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行云疏影踪》灰婪

7、神不知、鬼不觉

　　两年前，舒城

　　一身男装的青女站在查家外堂，背手而立瞧着外头的一株容树。查选天从内堂匆匆赶来，见着她的背影顿了一顿，道：“阁下如何称呼？”青女掉头，尤带稚气的脸上尽是冷漠：“我叫青女，接替素娥照顾大小姐。”查选天一边点头一边道：“是，我等了你多天了，素娥一发生意外我就第一时间通知王下，你……你是否前去瞧瞧素娥？”青女豪不犹豫道：“我先去看大小姐。”一个死人，放着也不能跑。查选天连连点头：“是，是，是，先看南南，请……请随我来，”说着手往旁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率先在前带路。

　　从查家外大堂到查南樛所住的院子路程不短，中间又尽是些假山亭台，查选天一路走的有些气喘，不停往额头上抹，边走边向后头的青女道：“南南的病症皆应忧思过虑而起，待她想通便无大碍。只是这孩子心重，从不见外人，以前素娥在时只有她与另外一个从小伏侍的丫头能近她跟前，连我与她娘亲也时常不肯见，所以……你等会先别惊动她才好，否则……否则怕是不好办。”

　　青女缓缓跟着，对旁边的景色并不曾有半分留意，对查选天的话也似不曾听闻，她从小被训练成杀手，除了目标，对外一切不闻不顾。素娥与她同出一组，却是没什么交情，她们一组四十六个女孩从四岁起同吃同住，期间因为训练去了一半，因为任务又去了一半，三年前素娥被选中来保护查南樛，同组的另几个女孩子多少有些羡慕，毕竟都是女孩子，虽被无情训练，到底有些天性在，中原繁华鼎盛，任务不过是看护一个沉默的小女孩，不必再出生入死、刀尖上舔血……只她对此豪无想法，这次分来，也是因为素娥死的突然，其他人都有任务在身，只她刚任务回来，便派了她过来。

　　查选天带着青女停在一间连紧闭着的门也掩不住药味的房前，查选天再次商量：“南南怕见风，不见生人，要不你在窗上先看一眼吧？”青女不等他说完，已径自推开门，整个房间的窗户遮挡的严实，门外射进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拉长了倒印在前方的地板上，她踩着这束光亮走进去，绕过圆桌，踏进里间，视线马上暗了许多，屏风后面的贵妃床上趟了个瘦弱的不成样的女孩，满床的绫罗绸缎忖的那小脸更是蜡黄，枯黄的长发从中向两边分开，露出眼角后巴掌大的一块胎记，紧闭着的眼似不曾发觉有人进来。青女还待上前，查选天已经将她拉住，轻声而急促道：“南南是刚喝了药，别将她吵醒，这孩子心事多，好不容易睡一会，你若将她吵醒，怕又是几日不合眼。”青女闻言转身跟他出了房门，问：“素娥呢？”查选天忙唤了个人来，让带去看素娥。

　　青女跟随从走了近两里地，才见到查家围墙外，靠着山脚，临时搭了个灵堂，进去却只见到一坛子骨灰，随从解释说，素娥死了已有二十天，这天气虽不热尸体也存不了那么久，所以就火化了，单等人来，是带回去还是葬在这儿还请定夺。青女神色如常，她只管查南樛的死活，其余的与她无干。

　　这厢查选天皱眉急往外走，管家钱孙急急而来与他撞了个怀，他骂道：“不长眼的狗崽……”突然见撞自己的是钱孙，且那张脸像是被人揍了般青红不接，改口问道：“何事？如此慌张。”孙钱可怜兮兮想遮着脸又碰着伤口，道：“老爷，有人找。”查选天推开他，不耐烦道：“不见，当是什么事儿呢，你快去请吴大夫来，我去找裴大人，这千年山参……”话被一个奇形怪状的女孩子打断：“你就是查选天？”查选天扭头看着这个全身灰扑扑，瘦瘦弱弱脸蛋白的异常的女孩，问钱孙：“这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叫花子！”钱孙往他背后一闪，吱吱唔唔道：“老爷，就是这位……这位姑娘找。”查选天‘哼’了声，边抬脚望外走：“钱孙，你这管家既干不了那便让别人干去！我看你是越来越没出息了，还不快赶出去！”

　　钱孙站着不敢动，那女孩子已清清脆脆道：“老头，我问你呢，查选天可是你？”查选天并不理会，径直走了，女孩正是九儿，走了上千里才到这儿，结果这老头还不搭理，先前那管家就是不搭理，抓着爆打了一顿才带她进来，这又来一个，于是她上去就抓了他的领子往地上摔，查选天应声而倒！

　　钱孙一看，老爷被打了！顾不得害怕，喊道；“来人呐！来人……”九儿脱下一只鞋照着他的脸摔过去，“啪”的一声，禁了声。她按着地上的查选天，继续道：“查选天可是你？”查选天被按着胸口动荡不得，眼前这女孩看着只十多岁年纪，蓬散着头发干干瘦瘦，哪里记的起来见过没见过？九儿见他不答，照着眼睛下方就是一拳，查选天疼的眼泪鼻涕齐往外冒，这么些年来可是想也不曾想能有这样的事，见对方又举起拳头忙合着眼泪胡乱点头。九儿见他点头，马上笑了放开他，道：“早说么，你们这的人当真奇怪，都喜欢吃拳头。”

