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行云疏影踪》灰婪

6、我叫九儿

　　四年前，扬州

　　扬州自古来风景秀丽、宜商宜居，特别声色之所招来的人那启只成千上万？可近年来却越来越冷清，一等落日各商铺酒楼都早早关门，别的不说，就单单妓院这一年来就不知关了多少家，长街的繁华昌盛不复过往。

　　街上出来卖菜的妇女也多了些新鲜漂亮的面孔。

　　杜家大院里坐了个丰臀肥乳三四十岁的妇女，近看那一脸的脂粉白的有些吓人。她正坐在院里小荷池边大口喘气，突然屋里甩出一团书，还没挨着她呢，就纷纷扬扬散了开去，有些落入水中，有些被风又吹回到屋里，有些重的直接掉在地上落了泥，吓的那女人如惊鸟般弹了起来提裙往外跑去。

　　屋里传来骂声，一个装扮华贵的夫人指着涂了鲜红指甲的手指骂一旁站着的少年：“你这个孽障哟~真是上辈子作的什么孽哟~还由着你来折腾我！”边说边用手指戳那小年的额头，“你要撒气冲你娘来！每次都只折腾媒婆算什么！本来嘛~我也没这个主张，你的亲事自有你舅舅做主，但你要这样，我就偏要给你定一门了！”那少年正是裴弘谦，低着头斜个眼，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冲声道：“你是我娘！我自然不敢如何，下次再有媒婆来，我还拿棍子缴了出去呢！”杜夫人戳了他额头又掐他手臂：“孽障！孽障！你给我收拾行李去！明天就给我上京，我是管不了了，让你舅舅管去！”裴弘谦仰着脑袋，哼了声：“去就去！”说着就往里屋走，又被杜夫人给拉了回来，不甚放心道：“为何这次这么爽快！你又谋什么呢？你不是死都不愿意上京的么？”裴弘谦摔开杜夫人的手，皱着眉头不耐烦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我怎么样！”杜夫人拉起他的手，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心：“谦儿，不是娘不放心，只是……你不知道，你两年前闯了多大的祸呀！要不是你舅舅，你这条小命早没了！你……哎~你要娘说什么好呢？”裴弘谦甩开杜夫人的手想走，突然又停了下来，回头问道：“什么两年前闯了多大的祸？”杜夫人一顿，自知说溜了嘴，放开他的手，言词闪烁：“啊？哦~那个~你两年前不是~不是从你舅舅家跑回来了吗？你一个……一个孩子家……一路上多危险啊！万一出了事呢？”裴弘谦撅着眉表示怀疑，外头响起一连串的野兽吼叫之声，往外一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已黑下来了。

　　大约是一年前开始的，扬州城里一入夜就有野兽下山来觅食，开始数量不多，大家伙组织队伍配合官府进行巡夜，撞到了凭着人多也能收拾，近一年来这野兽是越来越多，甚至有大虫、熊瞎子等异常凶猛的兽类，渐渐的官俯也没了法子，只得帖了榜文，一入夜街上就不许有人。

　　杜夫人叹了口气，道：“这扬州看样子也待不长了。”

　　扬州郊外的深山里，九儿从这一株树跃向那一株，弓起身体，手足灵活如长猿，迅捷如猫。突然，脚下一根借力的树枝“喀嚓”一声断了，九儿失力从半空中摔下来，眼见着就要落地，被边上突然窜出的一团黑色接住，九儿翻了个身猫在地上，接着拍了拍手站起来，摸了摸踏足而来的大虫脑袋，接过阿蹇递来的水，仰头喝了几口，垂头丧气。大虫舔着她的手心，她朝着阿蹇道：“阿蹇，我过厌这样的日子啦！你陪我去找我爹吧！”阿蹇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胡子遮住他的嘴：“九……九……九。”他只会说一个“九”字，九儿的名字也由此而来。九儿继续道：“你虽然叫了这么多畜生来陪我，但畜生终究是畜生，”这大虫舔了她的手心又往她脸上舔去，惹的她“咯咯”直笑，边说：“你让它们都回去吧，整个扬州的鸡狗都被它们吃完了，再待下去就要开始吃人了”。阿蹇在旁说道：“九……九……九……”九儿拍了拍屁股又挠了挠头：“走吧，去见一眼九姑娘，然后去找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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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南樛使劲要掰开九公子抓着自己领子的手，怎么也掰不开，讨好道：“我说兄台，这刚一重逢的，何必动粗呢？咱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九公子明知她是一女子，更别说以后她的身份还与自己多有牵扯，自然不会真的动手，不过是气急了，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质问道：“吃完了就跑，把我扔着当替罪羊，你这想法不错啊。”查南樛抓着他的手，抬头对着他的眼，可怜兮兮道：“兄台，不，大哥，哪能啊~我找茅房，找了一圈给找晕了，结果找不回来了，这饭馆也忒大了，也没个指路牌，真的，哥……你看，我不回来找你来了么？久了点你也不能生这么大气啊？”她自然不会说自己运道不好，逛着逛着竟能碰到刚下工的店小二，给捉了回来！

