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九叠长安 这长安，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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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哄睡了宁祤，武汐便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只带着梵香一人回了凭墟宫。
她心里清楚宁祤如今离不得人，于是一回凭墟宫便忙了起来。让梵香炖了一盅醒神汤，匆匆喝了下去以后便一头扎入了书房，一册册的翻找着关于夺魄的记录。
梵香看不下去，再三劝武汐早些歇息，她来替武汐查阅，可武汐却充耳不闻。
“……这些书你又没都读过，一页一页的翻要翻到什么时候？你若有心，一起来看就是。何况阿祤如今中了毒，要让我安枕而眠，怎么可能？”
梵香无奈，只好也搬来两摞厚厚卷宗，一卷一卷的查过去。
离开了锦香楼，那些自宁祤昏倒以来便被武汐强压在心底的恐惧就再也抑制不住，肆无忌惮的翻腾起来。比起自幼在自己身旁的梵香，初雨始终只能算半个自己人，如今没有外人，武汐也无需隐瞒什么情绪。于是那丝恐惧与焦躁就彻彻底底的翻出来了。一页页的蝇头小楷，怎么翻也查不出半点用得到的消息，心里渐渐的发冷，忍不住开始叹息。
“……汐娘娘……”
梵香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走到案前抽走了武汐手里的书，替她按起了额头的穴位。
“唉……”
武汐长叹一声，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梵香，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我。”
“嗯，娘娘问吧。”
“你觉得，在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梵香笑了，想也不想的答：“娘娘的命便比我的命还重要啊……”
她是自小服侍武汐的，从入宫之前便是如此，到如今已有二十来年。两人年级相仿，武汐又素来宽厚，待她不薄。一同熬过了这么些年苦与乐，说是主仆，实际上却早已是情同姐妹。
武汐心中感动，却也没说什么，继续追问道：“如果不算我呢？有什么东西，宁可死也不能没有呢？”
“……这……”
梵香想了想，一时间答不上来。
对她来说，这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武汐，除了武汐便是初雨。至于那些其余的事情，无非是些身外之事罢了。
“娘娘若这么说……梵香可就答不上来了。这金银财宝也好，权势地位也好，虽然人人喜欢，可若是没了命又有什么用呢？要是问我呀，我就要说，这世上值得让人去死的事情有很多，可如果是真的没了就让人不能活的……也许真的没什么。娘娘您说呢？”
“……那若是你没了初雨呢？”
梵香心里一震，她不知道武汐这话是什么意思，唯恐是在暗示着不肯独活。于是连忙摇摇头：“若没了初雨，我自然心里是舍不得的。可她想来也是舍不得我的，若是她死了我就要随着她一起死，那岂不是害她？她心中有我，自然是希望我过得好。为了完成她的心意，我也要好好的过下去才是。”
武汐嗯了一声，有些难过的点点头。
梵香说这话的含义，她自然是清楚的。可她之所以问这些，并不是因为心有殉情之念，只是因为想起了英国公徐绩的话，在考虑着是否要以牺牲心爱之物来作为续命的代价。
为宁祤殒命，她是甘心的。可她心中也清楚，如果自己为了救宁祤而死，待宁祤康复以后，宁祤又要如何活下去呢？就算宁祤不知道自己是为她而死，可这样的牺牲过后，宁祤一人独活，又有什么意思呢？何况倘若死的是自己也就算了，若死的是幸儿呢？
武汐再三思索，也不能私自替宁祤决定。
临近天明，武汐终于忍不住倦怠，浅眠了几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已然是大亮了。匆匆赶回了锦香楼，见院中安静，还以为宁祤尚未醒来。净了身上的浮灰，换了衣服进到书房，却见临盆在即的皇后娘娘早已梳妆整齐，正端坐在窗下刻着什么东西。
宁祤多才，常自称风花雪月之事无所不通，篆刻雕锲也自成一派，极为雅致精巧，草木山水，人物建筑，皆能丝毫毕现。只是她近年来鲜有闲情逸致去刻这些耗时间的小玩意，往往技痒时也只是刻几个八刀翁仲送给弘与贤玩，今日不知如何有了心情，居然雕起了这种繁琐的闲章。
宁祤正专心盯着自己手中的石头，没发觉武汐已经进来，还继续往石上刻着。武汐悄悄看了一眼，只见宁祤似乎已经刻好了朱文，正仔细的雕着边款。款式似是一本青莲，莲台花瓣已经初现端倪，十分精致细腻。
