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行云疏影踪》灰婪

20、初出

　　二十年前，一个雷雨倾盆、电闪雷鸣之夜，一位穿着蓑衣的老者敲响皇宫太和门，侍卫厉声喝道：“来者何人！不知擅敲宫门是死罪吗！”一入夜，即便是军情也只能从门缝里递进，除了疯子，当值侍卫确实还没见过敢入夜敲宫门的人。敲门声果然停了，来人从门缝里递进一张令牌，侍卫原本傲慢恼火的神情被一道闪电映衬着瞬间变成惶恐，从未在夜间打开的太和门伴着沉重的起门声，缓缓开出一条缝，在老者进去后又缓缓关上，暴雨冲走一切印记，如平时的每一个夜晚。

　　乾清宫灯火通明，一众太医跪在殿前，宫女各自手托脸盆、茶水之类等待传唤，老者脱去蓑衣，拿出令牌，径直入内，内室一片狼藉，连烛台都倒了四个，屏风、帘子一并扯在地上，几乎无落脚之处，明显刚刚有人动了肝火把人都打了出去。朝里望去，身穿明黄的正是皇帝，面朝里，整个人趴在一位素色女子身上，女子面色惨白，躺在龙塌上安静地似没有呼吸，再里面，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裹在襁褓内也与女子一般，不知还有没有呼吸。

　　听到动静皇帝未曾回身，道：“滚出去！再进来，杀无赦。”

　　老者一声叹息，道：“陛下，是贫道。”

　　皇帝惊起，回身三两步走到老者身前，中间被倒着的烛台拌着冲了两步，握住老者的手：“弥观先生，救救窠儿。”老者正是弥观先生，四十岁前凭借一双肉掌搅的江湖血雨腥风，四十岁后突然顿悟立地修道，如今已有五十余年，多年前曾与年轻时的皇帝偶有一遇。闻言摆摆手，走至床前，对那婴孩端详片刻后，从怀里取出一盏小灯，点上放置在婴孩头顶离位上，对皇帝道：“将贵妃移回她原本的住处，这孩子今夜贫道守着。”皇帝犹豫道：“窠儿产下皇儿已有七日，一直昏迷未曾转醒，现若移动……”弥观先生道：“贵妃与小皇子命格相冲，再迟片刻怕是谁都不保。”皇帝慌忙宣人进来，将轩辕窠抬出乾清宫，自己也跟着一并去了。

　　乾清宫内灯火明亮，那盏在婴孩顶上的小灯只萤萤之光，却是有生命一般，随着孩子的呼吸从弱到强，慢慢平稳下来。弥观先生长嘘一口气，在孩子身边静坐下来，守着那盏灯。终究是赶上了。

　　竖日，雨停，弥观先生对皇帝道：“这孩子生在最不该出生的地方，若想他平安长大，陛下，他必须要舍弃皇子的身份才行。”昨天眼见着轩辕窠与小皇子熬不到今晨，幸得弥观先生一解，今早轩辕窠已经转醒，小皇子也已进食，皇帝对他自是深信不疑：“愿闻其祥。”弥观先生道：“贫道不能吐露天机，陛下只需记住一点，这孩子，他在，国在。”皇帝大惊，不敢相信，但小皇子出生七天，连哭都不曾有，一直与他母亲处于昏迷状态，眼见着要咽气，弥观先生一来便救活了娘俩，现在他说什么都不该有所疑虑，但‘他在，国在’这话怎是一个今天才从死神那里拉回来的黄口小儿担的得的？甚是不解。

　　弥观先生多年前曾与皇帝有一偶遇，恰缝时局动荡，他探得一二天机，知这是命数，但为了天下百姓着想，还是破了戒助皇帝转危为安，是以皇帝给他留了一枚龙霈令，尊称一声先生。弥观先生知道，眼前这位君主虽看似温和，实则倔强，那年为留住轩辕窠不惜闹的天怒人怨就可见一二，今日这事若不说清楚，他定不肯依他，这孩子，怕就是将来的君主。