　　九公子不信查南樛的一番借口，倒也放了她的领子：“没银子付帐，他们让把这厨房收拾了，要不明天定不能让我们走。”查南樛将手拢进袖口里，到外头天井绕了圈，缩着脖子回到厨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外头也太冷了，咱在这蹲一晚吧，出去了没银子也没个去处。”九公子一把拉住从他边上走过的查南樛：“不行！在这儿怎么待！你把我拉下山，搓一身的伤，诬陷我吃白食，我……你把我弄出去，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查南樛从鼻孔里‘哼’了声：“您计较去吧，我反正是不出去了，说着一甩手找了个角落一蹲，将脸埋进膝盖，真就打算睡了。

　　九公子愣住了，在他跟前随意缩卷着躺在油腻脏乱角落里的，真的是个富家女？且不说她嗜赌、打斗、耍泼……她……她怎么能连最起码的对干净整洁都没要求？又不能直接上前问她，若问了她便会知道自己知道她的身份，当下……他环顾四周，清冷的月色印的厨房里的蟑螂都看的一清二楚，边上一排的桶子里发出恶心的馊味。

　　九公子无奈，走到外头天井，伸手试了试，这高度不可能翻出去，旁边只有两条残缺的凳子，放正已是勉强，不可能用做攀墙用……他有些沮丧，从来不知道这点事情能难倒自己。衡量了下，把外套脱了，撕成条状，其实也不用如何撕那衣服自己就已经是条状了，一头绑上根长条子，扔到墙外头，试了几个地方也没能勾住外头的什么物体。无法又只能将破凳绑了绑，两条交叉叠上去靠墙而立，然后小心奕奕贴墙而上，脚下摇晃，手心冒汗，也只能更贴近墙壁。眼看着手指似要够到墙头，两声鸡叫传来，叫底一滑，“喀嚓”一声，摔了个狗啃屎，连带着破凳被压的四分五裂！他吃痛哼了声，突见头顶的天已大黑，这是要破晓了，不知不觉间竟忙了大半夜！

　　查南樛似被九公子吵醒，走到他旁边，看他摔在那里，“哼”了声，独脚立着交换脱了一双鞋袜往怀里一塞，面向贴着墙，张开四肢，如一只硕大的蜘蛛般三两下已上了墙头，猫下腰朝下看了眼九公子，眼里尽是取笑。九公子仰面躺着，将查南樛的眼神看了个彻底，虽说不如兽眼显眼，但普通人眼是无法在黑暗中让人看清的，他不动声色扶地站起来，眼见着查南樛转身要往外跳下，忙道：“我知道你要去哪，路我熟。”查南樛回头，顿了下，九公子拉起踩地的下摆：“你不是要上京么？我在那生活了很多年，此次是出门访友回京。”查南樛蹲在墙头考虑了下，终于趴下来，将手递给他。他重新踩上一条破凳，拉住她的手，奇异的感觉越发明显，手中握住的这只手，丝毫不像闺阁小姐的手，冰冷，僵硬，虽说小巧，力量不用质疑，一提之下已将他拉上墙头。他还没看清下面的地势，查南樛已一跃而下就地滚了圈坐着穿鞋袜了，虽认识她不超过一天，不知怎得似已非常了解，知道她定是穿了鞋子就走，于是咬牙往下一跳，学着她随地一滚，除了脚有些麻，从三四米高处跳下来竟完全没事。

　　天已灰白，街上早市已开，人影还嫌孤单，只街两边的早点铺兴头些，因还早着，外面挂着的小灯都还没息，在这灰白的天色里已如萤火般只能做个样子。查南樛将双手拢进袖管随意走进其中一家早点铺子，叫了碗豆花，四个素包。九公子明知她是要吃白食，也只能跟进去，折腾一晚肚子早已空落许久，低着头，就在她对面坐了，一见冒着热气的白胖包子上来，咽了口口水顾不得其他便将筷子伸了过去，却在够到包子时被对面的一双筷子打了开去，查南樛边将包子咬进嘴里边含糊不清道：“要吃什么自己叫去！”九公子将筷子一放，叫老板先来八个包子。果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其他的，吃饱了再说吧！

　　查南樛下巴靠着桌面，双眼上翻看着对面的九公子往嘴里塞进最后一个包子：“吃完了？”没等他回答突然站起来，带翻了凳子：“那还不快跑……”喊出最后一个‘跑’字时人已窜出去老远，九公子越发奇怪，自己如何能一眼看穿她的动作？在她问‘吃完了？’了时已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查南樛边跑边笑，说起话来豪不气喘：“咱们现在是结盟了，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呀！”九公子边跑边拉住她的手臂，因知道她跑的快，好拉自己一把，边含着包子喊：“跃见！我叫跃见！”也不知道她是否听清了，见她‘咯咯’笑着，好不开心，边向后冲正追着他们的早点铺老板招手，边又跑又跳，又回头对九公子道：“我叫九儿……”

　　“我叫九儿”……

　　“我叫九儿”……

　　一抹橘红点亮远处的山脚，她回头，明眸皓齿，风吹跑了她的帽子，吹起她细长的头发萦绕在脸盘周围，如同墨汁突然在水中化开迷了他的眼。他的左脚被右脚拌倒，狠狠摔了下去，抓着查南樛的手臂不曾松手，一口包子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心口犹如遭受重击，疼的失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