于是这两个人一个刻一个看，谁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初雨和梵香也不好打扰，只能站在一旁跟着装聋作哑。本来梵香还想要去给武汐搬个椅子来，可武汐却怕打断了宁祤的兴致，硬只站在一旁看着，不准梵香打扰。好在宁祤的刀法灵巧，下刀也快，没让武汐站多久就便收了尾。只见她那纤细却有力的手仔细的拂去了玉尘，拿棕刷把边款拓在印谱上，一枚精致的闲章便刻好了。
“初雨，这棕老虎太毛躁了些，回头拿滚水烫一烫再……”
宁祤刻章时入了神，不曾察觉武汐的到来。而如今大功告成，把心思从这枚闲章上收了回来，自然也就看见了武汐这个大活人。她也不知道武汐在一旁站了多久，惊喜之余连忙让武汐坐下，嗔怒道：“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神出鬼没的站在这里，青天白日吓人一跳。”
武汐拿过那枚章，蘸了朱泥之后往自己掌心一按，却是两个曲曲折折，难以辨别的字。打趣问道：“皇后娘娘好雅兴，边款刻的这么细致，正字也这么繁杂，劳烦说给臣妾听听，这是个什么字？这等规模的刻法，臣妾倒是第一次在您手里见到。”
“写的是『长安』，不过这字是九叠法，是纨绔子弟们想出来难为玉石匠人们的繁琐字体，我一时兴起，卖弄了奇淫巧计，你不认得也不奇怪。”
武汐点点头，反复端详着，也看不出这两个字与『长安』有何相似之处。
“只是昨天见到那刚卯之后有些手痒而已，本想也刻个护身符，可拿起了刀便忍不住，不知不觉刻了这么个玩物。至于究竟刻些什么上去，我倒还没想好。”宁祤一笑，一边用净水洗净了沾着玉灰和墨汁的手，一边笑着看武汐，见武汐喜欢，宁祤笑道：“你要是喜欢，这『长安』就是你的了。”
武汐心中大乐，嘴上却颇为嫌弃：“你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上等的料子，捡一块杂玉刻个平安再刻个边款就想打发我，是不是太托大了些？”
“说得轻巧，平日刻八刀的料子自然是好玉，你若喜欢，我找人挑块好玉刻只八刀蝉给你？”
宁祤的汉八刀炉火纯青，弘与贤都曾磨着宁祤讨要，有时候宁祤心情好了，便会刻个翁仲或玉蝉给他们。然而更多更细的刻法，宁祤便不曾动过手了。
“八刀有什么意思……前几日回鹘贡了蓝田玉，你来刻一方私印给我，好不好？”
“好是好，可你却须得给我找一柄好刀，再赐我移山填海的力气才行。玉是石精，哪是说刻就刻得动的。我若能不用解玉砂就徒手刻出蓝田玉章，恐怕大唐就要多一个能拿日月、缩千山的皇后娘娘了。”
对于这门手艺，武汐几乎一窍不通，她贵为皇妃，入宫之前也是官宦之家，自然也没有亲自动手刻过印信，只以为不论是何等材料都能拿来刻字。经宁祤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不小心又闹了笑话。于是颇为好奇的拿起那枚石章，有些好奇的问：“既然玉难刻，那这就不是玉了？这又是什么？”
“不过是块似玉非玉的软石罢了，永嘉郡的特产，因质地柔软，往往拿来刻些石器。见它清雅素白又易于下刀，就找人切了几方收着，打算闲暇时刻个玩物，不过一拖再拖，不小心就忘了这件事。”
武汐点点头，拿起一块下脚料掂了掂，这石头清透如玉，细腻如油，沉若石，冷若冰，十分稀奇。
永嘉郡位于东海之滨，距长安十分遥远，据说风景秀丽怡人，民风淳朴敦厚，是个留人的世外净土。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宁祤少时喜爱游山玩水，若说去过海滨小城，倒也不算稀奇。
武汐越看越觉得爱不释手，于是对宁祤道：“长安长安……长治久安。这长安城的名字，大抵就是为了这个吧。也好，这长安，就给了我吧。虽是石头，却是漂亮的很，改日你再刻个更好的给我，我才肯跟你换。”
说完，武汐伶俐的握紧了拳头，把印在掌心上的『长安』二字捏进自己手里。
宁祤一笑：“你喜欢予你便是，还换什么。他日我挑块更好的石头，再刻个别的字样送你。”
“可别再用这看不懂的刻法，也不许再刻长安了……”
武汐拿着章看着，用手帕擦拭着印上残存的朱泥。青莲上还沾着拓印后的墨汁，一时间擦不干净，有些许的心急。
宁祤把自己的棕刷递给武汐，看着武汐手中的字问：“汐儿，你可信命？”
武汐摇摇头：“我不信。”
“你不信，我却是信的。人世间有许多事，是一早命中注定的。”宁祤抬起头，像是暗示着什么一样，对武汐说：“我要你答允我一件事。”
“何事？”
“我中毒这件事，你不能让李治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九叠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