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洛囍

22、以命易命 花开两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各怀鬼胎的上官仪和林槐在府中密谈时，武汐与梵香已经到达了三清殿。

　　这一次她并不算是十分低调，乘着她那顶御赐的青鸾金丝轿，一路从凭墟宫直奔大明宫的西北角。梵香派了脚力快的小太监提前去三清殿禀报，于是当武汐的仪仗停在三清殿前的时候，小道士沈焱已经带着一众三清殿的道人候在殿门口知客。

　　见到武汐的銮驾，沈焱上前两步，一甩拂尘，捏了个道决笑着对武汐行礼道：

　　“贫道寻川，见过汐贵妃娘娘。”

　　素来在心里称呼她的俗名，武汐一瞬间忘记了寻川是什么人。但在见到了她那独有的雪肤银发之后，便想起寻川原来就是沈焱的道号。三清脚下不论尊卑，武汐对沈焱点了点头，扶着自己的腰苦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有孕在身，不便弯腰回礼。

　　“道长免礼吧，自那日雪夜一别后，本宫还常常想起道长。这次再来三清殿打扰，道长却是比那天晚上精神了许多。”

　　比起那天匆匆一见时的打扮，今天沈焱的模样就要更加庄重体面的多了。

　　那一次相见时正是沈焱刚刚练武归来，身上穿的是粗布衲袍，脚上踩着的也是便于行动的芒鞋，腰里悬着长剑，白发只随便用了一根荆簪绾在脑后。而今天有人通禀，修行中的沈焱总算是来得及换了一身衣服，奉师命特地来殿外恭迎武汐。

　　满头银丝用墨玉簪绾起，戴着错银掐丝纯阳巾，手持麈尾太极尘，脚蹬乌云道靴。一身玄黑色的丝绢道袍随风而动，配上她那异于常人的白肤白发，如同乌云遮月一般。除道士身上独有的洒脱之外，别有一番孤高傲气的意思。

　　“娘娘谬赞，小道实不敢当。还请娘娘移步下轿，家师正在殿后恭候，请娘娘允小道引娘娘进殿相叙。”

　　沈焱往后让了半步，侧身为武汐引路。武汐也不端着架子，叫肩舆轿夫们候在外面，只带着梵香一起进了三清殿。
　　不过是短短七日，殿中的一切都还是原本的样子。武汐扶着腰，有些费力的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跟着沈焱往殿后绕去。

　　三拐两拐便到了徐绩的居处，只见徐绩一身庄重的紫绶法衣，外披着一件鹤氅裘，正在自己房中擦拭着陈年的孤本韦编竹简。

　　他虽是方外之人，却也是受封的英国公，国之名臣。见武汐来了，徐绩便要按照朝臣的礼数行礼。而奇怪的是，徐绩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以臣子之礼参见武汐，而是放下竹卷，走到了武汐面前一拜而下。

　　武汐吓了一跳，不敢受徐绩的大礼，连忙也想跪下，却因腹中臃肿而慢了半步，被徐绩抢了先。

　　徐绩跪完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看着武汐高高隆起的腹部。

　　武汐跪下回礼，徐绩却侧身避过，不肯受她的跪。武汐尴尬道：“……国公是开国功臣，武汐何德何能，岂敢受国公如此大礼……”

　　徐绩摆摆手，又一次对武汐说起上次的托词：“汐贵妃腹中胎儿是九五之命，老臣是大唐臣子，见君即跪，理所当然。娘娘不必介怀。”

　　上一次徐绩这样说的时候，武汐便已经深感不妥。今日旧话重提，心中疑惑尤甚。将信将疑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试探着问：“……英国公的意思是……本宫所怀的……是个男孩？”

　　徐绩却没有接话，反问道：“娘娘今日来三清殿，可是因为了上次的事有了结果？”

　　上次的事，自然是以道法扭转乾坤，为宁祤续命之事。

　　武汐攥着拳头，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凭心而论，武汐对幸儿的情分并不亚于亲生母子。然而若在二者之中权衡轻重，自然是宁祤重，幸儿轻。同样的，若是拿她自己的命与宁祤权衡，也一样是宁祤重，自己轻。如今查出凶手已非一朝一夕之事，甚至即便是找到下毒之人，也未必能够让宁祤恢复如初。若想要宁祤活下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求英国公开坛做法，以神仙手段扭转乾坤，以最珍贵之人的命来为宁祤续命。

　　不论这个最珍贵的人究竟是自己还是幸儿，武汐都决定一命换一命。

　　世事无常，生老病死都是寻常之事。只要瞒着宁祤，不让宁祤知道这事情之中的原委，那么不论是自己死还是幸儿死，都是能熬得过去的事。

　　徐绩看着武汐，半晌不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命中注定应有此劫，既然如此，老臣自会为那个人开炉炼丹，届时只需那人服下，便算是大功告成。”

