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洛囍

12、阴天乐 “沈烈有女

　　初雨掩上了殿门，刮骨的风才总算是被挡在了门外。武汐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话也不说一句，安静却倔强的等着徐绩。

　　约莫着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偏殿的门外传来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然后门轴吱呀的一声响，走进来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身旁跟着那个少年老成的小道士，一老一小师徒俩一通为武汐见礼：

　　“臣徐绩，见过汐贵妃娘娘。让娘娘久候，老臣十分惶恐。今日之事老臣已有耳闻，还请娘娘往内堂入座一叙。”

　　武汐有些费力的站起来对老道还礼，徐绩连忙拦住了她，然后便由他亲自领路，往三清殿的后堂去了。

　　入座以后，小道士便端来了热茶给武汐，然后也不多话，悄悄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武汐也不喝茶，只拿在手中暖着冻僵了的手。坐在对面的徐绩见到了她肩膀上残雪融化出的水滴，摇了摇头。

　　“娘娘今日夜访三清殿，可是为了救人？”

　　武汐点点头：“久闻国公神机妙算，果然名不虚传。我身边有一极重要之人，不慎被奸人所害，身中夺魄剧毒。国公可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够救她一命？”

　　徐绩摇了摇头，诚恳的回答说：“夺魄之毒天下罕见，恕老朽才疏学浅，无法为娘娘配出解药。娘娘请回吧。”

　　“……英国公竟忍心看皇后娘娘就这样枯死吗？”

　　武汐闻言，手里一抖，滚烫的热茶洒了出来，烫在了她的手腕上。

　　热茶顺手腕洒在了衣服上，隆起的腹部沾上了茶渍，蜿蜒出一条水痕。

　　徐绩精光四射的眼睛看见了那道曲折的茶渍，皱起了眉。忽然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冲着武汐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武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急道：“国公这是为何，我不过是区区妃嫔，哪受得起国公这等大礼，国公快快请起。”

　　可她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徐绩又诚心下拜，一时间竟然拉不起来，硬是受了徐绩的大礼。

　　徐绩拜过了她之后便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去，神色如常，之前那三跪九叩的大礼仿佛是没有行过。

　　“汐娘娘是双身子的人，这等雪夜亲自来访，其心之诚，可见一斑。但对于夺魄这等剧毒，老臣却是是束手无策……只是老臣不忍心见娘娘徒劳而返，何况娘娘腹中所怀之人，是有大德大福，九五之命之人，老臣不敢不应。”

　　武汐吓了一跳，太医院已经派人再三确认过自己腹中怀的是一位公主，既然是公主，又何来九五皇命？然而虽然不清楚徐绩为什么会忽然这样说，但武汐总算听出徐绩有心相助自己，或许能够救宁祤的命。她不敢放过这种机会，连忙追问道：

　　“既然如此，国公有何良方，还请不吝赐教。”

　　徐绩抚须长叹：“老臣修道多年，已知凡人皆有阳寿天命，而老臣自己的天命，本有一百岁。只需潜心修行，待老臣百岁之年，便能够脱离肉身，化作黄鹤成道。而今为了娘娘，老臣怕是不得不动用些许手段折寿了。只是，老臣贱命不足一提，可逆天改命的手段，是会连累两位娘娘也遭天谴的。究竟是否要用此法，还请娘娘三思。”

　　三清殿外有厚厚的积雪，说到天谴时，西北风忽然冲破了窗闩，呼啸着掺着雪花冰茶闯进来。

　　武汐一惊，心中突突突的跳起来。不甘心的问徐绩何为天谴，徐绩笑而不答。

　　“人各有命，每个人的因果不同，所需要经历的事情，也各自不同。娘娘所最在乎的事情是什么，那么这天谴便会报应在什么事情上。所谓的天谴，便是会让人们心中所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噩梦成真。”

　　听了这话，武汐想也不想的答应了。

　　她心中所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便是宁祤身中剧毒，最终干枯而死。只要宁祤健健康康，那么其他的所有事都不要紧。

　　徐绩却大摇其头。

　　“娘娘心中所惧怕之事，老臣不知。可是，娘娘可知皇后娘娘心中所最惧怕之事为何事？若皇后娘娘以家国为重，那么噩梦成真的话，岂不是要江山倾覆……？若皇后娘娘爱子情深，那么三皇子殿下，便要有性命之忧啊……”

