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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话剧票(中) ...

  •   话剧演过一半,到了中场休息时间。开了灯后观众席逐渐熙攘,铁林也终于不再冷着一张脸。他在田丹抄着手机对着舞台方向摆弄拍照时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田老师,你之前说天哥是陪徐家姆妈去了中医院?”见田丹点头,他又佯装不经意问道,“几时去的呀?”

      “蛮早的吧,下班时就说徐家姆妈一直在催呢。”

      “这么急啊,那现在该回来了吧……可别是姆妈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铁林靠进椅背里,说到后一句时已经是低声的自语了。田丹偷瞥铁林一眼,又瞧一瞧正在布置道具的舞台,想到他之前看话剧时心不在焉的模样也只能是暗自摇头。先前柳小姐在台上时,视线若有若无地向这边扫过好几次,也不知台下黑黢黢的她能不能看得到什么,但铁林定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了。

      田丹收了手机,正想劝铁林不要想太多,静心看戏时,却见他拍一把扶手嚯得站起了身。

      “不行,我还是去看看吧,\"铁林一边说着话,一边急匆匆地将先前搭在臂上的外套重又套上了,\"不好意思啊田老师,我先走了。”

      田丹不由一愣:“可是柳小姐——”

      “没事,我之后打电话给她解释解释,她不计较这些的。”

      铁林摆摆手便猫着腰向出口走了,他一路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甚至都没顾得上往台上瞧一眼。田丹微张着口目送他消失在出口处,片刻后叹着气转回头,便见到柳如丝也正靠站在舞台侧边瞧着出口。站在中场里暂时没有耀眼灯光的舞台上,她整个人似乎也跟着黯然失色了,身着单薄旗袍抱着手臂的模样里竟透出了一股子寂寞伶仃。

      田丹看得有些失神。

      她对柳如丝并不了解,只看过她演的一出《正义审判》,其间柳如丝大半场都戴着面具,衣着上也是亦男亦女的中性打扮;她所扮演的复仇者角色游走于法律与正义的夹缝之中,自有一套其尊为信仰的道德准则。她将自己化作正义的利刃,审度人心,判罚罪恶,直到最终在道德悖论里让自己也成为那柄利刃下的祭品。

      田丹深深记忆着柳如丝在最终审判里与代表着常规和律法的念白对峙的几幕戏,她用上了十分外放的演法,微昂下颌的自傲神态几乎可以用张狂形容。那是与这个角色最为贴合的神情,是千万种神情里与柳如丝最为相配的一个,也是田丹最为喜欢的一个。

      如今瞧着她这陌生的神态,田丹一时没能挪开视线。片刻后柳如丝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顺理成章地对上了;柳如丝缓慢地眨了下眼,粘了长长假睫毛的眼睑一敛再一抬,神态间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些许自傲的风情模样。她对着田丹的方向微微一笑,算是招呼;是田丹见过不少的那种笑,但由她做来却一点不像别人那样虚情假意。

      “诶!哥!那个柳小姐刚刚是不是对我笑了!?”

      “哪里有,你看错了!”

      “怎么会看错,那要不是对我,一定就是对你笑的。”

      “哼,这句话还差不多。”

      后排人吵吵闹闹的对话传来,田丹忍不住偏开视线掩嘴轻笑了一声,等再看向舞台时便见到柳如丝也已经收了视线,转身回帘幕后时她面上略有些冷意。田丹微蹙着眉头抿住唇,心下略有些担忧,只希望柳小姐没有误会了些什么,更不要是因自己而生气。

      徐天是在接到铁林的电话后出的门,还没走到巷口便见到那人在小区门口缩着肩膀跺脚,手机声筒里传出配着动作的吸气声。他顿了顿步子,片刻后挂掉电话继续走上前。

      同福里这个夏天刚刚升级了安保系统,出入社区都是要刷门卡的。铁林没有门卡,大冷天里也没能遇上一个正好要开门的小区住户,这么不得已才给徐天打了电话。他心里还有着气的,电话里只说让徐天出来开个门,见人出来了便低下头一副对地上的凹痕起了兴趣的样子,一下一下用皮靴的鞋头捣着地面。

      徐天走到门口停下了,见铁林既不说话也不瞧向自己,知道他是闹了脾气,心下却不由得觉得好笑。他也不急着开门,就那么和铁林隔着一道栅栏铁门,一里一外地说起话来。

      “怎么来这边了,话剧怎么样,好看吗?”

      铁林捣着地面的动作一顿:“没有,看一半退出来了。”

      徐天不由蹙眉:“你……有没有同柳小姐讲一声?”他问到后面声音转轻,担心铁林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才临时来了同福里。

      “没有!”铁林终于舍得抬头了,不耐烦应一声后用一只手抓住铁门栏杆摇了摇,“先把门打开好不啦?”

