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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福荫后人 这些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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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多时,上官仪的书房中依然亮着灯。
年逾七旬的上官仪深夜未眠,手里拿着一卷书,缓缓的翻阅着。他翻书的速度极慢,看似凝重,实则心不在焉。儿臂粗的蜡烛整夜长明,映照着上官仪背后的金匾。那匾是十多年前上官仪花甲大寿时皇帝的御笔所赐,上面写的是『文臣肱骨』,十多年来,上官仪一直将这匾挂在书房正中,日日警醒着自己到底该做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
此时此刻他正在等人,等一个必须在深夜造访的人。
更夫从坊外街道穿过,梆子声远远的传来,已经过了子时,再有几个时辰,上官仪就应该乘轿前往丹凤门大街,去宣政殿上早朝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听见门房过去应门,迎进了个不知道什么人。
是时候了。
听脚步声,来者是独自一人。那人绕过了前院,穿过中厅,绕到了书房门口,富有节奏的轻叩了三下门,然后径直走了进来。
“深夜叨扰,下官深感愧疚”
门开了,一个穿着官袍的人走了进来。这个人褐发褐须,尖嘴猴腮,身材瘦小,两袖空若无物。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曾在上官仪府中与沈烈争执不休的尚书郎,林槐。
林槐的脸上挂着假笑,殷勤的对上官仪长揖。“想不到上官大人竟这时候还在操劳国事,真是我大唐江山之福。”
上官仪雪发银须,衣冠端正,即便是在自己府宅中的书房里,他也依然穿戴整齐。
心怀鄙夷的看了林槐一眼,不动声色的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身对林槐回礼:“林尚书真是守时。大人言重了,老朽上了年纪,百病缠身,常常彻夜难眠。左右也是无眠,不如多读读书,为圣上分忧。”
林槐脸上赔笑,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上官大人真是我等的楷模。只是……边疆有猛将戍守,四海政通人和。圣上身体康健,上官大人您自己也已经官拜一品。又有什么事,值得让您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呢?”
上官仪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高深莫测的背过了身,看着梁上挂着的那副金灿灿的匾额。
林槐心里冷哼一声:老而不死是为贼,什么贤臣,什么肱骨,不过是一只野心勃勃的老贼罢了。
心中虽然不屑,但林槐面上也不敢表露半分,跟在上官仪身旁,压低了声音询问着:“……大人可是为了……皇后娘娘……与三皇子殿下?”
上官仪不明显的点了点头,惺惺作态的叹了口气。
“宫中……至今还没有消息?”
上官仪闭上眼睛,默认了。
林槐心中纳闷,掐指一算,宁祤早应中毒已深,昏迷不醒,三皇子幸也已经足月,按说应该出世了。然而如今既没有传出皇后娘娘身体不适的消息,也没有三皇子的动静。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差错?
——可这怎么可能呢?那人明明说是万无一失……
林槐半晌不说话,心中却在飞速的算计着。
“你派的人,真的动手了吗。”上官仪的声音有些沙哑,年迈的喉咙所发出的声音透出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加上他那如履薄冰一般的谨慎和狡猾,让林槐联想到了司礼太监宣布上朝时那难听的声音。
“……动手了。”
“那为什么至今还没消息,为什么三皇子至今毫无动静,你的手段真的可靠吗,难道……难道三皇子殿下也……”
上官仪有些发慌,若只是宁祤暴毙,凭上官仪的手腕与人脉至少可以买通太医与仵作,假装宁祤是因精力耗尽,油尽灯枯而亡。可若三皇子李幸有什么好歹……只怕难以瞒过皇帝的眼睛。
林槐连忙打断了上官仪的话,弯着腰连连摆手,不断强调着自己派的人真的十分可靠,绝无错漏。
“如今她已经怀胎十月,按说三皇子早该出生,眼下迟迟没有消息,若圣上起了疑心,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恐怕老朽也保不了你的性命……”
一阵寒风呼啸,夜里呜咽,阴森而诡秘。
林槐打了个哆嗦,伸出手想去扯上官仪的衣袖,却半路收回了手,往前走了两步,脚尖踩踩住了上官仪的长袍,对上官仪又一次长揖到地,看似恭谨的怪笑着说:
“上官大人说的是,那夺魄奇毒是下官的人下的,连药也是下官亲自找人配的。毒害当朝皇后这等事情,下官敢做,就该敢当,本不该奢求大人的庇佑……只不过这是大罪,是要入刑部的……详刑寺的手段有多狠毒,想来上官大人您多少也是知道的,下官纵有一身傲骨,只怕也难捱住那详刑寺正卿的皮肉之刑……何况上官大人您也知道,那沈烈与大理寺……可是颇有渊源呀……”
