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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话剧票(下) ...


  •   徐天陪着姆妈回了客厅,喝过热水,又接着回厨房准备晚饭。铁林背对着他坐在院子里,站在窗户边切菜时一抬眼就瞧得见,缩成一团的背影怎么看都是一副委屈样子。徐天将切好的菜盛进盘里,考虑一会后拿过半根削了皮切剩下的青笋,去院子里递到了铁林嘴边。
      “来,这个给你吃,别闹脾气了,”他忍着笑,在铁林背后装出一副无奈语调,见后者不做声又叹了口气,“不喜欢吃啊?那我就切掉一起炒了。”
      还没等他收回手,铁林已经一偏脑袋将青笋咬掉了小半截。他嘴里嚼着东西看向徐天,口中的话也是含混不清的:“先别走,等我吃完。手是脏的,没法拿。”说着翻起沾着煤灰的两只手给徐天看。
      徐天还是没忍住笑,一边笑一边闷咳,站在铁林身侧给他喂完半根青笋便被赶回了厨房。过一会炒完了一道菜,回到窗边拿调料时才看到铁林已经绕着炉子转了半圈,坐在小板凳上正对着厨房窗口的方向。见徐天发愣,他不耐烦地一扬手:“发什么呆啊,菜都要糊了。”
      徐天很快回到灶前翻炒了几下,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也没有再去注意铁林一直在院子里盯着自己瞧。这么过了许久,几道炒菜装了盘,一锅汤也热得差不多了,徐天转身回到窗边,看到铁林正一手提着砂锅盖子,另一只手捏着鼻子查看炉上的药。一道薄薄的热气隔在两人之间,瞧着他的神情便知道是苦的。
      徐天摘下围裙挂在门背后,靠在门框边叫了一声铁林的名字:“可以吃饭了,药先放在那里吧。”
      “差不多了,天哥你帮我拿只碗来。”
      徐天取了只搪瓷碗递过去,就见铁林熟门熟路地垫着帕子端起砂锅,倒出小半碗药汁后又钻进厨房里加上了温水。徐天在他把砂锅重又架上炉子后不由笑了笑:“你还知道要煎两次呐。”
      “怎么不知道,不是都说了吗,家里老铁的药一向都是我煎的,”铁林一边说一边对着徐天伸出两只手,“帮我把袖子推一推。”
      “还说不是少爷做派。”徐天看他一眼,不过还是依言帮他将袖子推到了肘边,又细致地将边理理好别紧了。
      “哪里是什么少爷,在家和在同福里,我不都是帮着煎药的小奴才。”
      铁林走到水池边上,打算直接就着冷水洗洗手,结果被叫住了。等了一会,便见徐天提着水壶出来,添了些热水后才让他接着洗。铁林心下一暖,嘴上却是揶揄:“还是同福里待遇好,小奴才还能用得上热水。”
      徐天也没让他在嘴上讨得便宜:“庙小佛大便得好好供着,大少爷要是再去铁主任那里告状,我一个小讲师可是担待不起的。”
      这就是在翻旧账了。
      两人初识那会,徐天是铁主任请去帮铁林补习的家教,铁林只听说是请来了一个连血都见不得的草包,心里自然是万分的不待见,两人还未见面便已经在琢磨着如何将他赶走了。那时候铁林没少找茬,徐天面上恭顺,内里却是硬气得很,几次较量下来堵得铁林干脆去铁主任那里告状,平白生出了不少事端。
      若是在平常,铁林定然是要不耐烦地抱怨徐天怎么像个姑娘似的,将这些旧账一笔笔记得清楚,然而这次他却只是沉默着继续洗手,洗好擦干后又去炉前看了看药。
      徐天只是随口一提,过去的小摩擦他鲜少放在心上,却忘了铁林始终是带着些歉意的,这时候张张口也只能引开话题:“那药煎好还得好一阵呢,先进屋里吃饭吧。”
      “吃过饭也该煎得差不多了,”铁林点点头,站起身时神色也柔和了些,“不过中药还是早上煎好些,该去给姆妈讲一声。”
      “千万不要再同她提这个,”徐天立刻是一副头痛表情,“好不容易才劝好她在下午煎药的,一大早忙里忙外,她不累我都要累的。”
      铁林白他一眼,跟着进厨房端盘子时学起了姆妈的腔调:“好孩子,真知道心疼人。”见徐天扬起一只手作势要抽过去,他立刻一缩脑袋窜进了饭厅里。
      徐家姆妈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里看着什么,见两人进门,立刻将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身后。铁林眼尖,放下盘子就想问那是什么,徐天却跟在身后扯了他一把,示意闭上嘴。两个人又回了厨房,徐天盛好饭,又拿了筷子和勺子,最后终于在铁林的逼问下承认那是一沓照片,相亲用的。
      “姆妈帮你介绍对象了?”铁林沉默了一会,开口时语气有些酸,“去约过会了伐?姑娘长得好看伐?”
