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叹》蔚蔚谭

7、七、马迹

　　老徐头兴冲冲去往机场接表侄女儿沐轩。
　　白色风衣，深黑提箱，柔顺的黑发绑成高高的马尾，牛仔裤。神情散漫，眼睛却精准地扫过每一个路人——整个人就是一具外表整洁，性能良好的扫描仪器。当沐轩看到老徐头，立即变得温暖和煦，大大方方扑到他怀中，笑道：“姨父精明强干，什么案子让你憔悴成这样啊？待侄女去给你报仇！”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来！给你介绍一下！Neil!”沐轩回过头，从她后面走出一个高个子的外国人。淡蓝色的眼睛，白皮肤，微卷的短发，一身休闲便装，看上去还算英俊，一照面就露出和善地笑容，略羞涩地向老徐头伸出手，发出外国中文的古怪腔调：“姨父好！”
　　老徐头听着他蹩脚的中文，突然一愣，问向沐轩：“男朋友？”
　　沐轩吓了一大跳，脸红一片，忙解释道：“不不，尼尔他中文不好，瞎喊的。他是我同学。”
　　那外国人听不懂，但也没问，笑眯眯地拎过沐轩的箱子，十分憨傻。
　　“哦，哦！”老徐头喃喃自语，“也是一个学生啊。来度假的吧？”他心事重重，一旦自己刑侦的那些事被外国人知道了，那就是漏了家丑。
　　“不！不是说好了要协助办案嘛。放心，他只负责对秀嫦进行精神催眠。”沐轩笃定地跨出一大步，尼尔跟在后面，孤峰一样的影子被拉的老长。那样的精神气貌，连茫茫前程也被他们走出几分镇定从容！
　　老徐头一声叹息。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
　　案件主办人交接程序完成的很顺利。沐轩本来就比老徐头有更高的学历和办事能力，上面认可，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沐轩坚持让吴淞带自己去所有案发现场走走。
　　杏花酒没有被封锁现场真的令她大吃一惊！
　　“怎么？这里是分尸案案发现场，居然不查封？还有这些嫌疑人，都不隔离，要是交叉影响怎么办？”相比于沐轩的不可思议，老徐头就有点无所谓了：“跟外国的做法一样，现场保护很好，全景拍摄、勘验、测量、证物分类运输……你要找的都搬到证物室了，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
　　沐轩有点火大，但是对姨父又不好发作，只能摇摇头，柔声道：“这里我和吴淞就行了。”
　　老徐头知道她想支开自己，按外国的那一套来。劝了几次，拗不过，只好继续回来监督那个外国人，深怕他获悉秀嫦受刑讯的情况。
　　沐轩有刑侦经验，但也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而已。吴淞见她对自己的上司都不那么恭敬，心里一阵不舒服。哼，凭什么？小丫头片子！
　　职责所在，吴淞嘴里叼着一根草，只远远缀在她身后。沐轩东奔西忙，写写画画，但是并不见任何“吩咐”。他正好落得清闲，也不打算上去帮忙。
　　落英纷纷，流水汤汤，正应该是旅游的好时节。杏花酒所在之处也不算偏僻，几个好奇的旅人伸长了头要来这里一窥究竟。吴淞心情并不爽，扶正了警帽，一声暴喝：“看什么看！分尸现场，涉足的都要被排查，不想惹麻烦的都一边去！”
　　旅人吓得一大跳，窃窃私语两句就离开了。
　　“好凶！”一人道。
　　“是啊。应不应该把那件事说明了？我总觉得事出蹊跷！”另一人附和。
　　这座古城春季人流量特别大。两人走进人群里后，立即被湮没得无影无踪。沐轩一跺足，丢下手里的速写本，也随着他们去了。
　　“诶？”吴淞挺惊讶的，不知道为什么沐轩丢下手头的工作，倒是去追无关紧要的路人。他拾起沐轩丢下的本子，只见数页白纸上绘有半成的外景、内景、景物透视图、证物关联图，还有人物关系，并注有笔记，载有谁谁的作案空间、时间对头……
