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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有饿虎后有追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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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扬州
夜幕刚刚拉上,长街上已断断续续点上红灯笼,古运河两道早已人声鼎沸,四月的风吹起岸边的杨柳,拂乱人心扉。
夹道上,一大一小相隔几步快速走着,前面那纤细瘦长的身影正是夜未阑的九姑娘。谁也不曾注意,后面小跑跟着的小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驻在原地,看着前面渐渐融进人群里的背影,脸上的淡漠绝不应该出现在如此小的孩子身上。她静静站着,任凭经过的人推搡、碰撞,前面的人影重又出现在她面前,轻叹一声,蹲下来,与孩子面对面:“以后别再跟杜家三少爷玩了。”她口中所说‘杜家三少爷’即扬州盐商杜淮家的三公子,不过十岁光景,却已学着他爹爹逛窑子,赌银子,整日的泼皮耍浑。小人无动于衷,转头看着运河上刚划过的一艘花船,隐约飘来一阵脂粉香味,不知心里想着什么。九姑娘看着她半晌,起身想走,却被身后小人拉住裙摆,听她细不可闻地叫了声:“娘亲。”九姑娘木然站着,冷冷说道:“你再如此叫我,便收拾好衣物去李先生家吧,”说完想走,小人仍死死抓住她的裙摆不肯松手,听她吃力地吐出两字:“为何?”她虽问的无头无脑,两人心中自是知道她这‘为何’所指。九姑娘似看着面前的川流不息,灯红酒绿挂满长街,又似什么都没看见,眼里尽是空洞:“你有个为戏子的娘亲,九儿,你以后终究要恨我,不如从来没有的好。‘娘亲’两字就此扔了吧,与旁人一样,只称我一声‘九姑娘’,你,不过是我收养的徒儿,名叫九儿,待你成人,就此离开,忘了我,忘了扬州。”
九姑娘第一次牵起小人的手,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她如何能因自己一己私心误她终生?当初不忍将她送人已是错,现下……只听九儿小声说道:“九姑娘,我有点累,你能慢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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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城查府,查南樛换了身灰色短袄,正拾趁自己的头发,卷成一团往帽里塞,指挥青女也把短袄
换了,青女冷眼旁观,并不动手,查南樛边塞头发边道:“我这一去,被人抓了打死你可就交不了差了,不爱换不换也罢。”青女哼了声,道:“也不需两个月你便嫁过去了,何必现在扮偷儿?”查南樛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是你告诉我的么?要娶我的是安珉侯段元巽,我实在是好奇的很,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如此赫赫有名的安珉侯,竟会娶区区一介商女?”边说着又使劲把头发拧了拧,“太好奇了,一天都等不了,这事儿可太有意思了,反正你不去我自己去。”
青女的神情不似往常,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你若还喜欢着他,眼下不正如了你的意?何必去多生事端?”查南樛已经把头发整理好,正往包裹里塞些爬墙之物,边道:“谁喜欢谁?我?”见青女抿着唇,笑道:“我连他长的是黑是白都不晓得,何来……”突然一顿,包括手里的动作,定定看着青女。青女并不回避她的眼神,道:“两年前,你为何得的病你可还记得?”查南樛不言语,青女接着说道:“安珉侯两年前迎娶裴宰相之孙女裴莹为妻,半月后你便大病不起,那时,究竟是为了你一直思慕的安珉侯还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裴莹?”从查南樛的神色里看不出什么波动,青女想了下,继续说道:“日前,在廿七都,与你交手的的便是安珉侯,想必你也一并忘了吧?”
时间过的小心翼翼,内厢房里面对面站着的两人心下多有探究。查南樛突然‘扑哧’一声轻笑,将包袱往肩上一背,道:“我那一场病,连自己的爹娘都给忘了,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然也忘的一干二净。”说着又将一个爬墙钩给绕在腰间,甩手出了门。青女随后跟在十米开外,不管查南樛多让人费解,只要她是查选天的女儿,她就必须要护着她。
出到大街上,查南樛才想起来她并不晓得安珉侯府往哪头走,问了几个人,皆以怪异眼神看她,好不容易问到个老实的,告诉她,安珉侯府在京都!
查南樛独自站在街头,闭了只眼望了望天空,阳光已不甚烈,用不了一柱香便要落山了,这时想找辆出城的车并不容易,她回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有青女,但她知道,青女定是在背后,或者是取笑或者是看扁那是随她高兴了。所以她决定到城门口,或者能与人拼一辆车,反正不能就这么回去。只是既是要到京都,来回少不得三五天,出来的豪无准备,除了些爬墙之物,就剩下从不离身的大额银票,罢了,先找到马车再说。她这么边想边往城门方向走去,偶有几辆马车也往城门去,见她拦车却都未曾停留。
太阳已西沉至城门另一边,查南樛看了看远处守城士兵已在交接准备关闭城门,这厢喧闹的街口也已冷清不少,低下眼帘想了想,动了动胳臂肘缓缓蹲下,左脚往前半蹲、右脚往后拉申,作成弓状,身体前倾,胸口贴住左腿,抬头见着宽阔马路上快速驶来的一辆马车,可能是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辆马车,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哼了声,轻声道:看来只能劫一辆了!
