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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兽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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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扬州
扬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扬州十里长街那是到了夜幕才开始起生气,点上红灯笼后才兴起闹头的,今日不知怎的一大早就“哐哩亢哩”地唢呐锣鼓从街头一路往里敲去,大部分姑娘正是睡了一半或是刚才睡下光景,被这声响吵醒皆趿了双鞋便出来骂街,一群群一簇簇、松散着发蕺,裸在外头白嫩的的臂膀与若隐若现的胸脯,刹时与长街当中的那只队伍交相辉映、趣意升腾。待他们看清队伍中间高头大马上的那人时都止了声,相互错愕,窃窃相询,因那人是大家都相熟的,虽只十一二岁光景,却早已凭着浪荡形骸声名远播,正是扬州首富杜家三少爷裴弘谦。
杜淮在扬州的声望极高,黑白两道可说是他一手遮天。原本商人要有此成就在这朝实属不易,这其间有二:其一,盐商与别的商人不同,盐商向来是朝廷派给,且在扬州,经济重镇,这官与商多少有些关联,所以也不至于与别处那般重官轻商;其二,这杜淮的夫人乃当今宰相的次女,哥哥在军机处当职,姐姐入宫多年位列妃位,可说是满门荣耀。杜夫人生有三子,长子已在军部供职,次子也于年前入京准备下届应考,剩了这老幺,出生时她哥哥甚至告了假千里迢迢赶来探视,她知道哥哥的意思,不惑之年才有一女,娘家无后,于是她与夫君思量再三,告诉哥哥:这孩子随母姓,请哥哥取个名。谁想这老幺从小便是个混世魔王,整日里的没正型,玩劣异常,又被外公舅舅宠着,连他爹也不敢过份管教,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上天敢掏龙蛋的性子。又因他见风就是雨,洒起银子不手软,所以长街上私下给他起了个混名,叫‘赔三少’。
一大早的喧嚣闹腾、鸣鼓吹笙,天晓得这赔三少唱的是哪出!虽这么着,众姑娘阿婆哥儿姐儿的也都嘻嘻哈哈随着看热闹去。
热闹的队伍越往里越壮观,人头攒动簇拥着高头大马上的赔三少,直如过节一般。队伍在靠近长街尾端的夜未阑前停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这夜未阑全凭九姑娘撑台,在一众大小妓院里属于冷清异常,却在长街上多年屹立不倒,对它好奇之人多想一见究竟,但从来也无人能窥视其一二。
裴弘谦整整衣襟,装腔作势咳了两声,跃下马来,那姿势倒还称得。人群在他面前一分为二,但见他头上戴着束发枪金冠,身着玫红金钱蟒箭袖,束着石青团圆长穗,脚登石青小靴,粉面墨眉,若不是说这是那疲赖赔三少,竟有许多人瞧不出来眼前这人物!只因平时从不见他穿整齐一件衣物,不是抬高了下巴便是拧歪了眉。在众人的欢呼鼓燥里他提起前襟走上台阶起手敲了夜未阑的门。
“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显示了裴弘谦越来越烦躁的心。旁边跟着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奇怪起来,这样的声势只是经过已把大家伙吵闹了起来,为何停在夜未阑的门前如此之久门内仍如死水一般?别说姑娘,连个小斯也不曾出来!裴弘谦已经开始蹬门,口内连着大呼小叫:“九儿!你给我出来……九儿……你再不出来老子锹门了!九儿……”喊的气喘了死命踹了脚门回身撂起衣服往地上一坐,斜了个眼瞅着天发了会呆,下面那些闹腾的人倒没入他的眼。
舔了舔干燥的唇,裴弘谦又站起来喊了两声:“九儿!你再不出来老子真拆门了!九儿你听到没有!”说着向后退两步助跑着朝门上踹了一脚。那门给踹开了,连着他也一并摔了进去,也连着里面一声清脆的“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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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追兵后有强盗,查南樛困在中间一筹莫展,随着官兵走上来的步伐退了几步,回到九公子身旁。那带头的也是跑晕了,这时才看到查南樛后头的强盗,越发把手里的大刀摇的哐啷响,嘴里叫道:“老子一早看出你小子有问题,竟是跑到窝里杀人来了!”心下思附:抓了这些人娘的就等着出头了!一边与身后众小兵吩咐:“来啊!一个都别溜喽!”这边强盗头子见上来一群兵,噌噌地也上了火,当强盗最重视的什么?面子!立马也跟小的叫道:“哟!竟敢跑老子门前来下饵?小的们!一个都别放跑喽!活的十两!人头二十两!”草堆里冒出齐刷刷的叫好声。
