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洛囍

13、沈寻川 这枚刚卯，

　　离开三清殿的时候，徐绩没有出门相送，只派了那阴天乐的小道士护送武汐与初雨。

　　天色已黑，那小道士提着灯笼将两人送出殿外，一路上，武汐一直在悄悄的看着那道士的侧脸。可惜这道士天生模样就与常人有异，加上穿着宽大的道袍，不论武汐如何观察，也难以辨别出这道士究竟是个阴柔的男人，还是个俊俏的女人。

　　风大雪大，武汐裹着貂裘尚且觉得寒冷刺骨，可那小道士竟只穿着芒鞋布衣就头也不回的冒着风雪走在最前面。

　　“道长如何称呼？”

　　小道士的声音逆着风刮到武汐的耳朵里，声音如水，且沉且静，且冷且清：

　　“娘娘有心了，小道无名无姓，平日里除了师傅外只有我与观里的师兄弟们相依为命，尽日以辈分相称，没有名字。”

　　武汐脚下忽然一滑，险些摔倒，初雨连忙搀扶着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武汐觉得足底寒意阵阵，低头瞧了一眼脚下，发觉地上的积雪竟然融化，沾湿了她的鞋袜。再看左右，却还是寒冰如铁，全无半点融化的意思。

　　正觉得稀奇古怪，发觉小道士逆着光的身影上散发出阵阵的白雾。

　　武汐吓了一跳，顺着小道士的身形往下看，看见了一溜湿漉漉的脚印。原来，所有被这道士踩过的雪地全部冰消雪融，连几场积雪踩出的陈冰也都消融殆尽。显然是根骨奇特，烈火之身。

　　“……道长身体奇特，这等数九寒天，竟然不但可以穿的如此单薄，甚至还能单凭自身热气融化冰雪。”

　　小道士闻言回过头，看了一眼满身积雪且瑟瑟发抖的武汐与初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冒出的白雾，有些抱歉的对武汐一笑，然后迈开八字步往前疾走了几步，转眼之间就替武汐与初雨两人扫开了一条雪径。

　　“是小道粗心了，小道自幼习武，十数年来略有小成，仗着有几分功夫，不知寒暑。却忘记了娘娘是金枝玉叶之躯，实在罪过。请娘娘赎罪。”

　　武汐笑了笑，跟在他身后往前走。地上没了积雪，确实是好走了许多。她掐指算了算小道士说的时间，略微有些纰漏。试探着问道：

　　“我看道长年纪不及二十，想不到习武已十余年。显然内功深厚，十分了得。真是英雄出少年。”

　　小道士不好意思的笑笑，含糊的客气了几句。武汐不肯罢休，继续搭讪道：

　　“道长似乎十分年轻，可是自幼在此出家？”

　　逆着风雪走的稳健，小道士朗声答道：“小道本是宫外孤儿，幸得师傅垂怜，是六岁那年从宫外捡回来的。”

　　“咦？六岁入宫，学武十年。道长年仅十六不成？却是少年老成。”

　　小道士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只是背对着武汐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敢问道长可有俗名？说出来好让我知道，也好过总是道长道长的叫着。”

　　“……小道无姓，初入宫时师傅曾为小道起过道号，名为寻川，只是素来无人这样称呼小道。娘娘若实在好奇，便叫小道寻川吧。”

　　武汐嗯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喃喃念叨道：“……嗯……沈寻川，确实是个好名字。”

　　小道士的功夫已经登堂入室，耳力亦是不同凡人。武汐声音虽小，却还是逃不过他的耳朵。

　　小道士毕竟自幼住在三清殿里，每天接触的不过是道法与武功而已。而初雨则是皇后身旁的贴身婢女，对于宫里勾心斗角的事情再是明白不过。一听武汐的话，便明白了这中间的诡计。果然，不谙世事的小道士听到武汐夸他名字好听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然后就继续赶路。

　　武汐与初雨在他背后交换了眼神，点了点头。

　　沈烈那女儿单名焱，想是命中缺火。而川为水，道号与俗名意义相反，故这道士道号寻川。

　　丝丝入扣，此人必是沈烈之女沈焱无疑。

　　她与初雨认定了沈焱的身份之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好在路也走到了头，总算是走出了三清殿的范围，找回了武汐的仪仗。上了暖轿，一时间还缓不过身上的寒意，初雨命人添了银丝炭火，却也无法立即烘干武汐湿了的鞋袜。

　　见二人狼狈，沈焱想了想，摘下了自己腰间佩剑上的一块的玉佩递给武汐，只见那玉通体炽红，触手生温，片刻便变得滚热，如同热炭一般。

　　“娘娘小心，这佩玉触肤即热，颇为烫手，佩在腰间不需片刻即可周身暖意融融，冬日暖身最是合适。今日是小道思虑不周，才累娘娘被风雪打湿了衣裳。且小道有武功傍身，此物带在身上实在无用，于是便请娘娘收下这件东西，当做小道的谢罪之物。”

　　宁祤素来喜欢收藏金石之类的稀奇玩意儿，而这块炽红色的玉如此奇特，武汐却从来不曾见过。甚至别说是见，连听也没听说过。她小心翼翼的拎着玉佩上的金丝挂绳，将这块烫手的玉石提起来，映着灯笼仔细看了看，这是块长方形的玉柱，高不足一寸，粗细不足指余。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四面还依稀刻着字。