　　这样繁琐这样精细，简直是不耐其烦，这样的人自己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吴淞不由得心生敬意。
　　等到沐轩大汗淋漓地跑回来，吴淞才从综错复杂的人物关系中回过神来。
　　“哦！沐小姐，原物奉还！”吴淞双手捧着速写本，飞扬的眉目恭恭谨谨，活像一只凶悍的黑猫，偶而表现得驯服温良，倒显得可爱！
　　沐轩哈哈大笑，轻轻接过来，神秘凑近他耳边道：“你可知道我打听到什么了？”
　　吴淞不知道线索来的这么简单，竖直了耳朵听去。片刻之后他愣住，竟不知道真相居然会是这样的！
　　沐轩已经撇下他，开始绘制现场地图。沈嬿主动代替吴淞，为她引路。
　　首先，按照路线绘制出了杏花酒周遭的景物地图。小店坐北朝南，门牌后面是那个杏花飘摇的庭院，五十平米左右，摆有两张长高款均不足一平的木桌子，看上去脆弱不堪载物，小藤椅若干。进去即有深漆色桌椅，除了中间大圆桌，都整齐靠到墙边，显然是并无顾客登门，伙计都在大桌上吃饭。两边墙角都有木楼梯，直接可以走去二楼。二楼都是大大小小的包厢，扇状排列，分别以甲乙丙丁等天干命名。大红的灯笼映照下显得非常喜庆，有浓厚的古典底蕴。大小窗户镂空相望，设计巧妙，站在外面的人根本就辨别不出声音传出的方位。
　　沈嬿指着其中一个包房道：“这儿就是3月22第一个死者和秀嫦起冲突的地方。”
　　沐轩微微点了点头，指着水迹斑斑的最东边道：“是不是从那儿可以到第三层楼去？”沈嬿惊讶：“这位小姐好眼力！这里确实有三楼，不过一般不会上去。青瓦不能防止梅雨漏下来，所以再加了一层，都用的是橡胶铺就，可是潮湿的橡胶气味熏人，所以上面又用桐油木隔离了。三楼空间十分有限，高度不足一米五，又漆黑不见天日，除了一些平时不用的东西，不会再有其它杂物了。”
　　“所以，它是店里人经常光顾的杂货屋咯？”沐轩黑眼睛转动时很有灵气，蓦地盯着一个人，却有恫吓人心的魔力。
　　沈嬿心脏突然跳慢了一拍，很快反应过来，笑眯眯道：“小姐说笑了。堆的不过是灭鼠药之类的不常用到的物什，暂存那儿的。”又转头叫上另一个圆浑浑略显可爱的小姑娘：“徐小徐，还不快去搬木梯子过来？”
　　“咦？徐小徐？都是双人余徐？”沐轩奇道。
　　小姑娘点点头跑走，半晌就搬来了矮脚梯。
　　“姐姐以前也叫小徐呢！”沐轩捉弄心起，拉过小女孩笑嘻嘻道。她从小就喜欢做刑警的姨父，跟着到处跑，有“小徐”之称。她能够走到今天，也算是姨父一手栽培。
　　三楼果然黑魆魆的，虽然有电筒照着，还是看不大清楚。她一个人猫着腰钻进去，上面灰尘翻滚，果然只有灭火器、鼠夹子之类的，老鼠噬咬频繁，桐木已经坑坑洼洼了。沐轩摸了摸散落的木屑，轻轻嗅了下，似乎没什么特别。想了想，还是抓一小撮装到小塑料包里。
　　“从即时起，把这里作为案发关联现场封存起来。”吴淞飞快地“哎”了一声。
　　沐轩下来二楼，掀开一块挡风板，隔着半米高跳下，直直跃上木板回廊，从此可以直接进到袁秀嫦的阁楼。
　　沈嬿面色不太好：“小姐，这木板虽破，但平时是密封的，不会有人来过。回廊是木质的，又滑又烂，从这里跳来跳去可不好。”
　　一楼西边的一间略宽敞的房屋就是厨房。下水道过于狭小，黑乎乎的水漫了，地面肮肮脏脏。一口大水缸因为是盛装尸体的证物，被搬去公安局，众人只好拿着木桶从水池边的水龙头接水，然后搬到厨房。厨房还是古代的灶房生火，做出来的饭菜别具一番滋味。但是由于古城不允许黑烟污染环境，所以并不安烟囱，弄个不伦不类的油烟处理器。东边还有三间房子，分别是沈嬿、杂工和厨师的住处，里面又用墙分出小小的空间，蜂窝一样整齐排列。茅房在主屋的东北方，靠近后山。而袁秀嫦则单起阁楼，在主楼肩上烟囱一样别起。这个古镇小城的建筑普遍低矮，秀嫦的阁楼怎么看怎么像鸟巢。
　　沐轩早听说秀嫦的住处布置奇怪，但进去看一遍后，对所谓的“半面妆”传说并不以为意。沈嬿又将对袁秀嫦了解的一切对沐轩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