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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庙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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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前朝后宫都乱了套,前朝的奏章是多如牛毛,被皇帝一概压在案底不作理会,那些奏章语句华丽者有之,尖酸刻薄者有之,晓以大意者更是不缺,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作为一国之君,长期将弟弟未过门的老婆留在宫里是不合适的!后宫更是人心惶惶,整日聚会者有之,打探墙角者有之,几日不见惊叹对方何以消瘦成这样的更是平常,查南樛直接被形容成妖魔鬼怪,甚至有人说她会巫蛊厌胜之术,因公然猜测陛下是死罪,所以便将所有的不满与敌意都发泄到了查南樛身上,作为事件的本尊?查南樛也非常的困扰。
连续几天,皇帝都宣查南樛一块用膳,这原本是好事,毕竟满天下也没谁的伙食能比皇帝好的,问题在于和皇帝吃饭,饭前得跪着请安,饭后得跪安,查南樛觉得,你既然叫我来吃饭,那就是陪你来的,哪有你叫了人来,还要叫人跪的理?皇帝饭桌上不说话,也不喜欢别人说话,所以忍了几日后终于在一次要跪安时说了:“你以后还是别叫我来吃饭了。”皇帝还没开口,常喜已发了话:“放肆!对陛下要尊称‘您’,或者直接称‘陛下’,” 查南樛又说了遍:“您以后别再叫我来吃饭了,”常喜又道:“你该自称‘民女’”,查南樛只得又大声说了遍:“您以后别再叫民女来吃饭了,”常喜又想开口,皇帝已经抬了下手,他便弯腰退了两步,不再说话。皇帝问道:“怎么?孤这儿的膳食不合你胃口?”查南樛道:“我对吃无所谓,就是闲麻烦。”常喜刚想站出来,一见皇帝的样子又退了回去。皇帝好奇,道:“哦?”查南樛道:“为了陪你吃顿饭,我从早起就被折腾的洗澡换衣服,大老远的跑来又是等又是跪,吃完了回去又可以洗澡换衣服接着来这又等又跪的,麻烦!”常喜憋的脸都红了,这女子也忒不懂规矩,这些常人求也求不来的君恩她竟说麻烦!皇帝绕有兴趣,让查南樛继续说,查南樛道:“没了。”
皇帝微不可闻一声轻笑,道:“是孤考虑不周,难为你忍了这么些日子,”常喜大惊失色,听皇帝继续道:“坤德殿可还住的习惯?听说你也不爱出门,闷了何不往御花园走走。”查南樛回道:“我也没那么多空瞎逛,洗澡换衣服的一天得三回,再说我不识路,一绕出去就绕不回来了。”皇帝突然大笑起来,笑的一众太监莫名其妙,查南樛也皱眉,等他笑声停了,道:“这宫里规矩当真是太多了,吃顿饭都得洗澡,要一直这么住下去,非得洗脱皮了不可。”皇帝温言道:“下次不洗澡也可直接来见孤,以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拘束。”查南樛歪了下头,问:“段元巽呢?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皇帝闻言突然收了脸上的表情,问:“怎么?你不喜欢宫里?”查南樛愣了下,道:“这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宫里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反正住两天就回去了。宫里麻烦倒是真的,见人得跪,麽麽说不跪得进大牢,所以我虽不喜欢也得跪,也不能瞎晃,动不动就一群侍卫拿刀瞪着你,我虽然不怕,但他们都一队队的,我思量着这么一群我也打不过……”说着话题就扯远了,但意思是说明白了,她想出宫。
皇帝皱眉,常喜见状道:“陛下,午间歇息会儿吧,”皇帝不致可否,突然跟他划了个手势,常喜会意,让房里的宫人都出去,自己也跟着出去,反带上门(查南樛见人都走了,便也想跟随出去,被常喜拦了回去)。常喜带上门前向查南樛望了一眼,他在皇帝身边侍侯二十余年,虽说皇帝性情阴郁,但像这次几天里连番猜错他的意思是从未有过的,这个女子……
房内,皇帝只说了一个字:“坐”,然后两人就这么对坐了大半个时辰。皇帝时不时用手指轻击案台,眼神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在查南樛身上。查南樛?哦,她伸直了腿张成‘大’字状,身体向下拉,头仰在椅子靠背上,张着个嘴,睡着了。现虽未到三伏天,但午后着实已经很热了,正是吃饱喝足往哪靠都是睡觉的好天气。
前朝大臣越闹越凶,搬出道德伦理引经据典,如果皇帝看了那些奏章,真的会羞愧而死,当然,这是大臣们的想法,现实是皇帝根本不予理会,这算什么事呢?私事!往大了说,那也不过是家事,总之,关你们屁事!
