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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霸王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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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扬州
即将破晓,天暗的似要挤出墨来,长街上的灯笼陆陆续续都熄了。突然!街角里面冒出一团奇异的红!红光越来越耀眼,眨眼间便是要吞了整个天际间的黑暗。
九儿站在大火面前惊讶地挪不开步,她在夜晚刚来临时被人挟持,玩了命地跑出来,刚跑到夜未阑门口,便见里面冒出火光,来不及犹豫那火已大的似要连她一块吞噬。她低喊了声:“不!”便蒙着头要往里冲,这厢有人发现大火,敲着盆子喊:“走水了!走水了!”然后,似是眼前一花,火里窜出一团黑乎乎的怪物,身上漆黑一团,分不清是羽毛还是毛发,如一个圆球,驮着个衣服还在烧着的人,快如闪电。
从火里窜出来的这怪物实在太快了,虽然红的火忖着黑色的怪物很是显眼,也没人发现他,顶多就是眼前一花,可他却在经过九儿时停了停,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喘声,很多人都见到了这一幕,却谁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且各人有各人的说法,有些说是鸟,有些说是匹马,有些说是卷着块毯子的人,总之在官俯到来时收集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夜未阑被烧成了灰烬,在短的不能在短的时间里,连碳都不留一点儿。
西南山脚,九姑娘躺在树下,已是奄奄一息,她的头发已经烧没了,连着脸盘模糊一片,手脚具已不能动弹,九儿跪在她身边,哭的喘不来气儿,另一边蹲着那只身上长羽毛的半人半兽,就是他将九姑娘从火海里背了出来,现下他的羽毛也被烧的七零八落。九姑娘看着从头顶树叶间隙漏下来的阳光,长时间的,突然缓缓说了句:“我很开心。”九儿顿住,九姑娘似笑了声,说:“这么多年……也够了。”九儿抽噎着,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听她断断续续说道:“九儿,你的……你的父亲,你想……想的话,去找他吧……”这是九儿第一次从九姑娘嘴里听到父亲两字,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父亲这件事,她的生命里只有九姑娘。
因平日里交谈的甚少,所以现在,九儿除了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九姑娘亦是寡言。秋日的阳光洒下来,斑斑点点,透过泪光,所及之处五彩斑斓,如梦里般美丽。九姑娘叹了口气,示意九儿把她腰间之物取出,道:“既是命,你……你……”就此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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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被一阵推搡拉醒,角落里的一盏小灯照着凑到他跟前的查南樛,笑的及尽讨好,眼角的胎记随着烛火忽明忽暗,他开口,声音疲惫而嘶哑:“这是哪儿?”查南樛向后靠了靠,跪坐在床沿边,叽叽咯咯自顾自说:“哎哟~你都睡了一天一夜啦!看着也没那么弱呀,怎么就睡这么久?就不饿呀?我饿的~哎哟~那郎中来了!”说着马上跳过九公子躺进床的里侧,并做了个“嘘”的手势。九公子见状也闭上眼。郎中推门进去瞧了瞧,嘀咕了两声:“按理早该醒了呀,也没见什么伤~”绕了两圈出去了,顺手熄了角落里的灯。
查南樛伸了脖子向上挺了挺,靠近九公子的耳朵:“起来出去溜一圈吧?我都要饿死了,我刚爬到屋顶看了,这是个小镇,热闹着呢。”九公子不知是不是还不够清醒,竟有些恍神,说不上来哪儿怪的很。查南樛轻笑一声,将他拉起来:“走吧。”
街上熙熙攘攘,还未细看,已被查南樛拉着进了家饭庄,现在约莫已过了饭点,若大一个饭庄只剩了三两桌还未吃完。伙计并不热情,拿上一本菜单,查南樛眼都不斜,让伙计“念”,伙计看着不情愿也只得一个个菜名往下念。查南樛虽说已经饿急却并没点大鱼大肉,连荤都没有,但也是点了满满一桌素食,点完说了声“快点”,之后盘起一条腿,拿了根筷子在指间转着玩,等着上菜。完全没了刚刚在郎中家的热络,对一旁的九公子直接无视了。