      徐天和他对视了一会,见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一点单纯的小气恼外并无其他,便也没有再多话。他掏出门卡在感应器上一刷,机器的嘀声刚响起铁林便立刻拉开了门,接着便是一边抱怨着“真冷”一边自顾自缩着肩膀向内走。铁林向来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徐天跟在他身后,看上去反倒像是借门卡的那个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烟,着火啦?”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楼前,铁林在几乎被烟雾包围的厨房门口掩住口鼻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徐天惊呼一声“糟糕”后就要往里冲,铁林连忙两手一张把人拦下了。

      接着屋里便传出了徐家姆妈的声音:“铁林来啦?”铁林高应一声“哎!”,还未再开口便听得徐家姆妈的声音更近了一些:“你怎么过来了——咳咳,天儿!这是怎么回事呀,生个炉子怎么都快把厨房给烧着了!”她老人家不一会就用手帕掩着鼻尖从烟雾里出来了,铁林赶忙帮她拍着背顺气。

      徐天已经绕开铁林冲进厨房了,片刻后艰难地将仍在制造烟雾的炉子提了出来,铁林揽着徐家姆妈后退半步,让他将炉子搁在了院子中央。徐天快要被那烟雾熏出眼泪来了,刚要开口又是一阵好咳,过了好一会才做出解释:“刚刚急着去帮铁林开门,没留心……咳,可能把受潮的柴屑加进去了。”

      “你哦,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做事情还是这么没着没落的!”徐家姆妈语带埋怨,见徐天咳得辛苦又不由地放软了语气,“行了行了,还是我来吧,你快过来一些,那边烟大,可不要没煎出药来反倒呛出了毛病。”

      徐天冲她摆摆手,还想继续蹲身打开炉盖,铁林朝天翻个白眼后走过去将他扯到了一边:“行了,还是我来吧!”

      “你会不会呀铁林,这个东西不好弄的。”徐家姆妈语气怀疑。

      铁林没接话,只挥挥手将烟雾拨散一些看了看炉膛,接着利索地蹲下身掀开了炉盖。徐天已经继续闷咳着去厨房打开了排气扇,片刻后抄了把炉钩子出来。铁林头也不抬地对着身侧一翻手掌,徐天正好将东西递过去。

      两个人配合默契,厨房里烟雾散得差不多时炉子也已经生好了。铁林拍着手站起身,徐家姆妈瞧着他抹着几道黑的脸颊不禁笑出了声。

      “我说铁林啊,看你平日里都是少爷做派,没想到生起炉子来还蛮利落的。”徐家姆妈掏出手帕示意铁林靠近一些,在后者听话地弯下腰抬起脸时帮他擦着脸颊上的煤灰。

      “不能这么冤枉人的呀姆妈,”铁林扁起了嘴,“我哪里有少爷做派,跟老铁住一起,每周单数日子的卫生还是我负责的呢。生炉子这一手也是这么些年给他煎药练出来的。”

      “噢唷,煎药也这么会呐,那一会也帮姆妈煎一煎药?”徐家姆妈话尾还用手帕轻点了一下铁林的鼻尖。

      “行,今天来就是听您差遣的!”

      铁林说着便转身进了厨房。徐天之前见两人聊得热闹,便一个人进厨房忙起了洗菜切菜的活,这时候铁林进来了也不同他讲话,只背着身给砂锅里接水和填药材;徐天看过去时铁林就板起一张脸,端了砂锅出门和徐家姆妈讲话时却又弯起眼角嘴角笑得如沐春风。

      徐天拎着沥水的青菜挪到窗前朝外望去,见两人缩着肩膀蹲在炉前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这两个人,这样的天气在院子里聊天倒是不觉得冷。

      “妈,去屋里说话吧,外面多冷啊。”他在窗前对着外面招手。

      “看着炉子呢!而且我罩着棉衣了,不冷的。”徐家姆妈一点没理会儿子的好心。

      “你不冷铁林也冷的呀。”徐天示意她看向一旁一直缩着肩膀的人。

      “我也不冷!”铁林立刻梗起脖子和徐天唱反调。

      “哎哟,说什么不冷,这鼻尖都红了,”徐家姆妈拍了拍铁林的肩膀,“要不铁林你先进屋里去吧,姆妈看一会火候就进去陪你聊。”

      “没关系,我不怕冷,”铁林吸了吸鼻子,开口前偷眼瞧了瞧正在窗边切菜的徐天,“或者……或者您给我拿件大衣出来,我来看着炉子。您不是今天才刚去过中医院吗,身体得顾好。”

      “好孩子,都知道心疼人了。”

      徐家姆妈被他哄得高兴,一抬手像抚小狗皮毛一般顺了顺铁林额际的头发;铁林平日里最宝贝的就是脑袋上梳得顺溜光亮的头发,一向是容不得人动的,原本反射性地斜过身想躲,却又在犹豫一下后顿住了,只闭上眼干巴巴地露出了个笑容。徐天抬眼望过去时便是这番景象,没来得及转开脸便是噗嗤一声笑,铁林立刻再次对着他的方向板起了脸,连嘴角也撇下去了。

      “天儿啊,去帮铁林拿件大衣来,外头怪冷的。”徐家姆妈很快对着徐天发话。

      “拿大衣做什么啊,去屋子里不就好了吗?”