      “没有!”徐天哭笑不得,“她自己还在挑呢,而且搞得偷偷摸摸的,我都不好点破的。”
      “点破什么啊,”铁林心不在焉接过碗,“是想说姑娘长得不好看呀,还是有了看上的,已经等不及了?”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徐天合起眼偏开了脑袋,这是他感到心烦时的习惯动作了,“就是不想说了让姆妈难过,反正她也要找些事做的,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真的?”铁林眨眨眼,眼珠转了半圈,“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
      “想倒是想……但不是现在。”徐天沉吟一会,最终只是摇摇头端着饭出门。
      铁林连忙跟紧了:“那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徐天没接话,等两人到了饭厅,铁林也不好再追问了。
      不过饭桌上他却显得比以往更加殷勤,又是夹菜又是盛汤的,哄得徐家姆妈高兴得不得了。一老一少简直是一对忘年交,从市里这几天的新闻硬生生地可以聊到近些天热播的电视剧,那部剧徐天也看过几眼,既抗日又谍战,主角还在一天到晚地谈恋爱,看得人只觉得这样忙得要死,做人真是没意思。
      聊到谈恋爱,徐家姆妈又习惯性问起铁林有没有女朋友。没有啊,那想不想找一个啊,想要什么条件的啊,外貌脾气什么的都可以说一说,姆妈可以帮忙物色物色的。年纪小也没关系的嘛,多多恋爱攒攒经验也是好的嘛,免得到时候像你天哥一样,快要三十的人了连个对象也处不到,多让人操心啊。
      铁林被一阵连珠炮般的提问轰得措手不及,连带着徐天也被扫了一梭子弹。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是铁林一拍桌子站起身,大义凛然道:“姆妈!饭吃完了,您快去休息,这个桌子我来收拾!”
      徐天已经利落地开始收碗筷了:“不好这么麻烦客人的,我先去洗碗了。”
      还没等徐家姆妈做声,两个人已经风卷残云般收好桌子奔向了厨房。徐天将碗筷堆进洗碗池,喘了几口气后便忍不住低声扑哧哧地笑起来。铁林撇着嘴心下忿忿:“不要急着笑,过些日子就该轮到你了。”徐天被他这么噎了一句,气息一顿又变成了一串闷咳。
      “行不行的呀,大祸还没有临头呢就怕成这副样子啦?”铁林又气又好笑地帮他拍了几下后背,“你这样未免太不淡定了,徐老师。”
      徐天只摇头不接话,过一会平复下气息喝了些水,便对着铁林眨眨眼,又指了指洗碗池。铁林叹口气,一副认命的模样嘟哝着“活该做奴才”,过去打开了水龙头。徐天站一边,还是像之前那样帮他添了些热水。
      铁林洗碗时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便只听得水声哗哗,碗碟叮咚。铁林洗好一只盘子便递过去给徐天,后者擦干了之后整整齐齐摞进橱柜里。两人默契太好,这过程简单而流畅,等到洗好最后一只盘子递过去,铁林竟莫名生出了些怀念的情绪。就在那时候他想到,若是要回答徐家姆妈的问话,说是要找个能和自己安安静静洗掉一辈子盘子的人,也是不错的。
      徐天在他出神的时间里已经去了院子,他从炉上的砂锅里滤出了药汁,端进厨房里和第一次煎出的倒在了一起。铁林瞧着他将药分作三份,两份蒙上保鲜膜放进了冰箱,剩下一份盛在小瓷碗里,摇来晃去也不见张口喝。原本温温热热的药汤快要被他摇成凉的了。
      “怕苦啊?”铁林伸长脖子去闻了闻,接着立刻捏着鼻子偏开了脑袋。
      “既是怕,也是烦,”徐天叹了口气,微蹙着眉将碗凑近嘴边,又拿开了,“每年冬天都要这么苦上一个月,也该习惯了。”他低声说完,再次端起碗后下定决心似的一仰脖子,铁林在他放下碗后去查看,还剩下一大半。
      “……”徐天在他用一副看不上的目光瞧自己时将药递过去,“你来试试。”
      “给你开的药,我瞎喝什么啊。”铁林立刻推辞。
      “养气润肺的,喝了也没有什么坏处的,”徐天语带调侃,“我喝过那么多副了,喝不出毛病来的。”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有毛病!”铁林义正言辞起来,“这可是姆妈千辛万苦才求来帮你治咳嗽的方子,重视点好不啦?”