近了看那马车似比别的要大一些,但这不在查南樛的眼里,她现在想的只是算计方位与速度,如何能一气下跃进车里。眼见那马车马上就要从自己跟前驶过,查南樛一手抵地,沉吸一口气便发力往车里跳,不想那车却突然“吁……”了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因这车停的突然,这马也是训练有素,说停就停,所以……这个……因为……查南樛不如这马训练有素,她不能在跳起来后说停就停,一跃之下狠狠撞在了马腹之上,在这之前她只来的及闭眼。还未感受面上温暖带湿的马腹,那马已在她的一撞之下发起狂来,幸而她眼疾手快向后连滚了几圈才不至丧身在这马蹄之下。
受惊的马带着马车嘶叫颠倒,车里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一个纵越轻飘飘落在查南樛身旁,然后三人眼睁睁见着受惊的马拖着将散架的车冲出城去了,倒唬了正在关门的士兵们一跳。
一丝风吹的晚霞旁的云层动了动,露出里面湛蓝的天。查南樛看着疯跑出城的马,无意识地翻身站起来,眼神有点呆滞,喃喃道:“好快的马!”听那语气是后悔没拽着马一起飞出去。从车里跃出的白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总喜欢拿扇遮住自己半张脸的九公子,他也望着马跑走的方向,就着查南樛的语气道:“可不是,我那银票物件还在车上呢!”查南樛一听这话如雷击耳,歪头瞪着个眼,喊道:“什么?”九公子用扇将查南樛帽沿下的额头抵了低,无什情绪道:“你赔吧。”查南樛退后两步,回了句:“我勒个去!”也不晓得说谁,拔腿就去追马。九公子将扇子收回,顺手敲在旁边黑衣男子肩上,也跟着查南樛跑去,边回头道:“没见她要跑么?还不快追!”
夕阳下,那守城士兵先被一匹马冲出去,那总归是只畜生,不与它计较,后被查南樛冲出去,已是积压了怒火在考虑如何下台,现在下又有两人不怕死的往外冲,这接二连三地被挑战权威如何咽得下这口气?领头将配在腰间的大刀抖的哐啷作响,也不顾城门了,喊道:“兄弟们!这几人若不是逃犯,拧了老子脑袋也不信!追啊!”
马早已跑的没了踪迹,查南樛因想着那着实是匹良驹,跑丢了可惜,不如拣来当个坐骑,所以蹦直了腿梆子死命朝夕阳的方向跑去。九公子起先不过觉着有趣,后不愿被落下,也是鼓着腮梆子没命的追。后面一队一边扶帽一边按刀顺带着大呼小叫的官兵被越甩越远……
九公子赶着出城,偶见路边蹲着的查南樛,便想停下来逗逗她,谁想她竟突然撞了过来,他也是一时懵了,不晓得她何以这样想不开?再一见,与马一撞之下就地滚了几圈竟豪发无伤,更怪的是一个大家闺秀提起腿来跑的比兔子还快?所以他也是绷了个心要瞧上一瞧!
九公子到底养尊处优,长到二十有一从未这样没命奔过,只因提了口气跟着查南樛的步履才不至一脑门栽下去,实则早已头冒金星,出气多进气少,晕乎着眼分不清东南西北,眼见着前面那灰色的身型越来越近,扯着粗气以为自己终于追到了,那身影一回头,他直接挂在对方身上,被汗水迷着的眼里总觉得对方的脸在不停的晃动,他扯嘴勉强一笑,刚想平平气说一句,对方已一个巴掌甩了下来!顿时本已跑的水肿的脑子如炸在地上的西瓜,摇晃着转了两圈,直挺挺倒在长久未曾下雨的黄土泥路上,飞扬起半人高的的黄色泥灰。
查南樛一路追马车,虽知道后面罗罗嗦嗦一群人跟着也豪不在意,只想在天黑前将马找到,若等马跑进林子,那便再找不到了。正跑的欢,忽见前面拉着一破车锝儿个马蹄正悠闲吃草的马,不正是自己一直追的那匹么?她刚想走上去,又见马的缰绳竟在旁边一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手里,男人正眯着小细眼对着她笑的欢快,手向后一招,从一旁草堆里钻出一群人,动作整齐一致,声势不容小觑,一见便是训练有序的专业人士。查南樛瞧了两眼,后退两步便调头想跑,还未挪脚呢,既被一人扑了个满怀,扑就扑了,偏这人抱着她就不撒手,一脸色眯眯似笑非笑地往她胸口上趁,她只想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抿嘴低喊了两声“滚开!”那男人浑若未觉,反抱的更紧了,她只得抽手甩了他一嘴巴子,不想这人竟直接被甩倒在地竟像是被她打死了般!她也顾不得他,抬脚要跑,这厢脚沉步跚的守城官兵已追了上来。
正所谓前有饿虎后有追兵说的便是此种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