天一日比一日热,坤德殿早早地置了冰块,查南樛反正也没处去,就一整日的窝在坤德殿不出门,皇帝偶尔得闲,便来坤德殿一同用膳。查南樛便以这种奇异的身份住进坤德殿,一住就住了大半个月。
这日,玲珑突然从外头跑进厅,张罗着要给查南樛梳洗,查南樛不耐,她现在连与皇帝一起吃饭都能披撒个头发,突然要换什么衣服?珑玲很焦急,一边也解释不了那么多,只说让她出去看看。
查南樛被半拖半拉来到小液池旁,见到的景致也是令她讶异:沿着小液池外围种下的柳树荫下,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密密麻麻,简直与大街上相差无几。细看那果然是大街上的样子,或者有几分庙会的模样,许多商贩在地上、货架上、板车上铺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些杂耍的、献艺的,更多的莺莺燕燕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信游、或蹲地挑选、或询商问价、或嬉笑讨论,那情景真是美不胜收。
玲珑拖着查南樛到人堆里头转了一圈,把查南樛挤的是七荤八素,卷了个袖子好一会才钻溜了出来,感叹道:“今天怕是皇帝的大小老婆们都来全了吧!”珑玲冷汗连连,左右窥视,凑近查南樛的耳边,轻声道:“你就不觉得奇怪?为何好端端的这儿突然冒出个庙会?”查南樛道:“回去吧,今天你就是不让我洗澡我也得洗了,最受不了脂粉味,一粘还粘一身,”说着连打两个喷嚏,把卷着的衣袖拍了两下一转身,差点撞上人!抬头一看,是个相熟的,正是日日一块吃饭的皇帝陛下。
珑玲一惊先就跪了下去,查南樛一愣,慢慢地刚要跪,皇帝伸手扶了一把,她就势站到一边。因他们站在两株山茶后,所以那边热闹的人群一时还没人发现皇帝来了,依旧兴致高照。皇帝道:“怎么?她们如此高兴,你倒像不怎么喜欢?赶着要回去么?”查南樛眼一瞥:“大热天的,瞎逛逛有什么有趣的!”皇帝将玲珑谴开,问:“你不是想着宫外么?你瞧瞧这庙会可与舒城的有何不同?”查南樛抓了抓头发,将卷着的袖子直接给翻上肩膀,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在阳光下呈半透明,皮肤内的青筋隐约可见,样子滑稽,对于皇帝的问话不晓得如何回答,因为她在舒城也没逛过庙会。皇帝见她不置可否的样子突然动怒,压低声音道:“你不喜欢无所谓,孤不过是要告诉你,全天下的事物孤都可以信手拈来,你若喜欢,明日就能出现在你面前,如不喜,只要一眨眼孤就能让它消失!”
原来那日只因查南樛说宫里无趣,皇帝便连夜策划将舒城的庙会给搬进宫,因涉及的人员众多,不能一一排查,庙会里的许多商贩还是太监和侍卫假扮,皇帝怕查南樛有所察觉,是以有上面那一问,谁想她根本不作理会,自然是要发怒了。查南樛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换了副神色,边用手作扇猛往脸旁扇边道:“我怕热,不喜欢逛,你那些老婆倒喜欢,那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要转身,皇帝彻底怒了,一把拉住她的手踝,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查南樛的解决方法从来都只有一个:坚决反击。她快速一个猫腰,扣住皇帝抓着她手踝的那只手,帖面将手按在他的后腰。
一直跟在后面的常喜尖声道:“大……”后面一个‘胆’字被皇帝一记眼神给捂嘴塞了回去。
看着自己鼻尖下的那皱着的眉,浑圆的眼睛,微微冒着细汗的额头,与那块火红的胎记,皇帝突然笑了,自己正快速跳动的心脏告诉他,前面这人儿是不一样的,所以她有资格对他说‘不’!
查南樛扯了下嘴角,放开皇帝的手,后退两步,道:“不好意思哈,本能,本能。”皇帝摇头,道:“是孤唐突,吓着你了?”查南樛道:“对,吓了一跳。”皇帝莞尔,突然似不经意问道:“你觉得孤……不是,你觉得一个男子怎么做能讨女子的欢心?”查南樛想也不想就回道:“活儿好吧。”漫长的沉默,或者说像是漫长的沉默后,常喜再也忍不住,尖声道:“放肆!”尽管这几天他已经知道了皇帝的意思,但现在,他还是当作不知道那样,喊了出来。查南樛头一偏,轻描淡写道:“你一个‘活儿’都没有的人,知道个屁!”
这边的声响终于惊动了那些正疯狂买东西的老婆们,惊见皇帝在那站着呢,纷纷整装擦脸跑过去满当当跪了一片。
安珉侯府,段元巽手执黑子,迟迟没有下到棋盘上,一边穿着白衣用折扇抵着自己额头的正是九公子跃见,一直叽叽嘎嘎说个不停,末了,将扇子一收放在石桌上,道:“你当真不去接查南樛?”段元巽眼看着棋盘,道:“我去接他也定不肯放。”跃见摇头道:“这人也当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有了,还偏偏要抢你的,从小就如此。”段元巽放下黑子后又执起一颗白子,跃见道:“你看前朝那些老头天天跳脚,后宫估计也是翻了几翻了,他何故要留查南樛在宫里?要是查南樛美若天仙倒也还说的过去,就她那张脸……”说着自顾自摇头,“不会不会,哎~~段元巽,他不会是发现查南樛的身世了吧?”段元巽放下白子后又执起一枚黑子,跃见突然探头一笑,道:“我替你进宫打探打探。”说着转身,脸上瞬间收起所有表情,雷棘巧无声息跟到他身后,主仆俩向外走去。
段元巽仍旧下完黑子执白子,波澜不惊。查南樛,也快到她的极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