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行云疏影踪》灰婪

2、查家有女初长成

　　十二年前，扬州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风流薄幸名。扬州繁华不肖细说，单指十里扬州路，珠帘画舫铺满古运河，可端得一二。在这当中，牡丹茶花各领风骚，芙蓉百合皆属一品，芍药昙花点缀其间，若非要比出个一二，着实令人为难，但要问谁在这群花间最为神秘独特，唯有夜未阑的九姑娘。九姑娘善舞傀儡之戏，入主夜未阑短短两月即使之成为扬州城最为让人津津乐道的青楼之一。一时间多少青年豪俊一掷千金只为见得伊人一面，奈何伊人性孤情僻，从不单独见客，唯有每月初一十五两夜登台献舞傀儡之戏，又因她在舞戏时妆容浓烈，犹如戴了副面具，所以能有幸见她真实面目的人寥寥无几。

　　这夜，九姑娘舞完下台，不理会被护院拦着的吵闹杂乱人声，拐进她的独居小楼，却被楼前独站着的一个小女孩惊了惊，那孩子约摸三四岁，静静看着她，无半分诧异。她自然识得这孩子，只是不知她如何会到了这里。妈妈风风火火赶上来，见到小女孩拍着大腿挥着红色纱巾喊道：“哎哟嗳！我的小祖宗嗳！一眼没瞅你怎么就跑这儿来了哟！害妈妈好找，”一边跟九姑娘道，“姑娘辛苦了，快回楼里歇着吧，这祖宗我带回去了。”说着抱起孩子就打算离开。

　　这孩子是她收养着的，无名无姓，三四岁了也没见她开过口，不哭不闹，不吵不跳，平时就跟没这个人似的，不知为何这段时间一没人看着就往九姑娘的住处跑。本来挺乖的孩子，这次却耍起性子来，不肯就走，两只眼直直看着九姑娘。妈妈瞬间觉得自己成了恶人，慌忙跟九姑娘解释道：“这孩子，真是的，我这两天忙着找收养她的人，一时疏忽了，竟不跟我亲了。”九姑娘淡淡道：“可找着人了？”妈妈满脸堆笑，道：“找着了，就往前三条街，办私塾的李先生，早年他夫人去逝，没留下一儿半女，他看这孩子虽不能开口，长的倒伶俐，同意收养。”

　　两人说话间，那孩子挣扎不脱竟张口咬住妈妈的肩膀，妈妈呼痛放开手，孩子一溜地落到地上，眼神仍不离开九姑娘。妈妈捂着肩膀，咬着牙抬手就想打孩子，九姑娘已往楼里走去，道：“孩子，留着吧，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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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查大小姐选婿一事闹的整个舒城沸沸扬扬，作为起火点的查俯却是一派平静，那些蜂拥而来的人群顶多就在外围墙外探头探脑，要问查俯有多大，那可是整整圈了三条街，外围墙设在哪？您再往外数三条街。

　　查家大管家钱孙不明就里，趁着查老爷这日心情好出声寻问：“老爷，自您给大小姐帖了榜，这半个月来多少青年才俊往咱们舒城来，也没见您见上一两位？”查老爷阳光下眯起眼望着不远处那一丛花海，未开口作答。钱孙看着查老爷的脸色，陪笑道：“这半个月来，那些人堵着咱们前后门，连角门外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堆挤着，别说老爷太太有个什么事，就是小斯们日常起居出门都是多有不便，老爷……小的多嘴，老爷是否在等人？”查老爷将目光放在钱孙脸上，钱孙往后退了一步，笑地越发小心，不知自己刚才是否说了不该说的。查老爷淡淡问道：“‘查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你可知后两句是什么？”钱孙见查老爷问他，马上又往前走了一步，道：“老爷，字这东西放在帐本上，小的才认得，您刚才说的小的可真不知，敢情您这出的还是一谜语？”查老爷突然笑起来，心情大好，顿了会儿才说道：“让他们爱待哪儿待哪儿吧，我也无不便之处，今日将午膳移去大小姐那，我去看看她。”说着往那处花海走去。

　　钱孙看着查老爷的背影渐行渐远，就着袖口抹了把滴下额的汗，伸手遮住眉骨眯着眼望了眼已近当空的太阳，心里暗道：还未立夏，这太阳已是如此毒辣，到了正六月，还不知要热死多少人！他虽算不上自幼饱读，诗词上也无钻研，刚巧‘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后两句却是知道的。