　　“这……”

　　“娘娘三思吧。”

　　徐绩看武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便对武汐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宁祤所最惧怕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徐绩出去不久，初雨便走进来了。看见武汐坐在椅子上发呆，初雨有些忧心的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初雨，你跟随皇后娘娘多年，可知道皇后娘娘一生之中，所最惧怕的事情，是什么？”

　　初雨想了想，然后有些不确定的说：“……皇后娘娘所最担忧的事情……应该是……您的安危。”

　　武汐心中也想过，只怕宁祤确实是如此设想。若真是如此，那么要是徐绩施法救了宁祤，大概自己便要以命换命了。

　　要是一命换一命的话，武汐倒也不怕。人皆有一死，若为了她而去，在武汐看来，也不算什么。

　　可是，宁祤真的会愿意这样吗？如果自己死了，宁祤的后半生又要如何度过？宁祤最是重情，若是自己为她而死，恐怕宁祤下半生都要活在痛苦与煎熬之中。

　　这等痛苦，宁祤承受得起吗？

　　武汐正想着，初雨却话锋一转，接着说：

　　“……可是如果说现在的话……最最担忧之人，恐怕除了娘娘您之外，也还有三皇子殿下吧。”

　　武汐内心深处深以为然，听过了这样的话，自然也就不会再想这件事了，这种饮鸩止渴的事情，武汐是不会做的。就算真的能够救得了宁祤，恐怕也是个生不如死的结局。

　　初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看武汐忽然不说话了，心里隐约知道自己大约是说错了话了。

　　“对了娘娘……今天这个小道士，娘娘可有注意？”

　　小道士？

　　武汐摇摇头，自从进了三清殿，奇怪的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玄之又玄。那小道士不过是个跑腿的，武汐虽对他客气，却实际上连那位小道士的脸也没有仔细的注意过。

　　“也许是奴婢想多了……只是……这小道士，奴婢仿佛曾经见过。”

　　武汐听出她话里有话，发出一声好奇的声音，然后转头看着初雨，等着她的下文。

　　“娘娘不曾细看，但奴婢方才在外头却注意过这小道士。这小道士虽然一身黑袍，可却是肤色惨白胜雪。奴婢起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刚才不经意见到了那小道士的头发，您猜怎么着？小道士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居然满头白发，一根乌丝都没有……”

　　不知道初雨这番话意义何在，但武汐回忆了一番，小道士确实好像是肤色雪白。至于头发的颜色，却因为他头上戴着纱帽，无法看见。

　　少年白发，肤色惨白。这等模样的人武汐虽然从来没有见到过，但却在宁祤的藏书楼中见过类似的说法。据说这种人因为先天不足，故而浑身色素缺失，全身雪白，再无杂色，名为『白化不。且这种人畏光怕热，晴天烈日下无法出门，只能常年穿着深色的袍子遮光，带着斗笠方可出门。由于惧热惧光，故坊间诨名『阴天乐』。

　　唯一不同的是，按照书上说的，这种白化病人应该全是体弱多病，极少能活过十五岁才是。轻者浑身乏力，每日只能勉强活动几个时辰；重者卧床不起，早晚吐血身亡。按初雨所说，这小道士雪肤白发，应该是极其严重的了，可那小道士，不但能顶着风雪高呼，甚至行动之间也全无病态。除了模样奇特之外，好像与常人并无什么不同。

　　“奴婢不知娘娘可曾听过『阴天乐』这种病，这小道士应该就是这种病了。这种人稀奇的紧，十分少见。奴婢九年前曾经见过一次类似的人，掐指算算年纪，应当也就是这道士这么大了。”

　　正经的来了。

　　武汐没接话，等着初雨继续说下去。

　　“……九年前，沈烈曾经在秋猎上私下见过娘娘，娘娘回来之后就带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小孩，那孩子还在锦香楼住过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娘娘叫那孩子小焱。”

　　“沈烈有女儿？”

　　“据说曾经有过一个独生女，单名琰，可惜沈夫人怀孕时是在行伍戎马之中，后来沈夫人难产去世，生下的女儿却也先天不足，自幼多病，沈烈到处搜罗各种天才地宝的拉扯到了十来岁，几年前还是夭折了。”

　　“……几年前夭折了？是什么时候死的？”

　　初雨抬起头，富有深意的看了武汐一眼。

　　“九年前秋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