　　思量后，弥观先生道：“一年前我正闭关，突被一股杂念烧的半身冰冷半身火烫，三天后自行好转，后继续闭关直到七天前被一记天雷震醒，见有一团青冷火焰朝着上都方向下来，知将有大事发生，于是急忙一路找来，幸而在昨天夜里赶上。”皇帝皱眉：“先生的意思是……这孩子……”弥观先生点头：“我昨夜守着他的命灯，确定就是这孩子，虽不知是哪位上仙，但定是九重天上的，此番下凡历劫。”皇帝震惊的倒退三步：“这……这……这……”弥观先生道：“贫道所知就这么多了。”皇帝一时接受不了，一个劲的喃喃道：“孩子，我的皇儿……这可如何是好……”他倒没觉得突然有个上仙出现该去拜拜，先想到的竟然是这孩子是来历劫的，那他这一世定是坎坷，若过不了这个坎搞不好会灰飞烟灭！想到这层突然抓住弥观先生的手：“先生，你已救了孤两回，这一回，再救孤一次。”他说的两回，第一回是初见弥观先生时，第二回是昨天夜里，两回都是因为轩辕窠，倒是重情之人。

　　弥观先生两次三番破戒助他并非因为他是君主，而是因他是应大运而生之人，如尧、舜、禹，望他能多为百姓造福，谁知仙人有天劫，凡人有凡劫，轩辕窠就是他的劫，这女子，有先生带来的魔性……哎！

　　弥观先生道：“你我一介凡人，如何帮他？既是劫就是命数，既是命数，任凭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是无用。”皇帝道：“先生既能找到皇儿，总有其办法，先生但说无妨。”弥观先生沉寂良久，轻声道：“贫道确实无法可想，”又是漫长的等待后道：“劫数只能由他自己担着，但或许可以想法子助他打开天眼，对他历劫或有可用。”皇帝眼里只一个轩辕窠，这是她的孩子，即便以前不是自己的，也是拼了命的保全，更何况这个亲生儿子？弥观先生是他抓着的稻草，即便不能救孩子，他也不能撒手。问道：“何为天眼？”弥观先生道：“仙人定有天眼，用来观三界、定世事，他现在虽是凡胎，但本性定还未失，要不如何历劫？所以应该也有天眼，若天眼开，或许能通晓六世，助他历劫。”皇帝这才露出稍许喜色，道：“先生快说，该如何让他开天眼。”弥观先生道：“贫道不知。”

　　弥观先生道：“现在只能找一个极净之地先养着这孩子，不可为外界干扰，让他带着最本初的心长大，这样也不至于离他仙胎时太远，能不能都还不是时候，但贫道再无其他法子可想。”皇帝道：“凭先生吩咐。”弥观先生道：“御花园南角，以归位为心，建一座道观，那是整个皇宫最干净之地，除此之外蛮蕃有座琼山，那是天地间都难找其二的净土，孩子还小，不能去那蕃蛮之地，先将就在宫里养着，不能让他接触七情六欲，连陛下与贵妃都不要轻易见他，我会派两个有慧智的小童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皇帝一听不能见孩子犹豫了一下，但马上想到只要让他活着就行，忙点头道：“这些都是小事，先生还有何嘱托？”弥观先生道：“现在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我会整理出些术数、易理，供他学习揣摩，望他能学些格物之能。”皇帝连连点头，弥观先生道：“最主要的，不能让他接触外界，以免失了本心，陛下切记。”

　　皇帝道：“孩子既养在道观里，还请先生收他为弟子。”他屈尊请弥观先生收小皇子为徒，一是别无其他可靠，二是举国都知道弥观先生修道五十余年，都说他离仙只半步之遥，这倒是个靠山。弥观先生道：“贫道不敢，就以道友相称吧。”皇帝不勉强，他既然开了口总不会置之不理，道：“还请先生赐名。”弥观先生摸了摸满手的白胡子，道：“ ‘段’姓切不可用于他身上，更不可让他沾染皇族气息。就叫……‘或跃在渊……’就叫跃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