详刑寺即是大理寺,七年前,大理寺被改名详邢寺,掌刑狱案典,专审各地的重案。凡涉及流放与处斩,不论官职大小,一律要送至详刑寺审理。传说详邢寺有三十六种剧毒,七十二套奇刑,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进了详邢寺,莫不从实招来。
详邢寺由详邢寺正卿统领,下设两名从三品上的少卿,两名五品寺正,皆由皇帝亲自选拔任免,不可世袭。虽最高官位也不过是从三品而已,可却位列九卿,掌握百官生死杀伐重权。每月仅逢十上朝,极少参与朝政。尽管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若论权势,不亚于上官仪与宁滦等重臣。
时任详邢寺最高长官的正卿姓沈名焘,乃是沈烈的堂兄。二人虽然不同宗,来往也不多,但终究未出五服又同朝为官,一直互为犄角。
尽管林槐与沈烈同殿为臣,一个是正二品的大行台尚书令,一个是从三品的少府监,可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已非一日两日。只不过林槐的官阶比沈烈高了一个半,而沈烈身有战功又与详邢寺交好,这才让两个人各自有所顾忌,没有早早撕破脸皮。
然而在几个月前的那次争吵中,沈烈已经公然称上官仪为老贼,几乎彻底与以上官仪为首的一众文臣决裂,故在这几个月里,两人在朝堂上的争执摩擦也是从来没有消停过,只差一颗火花划过,便能立即点燃两人之间的硫磺火药。
林槐心中清楚,若是自己真被送进了详邢寺,遇到沈焘沈烈那两兄弟,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的。上官仪要是不保自己,恐怕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
上官仪的脸色变了变,轻轻往前挪了挪,从林槐的脚下抽出自己的袍角。
“林尚书这话说得太重了吧,由始自终老朽也从未曾做过什么僭越本分的事情,还望林大人……不要无中生有。”
林槐直起身,脸色十分难看。
“明人不说暗话,常言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皇后娘娘已经无药可救,上官大人只需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即可。还希望大人不要忘记下官,不要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到时候只需要汐贵妃当上皇后,太子殿下顺利继位,那么下官自然会将大人昔日寄给下官的信件全部交还。届时即便上官大人您不在了……下官也会信守承诺,将书信还给世袭辅国公的上官少爷。”
上官仪年逾七旬,一世功名已是铸成丹书铁劵,而之所以依然决心铤而走险,全是为了子孙后代的福荫。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就在长安,次子远在洛阳。长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次子的夫人也已经怀孕。长子的两个孙子是上官仪的两个宝贝疙瘩。大的年仅六岁,小的尚在襁褓。
他是两个孩子的爷爷,早已风烛残年。昔日年轻的皇帝如今羽翼渐丰,在朝中培养着自己的心腹与亲信;原本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军官现在春秋鼎盛,仗着外戚的身份,也在上官仪面前耀武扬威,气焰嚣张。往日矍铄的上官仪自己却已经大限将至,黄土埋到了颈间。他几乎可以确定,如今上官一族之所以在朝中还有几分分量,完全是因为家中还有自己这个一品辅国公。可再过几年,自己驾鹤西去,那上官一族的所有荣耀和权柄,全都将会在短短的几年中被皇帝假借宁滦的手一一削去。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本就是历朝历代不断上演的事情而已。
世事如棋局局新,走错一步,上官仪五十年苦心经营的上官府,都将付之一炬。
一辈子为江山百姓呕心沥血,到现在年过古稀,上官仪认为自己应该为自己的子孙做些打算了。自己两个儿子都不成器,唯独长孙上官允,聪明伶俐,敏而好学,颇有自己幼年时的风骨。若是适当培养,他日必然可以接替自己,为上官一族再创辉煌。
为了自己的姓氏,为了自己的孙子,上官仪都决心要再走一次险境,不论是否对得起江山社稷,是否对得起列祖列宗,都要除去宁滦,保住自己太子太傅的位置,再给上官一族二十年的时间。
宁滦的权势,无非来自皇帝,来自宁祤,只需没了宁祤,宁滦这国舅的位置自然不稳,武将最忌功高震主,宁滦气焰嚣张,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力也不过是个二世而亡的武夫罢了。
而自己的学生,太子弘,为人敦厚宽和,尊师重道,作为一国储君,可以说是十全十美。只是弘是汐贵妃所生,并非嫡子,若是宁祤的儿子出世,他日李治必然会废庶立嫡,废掉弘的东宫之位,改立幸为太子。等到新太子能读书的时候,自己已经八十,难再有精力做什么太傅了。
只要宁祤一死,扶持汐贵妃登上后宫之首的位置,然后建议李治将幼年丧母的三皇子过到武汐的名下,那么宁滦自然失势,弘也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子。所有的顾虑,自然都会一扫而空。
这些心思,上官仪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