九公子看着一副百无聊赖状的查南樛,问:“我……昏睡了一日一夜?”查南樛“恩”了声,又问:“你早醒了怎么这么久也未吃东西?”查南樛挑起一只眉,专注地看着指间的筷子,道:“那郎中是光棍,家里没其他人,连厨房都没有,上哪找吃的!”九公子微点了点头,过了会儿,缓缓问道:“我们……是如何到郎中家里的?”这时伙计上了菜,查南樛似没听见,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再不理会他。九公子看了她两眼,随之也拿起筷子,随意拨了拨,拣着吃了两样,便放下筷子,不吃了。
查南樛吃饭的速度倒的极快,三两下横扫了桌子,伸袖抹了把嘴,探头道:“菜还不错,去茅坑视察视察。”九公子忍不住两眉微颦,查南樛‘扑哧’轻笑一声从侧门出去。
菜已凉透,伙计上来催促:“客官,本店要打烊了。”九公子皱眉道:“麻烦再等等,我那同伴去方便了。”伙计冷笑:“客官,您说笑呢?您那同伴早从侧门走了,您有见过上茅房上一个时辰的人么?”九公子错愕,站起身来带翻了椅子:“不能啊,她等我吃饭等了一整天,不能先走的,我去找找。”旁边围上几个伙计:“客官,您先付了银子再去找吧。”九公子无奈,只得翻遍全身,银子未随身带,不知何时那些值钱的随身物件也一并丢了,应是昨天从山上滚下时就遗失了,此时也无他法,咬牙闭眼努力说道:“我没银子,但是,但是明天,或者是后天我一定让人送来……”还未说完已招伙计抢白:“吃了霸王餐还要装出这气魄,不错啊,脸皮可够厚的!打你们一进来我瞧着就不对路,瞧瞧~大家都来瞧~这爷儿说他没-银-子!”旁边伙计一并起哄,哄笑着将他推搡至脚落:“早说要饭的不完了么?装什么大爷,点这一桌的菜!你早说你是一叫花,我们也能给你碗不是!”各种冷言冷语。
九公子难堪异常,长到这岁数,虽这两年自己取了个名号行走江湖,说到底银子大把随便花,出入行走早有人提前打点妥当,保镖侍从从不让这样的人靠近自己,行走江湖对他不过是换个名头吃喝玩乐。现下,遭这样一群袖口满是油腻之人嘲讽凌辱,而自己,除了难堪之外竟无还手之力,顿觉人生索然无味,恨不能一头撞死。人这物种,任你有再大的能耐翻越高山湖泊,也能被一小石子儿拌倒摔的鼻青脸肿、痛不欲生,他现在便是此种境地,突觉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百口莫辩,人生从未有过的羞赧。
九公子被赶进厨房,伙计交代:“我们也不为难你,今夜将这该洗的洗该扫的扫,收拾妥当了明早就让你走,若明早没收拾好,哼哼~你就等着见官吃板子吧!”说着又自顾摇头:“好好的一个人,干什么不好,学这等猫狗之事!”说着出去带上门,并从外头锁上了。
九公子靠着墙滑坐在油腻肮脏的地板上,心里为自己辩白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人生从没有这样糟糕过,为什么会这样?查南樛说自己昏睡了一天一夜,那么是昨天傍晚开始的,傍晚被查南樛惊了马,赌气跑了个虚脱吃了一嘴的泥,又被她带着滚下山,在林子里又一阵折腾,还想着她等着自己醒来一起吃饭,不想又被坑了,是了,在自己醒来之前她肯定已收过自己的身,因找不到银子,才叫了他来吃饭的,好让她逃脱……他已经不愿意再接着想,身体上的折磨与刚刚的羞辱,是了,炀观呢?六年前,从14岁起跟着自己从未离身,昨天傍晚还与自己一起追查南樛,就算走失了也该找回来了。一切都变的莫名其妙,因为她,查南樛。
除了刚刚他进来的这个门,这厨房还有一个通向外头的门,他站起来走到那门边,一阵寒意。外面是个四方的小天井,围墙有两人高,四周封死了,抬头见天四四方方,星月朗朗、清清冷冷。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吐出口气带着白白的雾,手过肩膀自己瞧了瞧,星光照耀下也看的清身上的狼狈,他苦笑一声摇摇头,先进厨房再说,走到门口,一只猫窜了出来,惊的他后退一步。他愣着,一阵风吹来,感觉人有些摇晃,后背脊冰凉一片!是了,他总想不起来是什么塞住了他的思绪,昨天晚上,他昏过去前,见到的分明是一双动物的眼睛!
门突然被打开,从外推进一个人,外面高声呼嗬着又把门给锁了。被推进来的那人拍了拍衣袖,咕哝了句:“真他娘的晦气!”他也绕着厨房看了看,走到门边,见到一动不动瞪着他的九公子,唬的向后跃了一步,抓着胸口:“哎哟喂!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是查南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