　　“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咦……这是……”

　　沈焱点点头笑道：“娘娘眼光果然犀利，这是一枚小刚卯。”

　　刚卯乃是东汉时候流行的一种配饰，与玉翁仲和玉司南齐名，是十分有名的避邪之物。选料有金有玉有桃，旧时上至王孙公子，下及匹夫走卒，莫不佩戴此物。贵族制作时多选洁白无瑕的美玉，然后在正月卯日时在四面分别刻下『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等三十四字驱邪符文。

　　由于正月卯日乃是一年四季之中的至阳之日，故有恶灵退散，驱魔避邪的说法。所以这刚卯，实际上是东汉时流行的护身符。此物一度极其流行，甚至在洛阳邯郸长安等地区人手一个。只可惜后来王莽乱政时曾颁布政令，禁止百姓再佩戴这等鬼神之物，于是这种曾遍布市井朝堂的小玩意，慢慢也就消失了。

　　由于刚卯的个头很小，本身又不是什么十分金贵的物件，加上玉料易碎，几朝更替之后，保存完好，不曾入土的刚卯十分少见。

　　这种吉祥的东西，偶尔出现一两枚品相不好的，已经是稀奇的了。眼前这枚不但保存的十分完好，而且材质更是奇特，武汐虽然喜欢的很，但却也怕这是什么贵重的家传之物。于是虽心有不舍，但还是不愿收下。

　　沈焱知道她喜欢，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侧过身不肯接。

　　“娘娘客气了，这刚卯虽然稀奇，但也不是什么千金难得之物。此玉不曾入土，是极洁净避邪之物，本是和田白玉所制，只是小道乃是先天火身，寻常白玉佩戴的久了便会吸收小道身上的火气，渐渐变成这种炽玉。这枚刚卯是三年前师傅所赐，小道只当是一稀奇玩物挂在剑上，没想到佩了三年，这玉便凝了炽火，成了眼下这样。还望娘娘不要嫌弃，宽恕则个。”

　　“既然是师门所赐，我就更加不应拿去了，道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娘娘也说了，既然这是师傅赐予小道的，那这枚刚卯也就是小道的了。小道甘心献给娘娘，娘娘也无需推辞。何况师傅常说，万物皆有缘分，这刚卯小道便赠予娘娘，权当与娘娘结下一份因果。若所算不错，小道与娘娘日后还有其他的缘分。这枚刚卯，便做他日结缘之物吧。”

　　武汐听她说的玄之又玄，也不好继续推辞，只好点了点头，将这枚炽玉佩在了自己身上。沈焱见她收下了，也心满意足的对武汐行了个道礼，然后依旧提着那忽明忽暗的灯笼，转身顺着原路回去了。

　　“因果……”

　　沈焱走后，武汐摘下了这枚小巧的刚卯端详着。说到底，这物件她是极喜欢的，何况宁祤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当做个稀奇礼物拿去讨宁祤的欢心，武汐是很高兴的。

　　“……娘娘？”

　　正看着这枚刚卯想着宁祤，武汐忽然被初雨的声音叫回了神。抬起头发现周围的舆夫们都等着自己下令，有几分尴尬的把刚卯包好交给了初雨，嘱咐她仔细收着，回锦香楼便赠予宁祤。然后毫不犹豫的宣布了下一个目的地。

　　“敕造沈门少府邸。”

　　武汐今日之所以选择到三清殿来见徐绩，其一是真心为了见这位道法高深的英国公一面，其二则是为了掩人耳目，顺着三清殿旁侧的青霄门悄悄出宫，夜访沈烈的宅邸。

　　此时已经是宵禁，武汐一队人马趁着夜色，悄然往青霄门去。青霄门位于大明宫正北偏左，是大明宫最为冷僻的正门之一。身为宠妃，武汐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故一路的答应，全交给了一旁的轿夫。但凡有人问起，便说轿子里的人是锦香楼的第一婢女初雨，此番奉皇后娘娘之名，出宫为即将出世的三皇子殿下采买搜罗民间的稀奇玩物。

　　这等蹩脚的借口本来是行不通的，奈何宁国公宁滦昔日曾在大明宫北衙门做禁军统领，于是若想出宫，只需有宁滦亲笔所书的腰牌便能通过。而初雨作为宁祤的婢女，这出入宫门的腰牌也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何况她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差人，谁若胆敢难为初雨，那便相当于是在难为皇后娘娘，而难为皇后，便等于难为了皇帝，难为了宁国公，难为了汐贵妃。

　　故顺利的通过了青霄门，过了重玄门的最后一道关卡，武汐一行人就算是顺利的离开大明宫了。为了顺利在长安城里找到沈烈的府邸，武汐还特地找了最熟门熟路的肩舆轿夫，摸着黑冒着雪，一路弯弯绕绕，约莫半个多时辰，总算是到了沈烈的门庭。

　　沈烈战功卓著，虽不如宁滦那般披靡，但毕竟曾是拓土之臣，门匾上亮闪闪的『敕造沈门少府刍七个大字，在夜晚中映着火把灿灿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