　　查选天趴过身体弓着背站起来，一旁的钱孙顾不得合上下巴忙来扶着。待站起来后，见家丁护院都已拿了棍子绳索过来，定了心神，一只眼正火辣辣地往外冒眼泪，朝着家丁道：“把这叫花子打死了扔出去！”九儿见他站起来，道：“我找你就问一句，你可识的九姑娘？”

　　查选天与九儿的这两句话是同时说的。

　　旁边护院一拥而上。九儿见这老头不识好歹，只一步就又抓住他的衣领，对着另一只眼狠狠一拳！护院眼见查选天在对方手上都停下来，将他们围成个圈，不敢上前。查选天脑里接收到九儿那一句“你可识得九姑娘”人已呆住，接着又被打了一拳，现下实不知是听到这句话懵了还是被打的懵了，只觉天旋地转，连日夜都颠倒了。

　　护院们瞧着老爷又挨了打，生怕事后没有好果子吃，一个个提了棍子就要上前，查选天大吼道：“滚！全部给我滚！”钱孙试探性上前一步，轻声道：“老爷？”查选天随即回神，压低声量：“下去！让他们都下去！”钱孙以为自家老爷受人挟持，被迫让他们下去，于是朝一旁护院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倒退着走了几步，查选天又说：“全部回去，哪来的回哪去！”这边颤声对九儿道：“孩子，你随我来。”说着不顾膛目结舌的钱孙与护院，拉起九儿的手回自己的院子。

　　九儿被牵着手走了两步即甩开查选天的手，在后面边瞧边跟，摇晃着脑袋跟了百来步，冲查选天说道：“我说，老头，我是来找我爹的，你是不是我爹？你要不是就说一声，光走路做什么？”前面的查选天闻言瞬间泪奔，使的原本被打肿了的眼睛越发睁不开，回头直瞅着九儿猛落泪，完全开不了口。哭了一阵，左右见到一群家丁装作若无其事在不远处走动，又牵起九儿的手走，九儿被拉了几步便不耐烦甩开了去，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痛快点说一句会死啊？不说我自己回去了，走个屁走！”边说着边就真回头打算走。查选天只得又回过来拉她的手，边小声道：“此处非说话之地，你随我来……”话到一半见九儿又抬起手来，慌着放了手，本能要往前挡，九儿却已向后一甩袖仰着脑袋望了会天，道：“这是不是你家？痛快点，你要是我爹我就留下，你要不是我爹我就回了，”说完又嘀咕了声：“九姑娘眼睛有问题。”

　　查选天带着九儿回到院子，谴开所有下人再三确认门外无人后紧闭门窗，一回头，见九儿背握双手，绕着屋子上下打量，那神情与九姑娘如出一辄，眼泪再也止不住，抽噎道：“我的儿——我的儿啊！”九儿见他似要上前搂抱她，随手抓过一旁一根通体透亮的玉如意，抵住他的胸膛：“我说你！一大老爷的，老哭哭啼啼的，什么意思？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我都问你一路了，是不是我爹！是不是我爹！你到底回一句啊？哎哟喂！你别再哭了成吗？再哭我动手了！”说到后来声音已提上几分，一副要掳袖子的架势。查选天泪眼朦胧，恍惚觉着眼前的女孩便是初见时的九姑娘，也是一般的破烂，从山堆里钻出来，见着他不由分说先打一顿……哭道：“儿啊！你娘呢？你娘可随你来了？”九儿落寞了下，道：“九姑娘死拉！”查选天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摔下去，忙一把扶住旁边的桌子，缓缓坐下，自言自语道：“是啊，若不如此，她如何能让你来找我！”

　　收拾心绪后，查选天将九儿拉过坐在自己对面，红肿的双眼配上冷静的声音显得可笑：“孩子，我是你爹，你娘怀着你时爹进京考取功名，你娘再不原谅爹爹，之后多次找寻你娘，每次她一口咬定她未将你生下，你……我的儿啊……爹实在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还能见着你啊……我的儿……”说了哽咽了又自己冷静下来，“孩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想必你已知道，爹已成家，还有个与你一般大的女儿……”九儿插口到：“啊？我不知道！”查选天道：“是，这个过后爹再告诉你，现在，那孩子死了……你……孩子，你就当成是她，继续，永远当爹的女儿，可好？”

　　九儿站起来，道：“我不知道你有老婆孩子，九姑娘死前让我来找你，我就来了，现下也找到了，我就回去了。”查选天一把拉住九儿：“那孩子不能死，如果她死了，爹也活不了了，爹不怕死，可你已失了娘亲，爹……爹不能让你留在世上孤苦无依啊！”九儿听不明白他说什么，问道：“可她不是已经死了么？”查选天道：“是，所以你装作是她，留在爹的身边，就当她没死，孩子，爹求你了，原因爹之后跟你细细说明，现下来不及了，你先去，当作是她，孩子，你作了她，世间荣华享之不尽……”说着见九儿站起来要走，忙拉住她的袖子，大力之下翻了凳直接半跪在她跟前，索性抱住她的腿：“孩子，救救你爹，你已失了娘，不能再没有爹啊！”

　　青女一旦发现查南樛已死，后果不堪设想，唯今之计只能找人取代查南樛，在这节骨眼上九儿前来找爹，这件事情上再没有比九儿更合适的人选了。

　　查南樛生性卑懦，除了近身侍婢不见任何人，素娥保护她多年，她也不曾放下防备与她有任何交谈，所以充当查南樛，只需身量相当，在眼角处画上块胎记即可。

　　九儿就此成了查南樛，神不知、鬼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