      “……治的哪里是咳嗽,治的是心病。”
      徐天又是一声叹,一句话也不知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他又呼出口气,端起碗想喝下剩下的大半,却被铁林按住了手。铁林将药碗从案台边拖到了两人之间,抬起头来时脸上是认真的神色:“天哥,什么药我都可以帮你喝,什么苦我也可以代你受的。”
      气氛被他这句话搞得古怪起来,徐天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铁林也觉出尴尬,偏开和徐天对视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覆在他手背上的一只手也松开了:“我的意思是……这个药,我可以帮你喝的,不过天哥你得先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啊,这样严肃的。”徐天抽回手搓了搓指尖,余光还打量着铁林微微下撇的嘴角。
      铁林没有立即做声,视线重新转回徐天脸上后才接着开口:“咳嗽这个毛病,究竟是怎么落下的?”
      徐天愣了愣,然后是失笑:“怎么又问起这个来了。不是讲过了的,小时候生病落下的毛病,好些年了。”
      “多小的时候?什么病?怎么得上的?”
      铁林连续问出一串问题,视线也是牢牢定在徐天脸上。这已经是审问的手法了,他的目光锐利,显然是没有放过徐天之前稍显不自然的表情,对那样的回答也是全然不相信的。徐天也晓得瞒不过他,只垂着眼睑沉默起来,过一会伸手想要端药,却再次被按住了腕子。
      抬起头来便见到铁林气呼呼的模样,微微鼓起的圆溜溜的脸颊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虽是恼怒,却显得不是那么底气十足。
      铁林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显得比先前低沉了不少:“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的,也晓得你若是不愿意讲,我再怎么问也是没用处的。今天提起这个,也没有抱什么追根究底的心思,就只是想叫你知道,不好说的话明白告诉我就好,没有必要骗我,骗也骗不住的。”他端起药碗晃了晃,碗底有些深褐色的沉淀,悠悠地被晃开了。
      徐天张口想说话,铁林一抬手挡在两人之间示意他先不要做声:“天哥,药我还是帮你喝了,大男人苦一苦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我还要再告诉你,心里藏着事的不止你一个,谁都有秘密的,说不说出来全在自己,旁人也犯不着去追问。”
      “我也不是小孩了,法定结婚年龄都过了,这些道理全都明白。你的心思,你愿意讲了自然会讲;我的心思,等到了想说的时候,你不想听也得听着的。”
      话说得霸道,语气却是有些委屈的。铁林一口气说完了,也不等徐天做声,一翻手已经仰头将药灌进了嘴里。这方子的药是真的苦,凉了之后还带着些古怪的余味,也难怪徐天之前酝酿半天只喝下去一小半。铁林喝完药之后耷拉出舌头哈了几口气,只觉得那气息都是又苦又涩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片刻后徐天递过来半杯温水,铁林就着漱了漱口便想还回去,徐天却没有接:“喝完吧,回去睡前再喝一些,被子也盖得薄一点。这副药性热,你喝了可能要上火的。”
      铁林瞪圆了眼睛:“你还说喝不出毛病来的?”