　　一听开炉炼丹，武汐的心中便狠狠一沉。

　　先帝李世民重佛轻道，而自李治登基以后，佛教的地位便隐约开始下降。直到五年前玄奘大法师圆寂，大唐已经勉强从佛国变成了道统。上至天子下及平民，无不或多或少对玄黄之术有些了解，武汐身为贵妃，更不例外。

　　开炉炼丹，是个极其耗财费时的事情。一炉有神奇功效的仙丹灵药往往要花费数年时间准备，当丹炉主人的道心臻入化境之时方可择黄道吉日开炉，将费尽心思搜罗到的天才地宝按方入鼎，精心炼制才能有所成就。即便是材料齐全，炼制一炉金丹所耗费的时间也经常要数十天甚至数百天，绝非一朝一夕便能炼成。

　　且炼丹有『还丹』一说，即将所需神药用朱砂凝炼成丹，再将炼好的仙丹静置于在能够吸收日月精华的玉瓶中，当仙丹中所蕴含的精华饱和之后，仙丹就会再次还原成朱砂。此为一『还』，也称为『转』，如此反复九次而炼成的丹药，便是传说中服用之后即能使垂死之人白日飞升的『九转金丹』。

　　宁祤如今危在旦夕，恐怕所需丹药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炼得出的，武汐心中只怕宁祤未必能苟延残喘到丹成之日。

　　“……敢问徐真人，这仙丹……要几日能成？”

　　徐绩知道她的顾虑，拂须一笑：“三日便可成。”

　　武汐松了口气，若是三日之内成丹，恐怕幸儿还未来得及出世。于是若是牺牲了从未来到过人世间，尚且谈不上生命的幸儿，武汐觉得反而好过让幸儿在襁褓之中夭折。看着精神矍铄，老当益壮的徐绩，有些不敢相信一切竟然会如此简单。

　　“但老臣还是要多问一句，娘娘下此决定，是否有考虑过自己腹中的胎儿？”

　　事关生死，若以命易命的不是幸儿，那就是武汐自己。而武汐如今身怀六甲，自身若是有个好歹，腹中的胎儿自然也会受到波及，性命难保。

　　武汐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是她今天终究还是来了。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徐绩，随后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真人既然如此在意我腹中的孩子，想必我这孩子的确有独特的命格。既然如此，她自然能够逢凶化吉，得贵人相助。不是吗？”

　　既然徐绩三番两次的说自己腹中的孩子有九五之命，那么不论真假，徐绩自然会有手段保护这孩子的周全。武汐本来还有怀疑，但如今见到徐绩特地这样问，反而放下了心。

　　果然，听到武汐的话，徐绩长笑着点点头，捏了个道决对武汐鞠了一躬。

　　“娘娘聪慧，是老臣多虑了。娘娘请回吧，三日之内，老臣会派小徒沈焱将丹药送至娘娘的凭墟宫，届时还请娘娘赏小徒一杯水酒，饶焱儿一条生路。”

　　武汐脸上一红，原来徐绩神机妙算，早已知道了她原先的打算，也知道了她曾经以沈焱的命去要挟沈烈。

　　“既然真人这么说……那么本宫也就放心了。我知道真人身在化外，不求身外之物，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本宫应如何报答真人？”

　　徐绩摇摇头：“徐绩身为玄门之人，入世追名逐利已是不该，只是不忍看生灵涂炭才不得已追随高祖与太宗陛下。如今为娘娘解忧，也是老臣分内之事。老臣一生求道，并不缺身外之物，更不敢要娘娘的报答，还请娘娘不要再提。”

　　武汐无奈，只好点了点头。心中暗想着日后应该厚待沈焱，以报徐绩的大恩。

　　告别了徐绩，走出三清殿的武汐望着黑夜中的天空，心中难说是解脱还是难过，似甜似苦，难以言喻。

　　梵香机灵，见武汐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此时不应该擅自打扰，于是闭上了平日里百灵鸟一样喋喋不休的嘴巴，只是默默的把烤的暖洋洋的手炉递给武汐，安静的跟在武汐的身边。

　　“……无月无星，无霜无尘。今日的夜色，实是太空旷敷衍了些。”

　　无意义的唏嘘着，堪堪将要走出殿门，就看见沈焱从旁侧的小道中提着灯笼走出来，客气的对武汐说道：

　　“小道见过汐贵妃娘娘，今日请娘娘允许小道跟随娘娘同行回宫，也好知道凭墟宫的路应要如何走，以免三日之后小道在大明宫中迷了路，横冲直撞。”

　　武汐自然应允，于是出殿外上了轿，沈焱便和梵香一起跟在仪仗中往凭墟宫走，路上自是闲聊些老庄之术不提。

　　有心再问问关于自己腹中胎儿之事，然几次旁敲侧击，沈焱都仿佛浑然不知一般。无奈之下只好作罢，不得不相信沈焱确实不知道什么秘密。

　　三日之后，正是腊月三十，除夕之夜。

　　武汐坐在轿子中摸着自己腹中的婉平，思索着自己的将来。

　　“……婉平……母妃……对不住你。”

作者有话说

寻川好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