的烦恼自然冰消雪融。

      强迫自己忘记以命易命的事,武汐把沈焱暂时安排在含凉殿,然后去到宁祤那里,带着笑推开了她的门。

      只见宁祤赤着脚坐在椅子上,穿着月白色的中衣,礼服尚未换上,裨纽佩绶更是全都整齐的放在一。初雨在一旁拿着苦口婆心的催促着,宁祤却还是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块大红色的石头,细细的打磨着道:“你催我作甚,又不急着换,那袆袍深青配五色,又是白龙又是翟鸟的,本来就难看的紧。我如今怀着幸儿,那一身袍子多穿一炷香的功夫我都嫌丑。不穿不穿。要不然你换鞠服来?”

      “我的娘娘,鞠服那是初春时候穿的,哪有隆冬腊月穿桑黄鞠服的,您快把这身衣服换上,不然等会误了除夕宴的时辰……”

      “误了又怎地?我是皇后,恃宠而骄也是理所当然。你若再催,我今晚就不去了。到时候李治的人来问我,我就说是你打翻了灯油,污了那丑死人的袆翟,害我不能去参加除夕夜宴。到时候打发你到掖庭学唱歌跳舞,三天吃两顿饭。”

      宁祤终究是皇后,除夕大庆,依礼应穿袆翟,还得佩上双六翟纹饰带,黼纹杂领。繁杂的一身衣服装扮好,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更别提还有搭衬的配饰头饰了。

      这玩笑一般的恐吓初雨倒也不怕,只是愁眉苦脸的看着宁祤。好不容易盼来了武汐,初雨终于松了一口气。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武汐,一脸无奈的看了看宁祤,又看了看一旁摆着的华贵礼服。

      也许是进门前的那般自我暗示的确起了效果,又或许是见到宁祤便可以把所有酸楚和愁绪统统忘记。总之武汐忽然间心情大好。见到宁祤耍小性子,便给初雨使了个眼色,让初雨把这烂摊子交给自己整理。初雨一看武汐肯助自己一臂之力,如释重负,忙不迭拉着梵香一起退下。

      宁祤知道武汐来了,却也故意视而不见,偏要看武汐能有什么办法哄自己乖乖更衣。看来她今日确实是心情好极了,有闲情逸致与初雨等人开起了玩笑。

      武汐走过去,先是拎起了那件深青色的袆翟瞧了瞧,又把一旁梳妆台上放着的凤凰金钗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往下一看,桁架上挂着衣裳,底下还摆着宁祤今日要穿的金饰舄鞋。能工巧匠的手艺永远令人惊叹,而袆翟是六服中最隆重的一套,于是所搭配的鞋子自然也不是凡品。乃是用丹羽所织,前后有绘着云纹的金叶,高有三寸,中佩两系,首缀二珠。端地是巧夺天工,奢靡之极。

      宁祤不好奢侈,却喜精巧之物。武汐略一思索,便提起了这双鞋绕到了宁祤身旁。

      “娘娘若不愿意更衣,不如由臣妾先帮娘娘把这双金舄鞋换上,地上着实凉了,娘娘赤着脚,若受了寒气实是不妥。”

      宁祤拿腔拿调的哼了一声,算是听到了武汐的话。头也不抬,余光瞧见了武汐手中拿着的鞋子,还故意想要把双腿盘起,奈何人在孕中,实在难以做出这等高难度的动作。努力了两三次也没成功将自己的腿放在椅子上,惟有作罢。

      这般小性子让武汐更觉有趣,将旁侧云床上的蒲团拿过来扔在地上,然后膝盖一弯,就此跪下,伸出手抓住了宁祤那凝脂一般的脚踝。

      武汐跪侍,宁祤自然也不好再做挣扎,生怕不小心磕碰了武汐,只好乖乖就范。

      踝骨纤细,足弓白腻,樱粉色的脚趾饱满圆润。即便是再怎么苛刻的审美家,也无法从宁祤的身上挑出半分的缺憾。从发梢到脚趾,宁祤都恍如上苍精雕细琢出的神女,令人惊叹和羡慕。

      许是这样的姿势始终令人羞赧,宁祤红了脸,手中的篆刻也停下,偏过头不敢看武汐。

      武汐知她害羞,反而刻意的多摸了摸她的玉足,然后才肯帮她穿上搭配舄鞋的青袜,认真地把金履上的中带系了个反复漂亮的结。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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