      “我那是玩笑话,你听不出来啊?”徐天想笑又不忍笑的样子。
      铁林眼睛一闭,咕咚咕咚将半杯水喝了个干净,喝完了将杯子重重敲回案台上:“药喝了,水也喝了。对我刚才的话,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算有吧,”徐天故作一叹,“没想到你长大成人的标准是有没有过结婚年龄,概念不太对的啊。”
      若是要以不抓重点的技能论奖,徐天不拿个第一,铁林都是要不服气的。他被一句话堵得没了脾气,还想再说什么,瞧一瞧徐天敛着眼轻笑的神情也是说不出的了。徐家姆妈总嫌弃徐天为人沉闷不善言辞,却不知她这儿子最懂的就是言辞,最明白的就是什么话能不说便不说,还有什么话说了便要别人没话说。
      徐天绕过他去池边洗药碗了,铁林还有些不死心:“没别的要说了?”
      “不说了,”徐天背对着他摇了摇头,“先前被烟呛着了,说太多话明天该嗓子疼了。”
      “那饭也吃过了,话也说完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家去了,”铁林低声嘟哝几句,见徐天没反应便向门口走去,“大衣我一并穿回去了,改天洗干净了再还过来。”
      徐天听着他拉开门离去的声音,过了好一会才关掉龙头,将碗擦干摆进橱柜里后便靠在案台边发起了呆。
      心绪纷杂,想到明天要讲的课便会想到近些天里同铁林一起理过的案子,转去想新研究的菜谱,又会想起铁林总是一边抱怨着自己个儿成了小白鼠又一边吃得欢快;思来想去,好像这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哪里都有铁林的影子,而经过先前那一番话,那些不愿再触碰的过去好似都成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将执着等待答案的铁林和自己拴在了一处。
      想了这么许多,徐天却始终不愿去想铁林提到的他自己的心思。对于那个他迟早要知道,又或者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他不愿细究,也不敢细究。
      直等到在门窗都还大开着的厨房里站得手脚都发凉了,徐天才察觉出冷来。他自嘲地摇着头笑笑,将门窗都闩上了便打算回客厅去。听声音应该是姆妈在看的电视剧开始了,她老人家可不要又戴着老花镜在沙发上睡着了,错过了集数又该抱怨徐天没能及时叫醒她了。
      徐天走到门口正要关灯,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一看来电人,又是铁林,就连电话都是他打得最勤,过去是问题目,现在是查案子,总能找得到理由时不时地聊上一阵。徐天呼一口气后还是接了电话,铁林第一句话就是“开门”,他又被关在小区门口了。
      问起怎么又回来了,他却不回答,只让徐天先出门,等到两人隔着铁门面对面了,才挂掉电话,递给徐天一只盒子。
      “还是别开门了,能拿到东西就行了,”铁林在徐天拿出门卡时摆了摆手,“用法说明上都有,一会回去了不要忘记充电,不然明天可能坚持不够几节课的。”
      “什么东西呀?”徐天就着同福里昏黄的路灯翻了几下盒子,只看得清一个大致图案。
      “小声筒呀,”铁林答得理所当然,“不是说嗓子可能要疼的嘛,那就不要大声说话了。”
      徐天顿了顿:“教室里都有话筒的。”
      “我知道,但是309的坏了,明天两节课都在那边上的,”铁林答得利落,说完之后不自在地跺了两下脚,“好了,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天哥你也快回去吧,快入冬了,夜里好冷的。”
      “是啊,冬天快到了,”徐天瞧着铁林裹紧了大衣,衣领翘起了一点,想要帮他理一理,抬起手却又放下了;铁林低头在原地站一会便打算离开,徐天在他转过身去时才接着呐呐出声,“打车回去吧,车站还蛮远的。”
      “不嫌贵啦?”铁林转过身来嬉皮笑脸。
      “你去付钱,我有什么好嫌贵的,”徐天也被他说得轻笑起来,“快些回家吧,不好让铁主任一个人等太久的。”
      “知道,先走了。不要忘记充电。”
      铁林指一指徐天怀里的盒子,这才转个身离开了。徐天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没系上的腰带还耷拉在身后,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个调皮的小尾巴。路灯灯光将铁林的影子扯得很长,直到他转过街角好一会之后,腰带跳跃着的小影子才终于跟着抹过街角,消失在墙壁另一面。
      徐天在一阵寒风里吸了吸鼻子,掩着鼻尖低头微微一笑之后也转身回了同福里。
      天气真冷啊。冬天要到了。
      下次再见到铁林,一定要叮嘱他多穿几件衣服,年轻人不注意保暖会出问题的。
      “阿嚏——”
      返身默念的徐天自己先打了个喷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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