查南樛当急不暇细想,扭头就往一边的草里钻,右脚却被抓着钉在地上!错鄂低头一看,是那被一巴掌煽晕了的九公子,想也不想抬起左脚就往他头上踹去,这时候是一刻也不能耽误的。九公子缓缓抬头,吐出嘴里的泥,咳了两声,还没来的及吱声,脑袋当中又被查南樛重重踹了脚,只觉得眼前乌黑一片,脑里如住进了万只蜜蜂嗡嗡作响,本能的拉着查南樛的脚不肯放手,像救命稻草般想靠近些。查南樛还待踹他,这独脚被他一拉站立不住人直直往草丛里摔去。谁知那草丛在内看不出来,在外竟是片高崖!难怪这边没有强盗埋伏。查南樛人一掉出来就道声“不好!”幸而脚被那人抓着,不至于掉落下去,谁知还没庆幸完,那男人竟也跟着掉了下来,两人滚做一堆,为减少摩擦受伤,双双把对方抱紧了,恨不得将自己塞进对方怀里。
两人一路滚落崖,幸好只上段有些岩石,滚到下面多是山地草甸,两人虽从高处落下倒没受大的伤害,只是晕乎乎的也不知滚了成千上万个圈,待停下已是五脏六腑被捣腾的移了个位,查南樛一松手,九公子软软地又向下滚了几圈。躺着良久,看着天上的星已逐渐清明,查南樛咧个嘴坐起来,又一个晕旋,就着身旁一阵呕,因长时间没吃东西,只呕出些酸水,软着腿站起来骂了声,缓缓走了两步,还好没伤了骨头,就些小磋伤。移步走到九公子旁就着身高斜看着他,往他肚皮轻拨了两下,有气无力道:“喂!死了吗?”半天不见动,又嘀咕了声:“妈的,老娘现在哪有力气挖坑!”双手搓了搓脸,活动了下手脚脖子,便想走了。
星月稀疏下,见躺在地上的那身影动了动,又极轻地咳了声。查南樛蹲下来,歪着脑袋,问:“哟~还没死呢?”九公子努力翻了个身,先就呕吐了番,查南樛捏着鼻子一脸嫌恶走开两步。待吐尽了,翻个身面朝星空躺着,再不动了。
查南樛也找了块石头靠坐着,良久,也不见九公子动一动,有些不耐烦了,道:“没死就快走吧~总这么躺着装死什么行?”只听着九公子躺在地上咬牙切齿,并不见搭话,查南樛又道:“你真不走?那我自己走了?”仍无回响,她便站起来拍了拍手,朝着天空呼出一口气,夜晚到来已有些凉了,自言自语道:“好人难当啊,还怕他一人躺着被狼叼了去。”九公子处终于传来嗡声嗡气的声音:“多谢你了,大好人!省得被狼叼走,你赶紧走你的。”查南樛道:“那好吧,”说完举步就走,走了十来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你是在等你那随从吗?他大约是过不来了。”九公子一听‘咻’地坐起来:“什么?”查南樛回道:“掉下来前我见他要冲上来救你,那群官兵强盗都冲着他去了。”九公子冷笑一声:“那几个蒌子哪里拌的住他!”查南樛点点头:“那你继续等吧。”
面上虽没什么,查南樛的腿上着实搓了一大块皮,开始不觉得怎么样,在那坐了会儿力气恢复了些,这疼痛感也上来了,裤子粘住伤口,一步一牵扯,这滋味可不好受,可随身带的包袱已经掉了,附近一片草甸也没有水源也没有药草,只能走到前面的城镇上处理伤口了,挑望去远处那片星星点点应该是村镇,就算没有大夫,也应该有应急药草。
草甸近处时不时有些一人多高的长毛草挡住视线,时不时又有些荆棘勾住脚,远处是森林,偶有几声兽叫传来,天地间一个身影拖着一条腿走的缓慢……后面……后面几丈开外,一个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查南樛心里越来越急,伤口比她想的要严重,可照着这速度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到村镇,要在这地方呆到半夜……她想都不敢想。后面那人跟着她知道,得想个办法让他上来才行,这么想着,脚下一滑,她顺势一倒,还张口“啊~”了声。九公子见她摔了果然快步走上来,摇了摇:“喂!你没事吧!喂~”突然觉得手上粘粘的,将手抬上来一看,月光下黑乎乎一片,趁着白色的手,很是渗人,放到鼻尖上,浓浓的血惺味。
九公子四下张望,额头冒出些许汗珠,夜渐渐深了,血腥味被风带走,不消多时,就会引来兽类,他今日已是严重透支,独自行走都如脚灌铅般,可此时别无他法,他一咬牙,将查南樛翻到背上,朝那片村镇走去。风吹的脚边的草‘漱漱’作响,远远的林子里传来兽叫,在空阔的草地上总觉得后面有无数的眼睛瞪着自己,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甚至无力绕开那些边如利刃般的草,只能凭着惯性往前走,那些草边划过他的脸、脖子、手,凉凉的,感觉不到疼,但他知道肯定割破了,他二十年来最为爱惜的就是这张脸……他一路想着,只想走的更快,脚却越发无力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他甩了甩头,甩掉汗水,甩掉…一瞥之下,见查南樛正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眯着眼、歪着头,笑着朝自己吹了口气,她的眼……野兽的眼……眼前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