　　查南樛穿了身睡袍，外头随意罩了件银边绿缎宽袖长衫，散着长发，翘着二郎腿坐在花海中央的石桌旁剥花生，神色极其认真。侍俾青女打着伞站在一旁，走近了才看清，她却不是替主子打伞遮阳，是为着放在边上的两盆黑色曼佗罗。曼佗罗在这边极为少见，本是南方植物，多为白色或黄色，这两盆却是黑色，隐约带了丝紫气，令人望而生惧。

　　查南樛的感觉极其灵敏，查选天还站在花圃外边时已察觉到他，但并未理会，只是剥着花生，直剥的细长洁白的手指青筋或隐或现。

　　青女神色木然，这两盆曼佗罗查南樛向来珍爱，一直养在阴霾之地，今日不知怎的说想见见，叫她搬了来，因曼佗罗不喜阳光，所以让她打了伞在旁侯着。开始觉得精神极好，似有什么好事发生，心底莫名觉地高兴，她觉得不正常，却不愿意抵抗，这对于她实在是种陌生的情绪，渐渐地眼皮越来越重，心里有个洞越来越大，脑子空空的似被人挖掘一空，甚至当查选天站到跟前时都不曾发觉，但因她从小训练，素养极好，所以外在并不能看出什么来。

　　查选天在旁站了好一会儿，主仆似谁也没瞧见他，他只得尴尬地手握拳头放在嘴边咳了两声。查南樛剥出一颗花生扔向半空，本想用嘴接着，听到咳声头一偏，作惊鄂状：“哟！您来拉！”话虽对着查选天，眼神却向着青女，花生落了个空顺着长发掉到地上。青女突闻人声着实惊了一跳，这声音使她混沌的头脑暂时恢复知觉。她紧抿了嘴，知道自己又着了查南樛的道，只是想不通是在何时，一早上并未吃喝，一直与她在一起也没去过特别的地方，她低头看着两盆黑色曼佗罗，开得正是妖艳。

　　查南樛见着青女的神色很是满意，向查选天道：“这么热的天，您来也不让人跟着打个伞、扶个手，哪儿闹出点不舒服合着还不是我娘亲心疼？”查选天听她说的这般亲热反而一愣，继而笑道：“我就是走两步，散散心，见经过你儿这便过来看看你，哪里就这么娇弱了~”说着走过去在查南樛对面坐了。

　　查南樛因自娘胎里带了块胎记在脸上，性子上便多沉寂少热络，越是年长越是孤僻，两年前遭遇了场变故，九死一生后将这院里的丫头仆人遣了个干净，只留了青女，青女被查南樛唤作‘棺材板’，若不逼她是两个月也不一定能出点声儿，所以此时三人各自处着半晌也只闻得虫鸣鸟叫。
　　曼佗罗花本有毒，是做蒙汗药的主料，若不服食对人无害，但这两盆黑色曼佗罗经过查南樛特殊培育，气味已带有迷幻之气，轻微能使人口干、声嘶、脉快、皮肤潮红、高热不退，重者会出现幻觉、意识短缺、精神亢奋，若不及时与花隔绝开用不了一柱香时间便会昏迷，但这些状况其实都是黑色曼佗罗制出的假象，只要离开花朵既可慢慢恢复。这两日正是这花的成熟期，查南樛有意让青女拿出来试了试，果不其然，于是唤醒已经开始产生幻觉的青女，让她把花搬回去。