      “我还要看炉子煎药的,”铁林扬起脸说话,神情里居然带着点得意,“天哥,不用挑,你的大衣随便拿一件就好了,我看你前两天穿的那件立领有腰带的就蛮合适的。”

      徐天扫一眼过去,铁林立刻又低下头佯装看炉子,倒是徐家姆妈已经摆着手在催人了。徐天心下无奈,只能转身去房间里拿衣服,铁林余光瞥见他进了屋,又高高兴兴和姆妈说起话来。

      “对了姆妈,您是哪里不舒服啊,怎么喝起中药来了?”

      “你说这个药啊?这个药不是开给我的,是开给你天哥的。”

      “天哥怎么了,生病了?”铁林听得疑惑,揭开砂锅盖子,在闻到苦味后又迅速盖上了,“什么药啊,味道这么重。”

      “还不是老毛病,天冷了就容易犯咳嗽,”徐家姆妈叹着气摇头,“这个是新方子,今天刚去找中医院那边的老教授开的,等了好些天才排上号呢。”

      铁林这才弄清楚徐天没去和他看话剧的原因,微张着口点了点头,见徐天还没出来又接着问道:“天哥咳嗽的毛病挺久了吧?怎么得上的呀?”

      徐家姆妈张张口却没做声,片刻后只是摇摇头再次发出一声叹:“唉,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讲了也没多大意思。一场大病,留下了命,这毛病也跟着留下了。”她掀开盖子搅了搅药汤,在泛着苦的热气里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现在已经好些了,在北方那几年才是辛苦,冬天的冷风又利又干,灌进口里啊就像吞了冰块似的。那时候一咳起来就没个完,听得人心里难受的要死。”

      “那现在好多了吧,我看去年就没怎么咳嗽了。”见徐家姆妈说得心酸,铁林没敢再多问,只连忙将话题往回引。

      “夜里有时候还会犯,不过的确是少了,再调理上几年可能就能好利索了。”徐家姆妈知道铁林的好意,收起手帕也对他笑了笑,“铁林啊,你天哥人木讷,不会讲话,不过姆妈知道你们关系好,这么几年除了偶尔有几个旧同学,就数你来同福里最勤快了,天儿也是真心拿你当好兄弟的。”

      “我知道,我也是真心拿天哥当兄弟,当朋友。”铁林真诚点头。

      徐家姆妈也是点头,拉过他的一只手拍了拍:“你们都在学校里,常碰面,有什么事情你也多帮衬着些。”

      “天哥的忙我肯定都会帮的!”铁林爽快一笑,“您放心吧,况且都在学校里,出不了什么事的。”

      “也对,我知道的,一个人在家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徐家姆妈微垂着眼睑笑了笑,她松开铁林的手拨了拨自己颊边的发丝,“总想着你们都去做警察,抓坏人了,不小心就把天儿也想过去了。他一个做讲师的,连校门也少出的。”

      铁林转着眼珠想起自己三番两次找徐天去帮着看现场破案,听到这里只能有些心虚地只点头不说话,过一会又安慰性质地拍着徐家姆妈的背,保证道:“没事,您也说了,我之后是做警察的。有我在,一定护天哥周全。”

      “要是照你这样说,我的学生将来都是做警察的,哪里还需要你来保护?”这句话幽幽缀在铁林话尾,徐天臂间挂着大衣走上前,说着便将衣服搭在了他的脑袋上,“你点名要的那件,快套上吧。”

      铁林不知之前的谈话被徐天听去多少,想到自己此前真挚得不得了的那句“兄弟朋友”,面上有些挂不住,将衣服扒下来揽进怀里也不接话。他起身背对徐天将大衣套上了,两人身高不差多少,穿在他身上倒也蛮合适的。穿着徐天的衣服,若是不去看里面那件皮衣,他也显得文绉绉的。

      “这么一穿就显得精神多了。”徐家姆妈帮他扣上扣子,又整了整领口。

      “还帮你拿了只板凳,一会儿就坐在这里看着药炉吧。”徐天看铁林一副打扮齐整的样子,笑咳一声,将从客厅里带过来的小马扎放在了他脚边。

      “怎么还咳嗽吶?要不要喝一点热水啊?”

      “没事,就是之前被呛到了。”

      铁林看看板凳,又看看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转而去关心徐天的姆妈,悲愤地吸一吸鼻子后拉过板凳坐下,转身面对药炉去了。坐一会儿觉得衣服有些紧,又把徐家姆妈之前扣上的扣子解开了,耷拉在一边的腰带随随便便揣进口袋里,没过几分钟又成了一副没正形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话剧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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