　　查选天见青女走开正合其意，试探性开口：“南南，刘尚书前日发来帖子，说十七是他的寿辰，可巧吏部右侍郎大人的儿子也是那日满月，你说爹爹应当如何？”查南樛微笑道：“爹爹现今已与朝廷重臣走的如此之近，那是好事啊。”查选天却换上愁眉：“你有所不知，他们请爹爹，无非是要爹爹出手份大礼，哪里是真看的上爹爹？只要为官，不管等级高低，向来看不起商户，爹爹赚再多的银子，在他们眼里就如自己家的银箱，随便谁，想个名目，要多少，爹爹就得给多少，他们当官的肯向爹爹开口，那还是爹爹的福气啊！像这次，刘尚书与吏部右侍郎大人喜事放在同一天，爹爹去哪一家都不行，若两家都去，相隔几十里，拼上老命赶个早晨午后，这先去谁家也是个难题，哎~” 查南樛道：“既是如此，爹爹称病不去不就行了？随上两份大礼，想来他们也不会见怪。”查选天伸手摸了摸胡须，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临近正午，日头越来越烈，查选天所处又是在日头之下，无一丝遮挡，坐了这么会儿已是汗流浃背，只能不停用手帕擦脸，只是见查南樛依旧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好开口说换地方，怕她一个翻脸这话都谈不下去，于是说了两句便把话头往正题上带：“南南，爹爹年岁已是不小，再折腾也不过几年，这查家若大的产业，总有一日要落到你身上，爹爹是担心，你一个弱女子……所以，爹爹思付要替你找个好人家，日后也好替你分担。”他边说着边注意查南樛脸上的神情，却瞧不出个端倪，心下越发没底，但既开了头，总得往下说：“查家纵有财富无数，奈何只能给你一个商女出身，爹爹思付着总要为你寻一段良缘，可保你后半辈子富贵无忧。”

　　查南樛好整以暇，并没有一般女子听闻自己婚事时的娇羞，扫了眼坐在对面不停擦汗的父亲，轻笑道：“爹爹您可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前些年为了求‘富’娶了娘亲，现下为了求‘贵’……是打算将我卖去哪儿呀？”她这短短两句玩笑般的话听的查选天怒从心起，‘簌’地从凳子上站起身，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查南樛却没事人似的，理了理长发，隐约露出被长发盖住的胎记。
　　半晌后，查选天终究还是坐了回去，袖下的手掌握拳，掌背上青筋暴起，言语间多了隐忍：“南南，世间富贵莫不过皇家，爹爹是为你好，我……我愧对你母亲，对你，爹爹愿穷尽一生，南南，商女嫁官家纵有千难，爹爹也要替你平了面前的路。”查南樛‘扑哧’一声轻笑，道：“我不过玩笑两句，爹爹您还当真了”查选天听她如此说法立马放松了脸上的神情，慌忙道：“你放心，爹爹替你置办的嫁妆定不比皇家公主差上分毫，南南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知爹爹，即便是天上的星星，爹爹也叵敕ㄌ婺闳±矗闭底牛槟蠘图嗯犹浅隼矗阒缸潘圆檠√斓溃骸捌渌牢匏剑皇俏壹燃蘖巳耍夤撞陌寰筒淮チ税桑

　　查选天回头一看，见查南樛说的正是青女，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探头弯腰轻声道：“万万使不得，青女能保你平安，南南，此话你休得再说。”

　　查选天犹豫了会儿，想告诉查南樛替她定下的人选，奈何查南樛已有些厌倦，摆了摆手道：“爹爹定即可，我乏了，爹爹回去替我向娘亲问好。”查选天放下心里的包袱，道：“你好生歇着，爹爹该日再来看你，”便抹着汗回去了，这脚步已较之前轻快许多。

　　查南樛看着查选天的背影冷下脸来，他的想法如何能瞒过她？横竖她不过要一个栖身之所，别处未必便比查府差了。

　　青女神色已如平常，提了老仆刚刚送来的餐篮，就着石桌摆了满满一桌，查南樛咬了咬筷子，道：“哟！今儿什么日子？这许多的菜看着怎么像是提前向我践行来着？”一边招呼青女一块吃。青女放下篮子，也不客气，就在之前查选天的位置上坐了，埋头就吃。

　　查南樛脾气阴晴无常，碰上她高兴，那是一切都好说，若变了脸，那可实在不好说，今儿她便是高兴的，或者高兴前面还要加‘非常’两字。看着青女吃的欢，查南樛干脆放下筷子，匐下身体，下巴都快顶到桌面了，抬起眉毛看着青女：“听说我要嫁人了，你知道吗？”青女一顿，继续扒饭，她接着说：“你真要跟我一起去？说实话，你一身手艺，到哪混不出饭？非得死乞白赖地跟着我？没事挨两嘴巴，有事见见红，你说你这是何必呢？”青女仍旧低着脸，想了下，一字一句地说：“除非你死了，否则我不能离开。”

　　查南樛‘嘁’了声，拿上筷子正准备吃，却听青女缓缓问道：“你可知你将要嫁的人是谁？”查南樛顿感惊奇，不为别的，就为这是认识两年来她挑起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