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行云疏影踪》灰婪

17、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宫里太监传旨，皇帝陛下前日偶感风寒，宣安珉侯进宫侍疾。段元巽接旨后公公笑着道：“陛下口喻，请查小姐一块入宫。”皇帝生病要内命妇进宫不合适宜，所以圣旨上没写，但又传了口喻，不知事出所因。段元巽一面吩咐准备茶水点心，一面让人去找查南樛。

　　曹卫雄找到查南樛时那场面叫一混乱，十几二十个男男女女扭打撕扯成一团，岳桐出行向来排场大，底下的人跟着她也是嚣张惯了的，查南樛这边刚巧来了几个人，前些天又都受了些气，一上手自也不留情面，这下面人打倒还在可，要说精彩当属岳桐与查南樛。岳桐家训：谁说女子不如男！所以从小练武，只因她骄纵，性格蛮横，所以也不曾好好练，但就算是三脚猫，那也是经过训练的三脚猫，一般混混不在她眼里，查南樛比一般混混好一些，她属于‘大混混’级别，虽无大师指点，但声东击西，手足灵活，最大的特点是耐力好，车轮战来打你个三五个不成问题，而岳桐虽有招式却无后力，前面半套伏虎拳下来滴水不漏，后半套已开始香汗淋漓、气喘吁吁，查南樛趁机往她胸上摸了把……岳桐红了眼，发了性子抱着查南樛要与她同归于尽。查南樛有些冤枉，扯头发、袭胸、踢跨，是她的拿手三大招，第三招还没使呢，对方不知为何就打疯了！

　　两人一路扭打到湖边，眼看着滑下去，查南樛抓住一棵树，岳桐半个人浸到水里后突然清醒，慌忙一手抱住查南樛的腿，一手抓住她的衣服，查南樛嘴一撇，提脚就踹，岳桐大呼小叫扯着查南樛的半件衣服滚下湖去！

　　这场面一时惊住了曹卫雄，待见岳桐落水才回神，一边让人下水捞人，一边跑过去跟查南樛道：“陛下圣旨，宣查小姐进宫觐见。”查南樛喘着粗气，他不敢扶，于是过去拖了个正在劝架的梅咏过来扶，那厢孙麽麽正打的欢，瞥见查南樛要走，连滚带爬过来抓着她的另半件外服，颤颤悠悠、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姐……回……回门……回门……”查南樛也被折腾的去了半条命，歪着上半身，也没考虑音量问题，估计也是被追烦了，问：“你可知为何新婚夫妻有‘回门’一说？”孙麽麽不想她有这一问，是以愣住，查南樛自顾自说道：“那是因为新娘没见过事面，新婚洞房头一回，她爹怕新姑爷不晓得轻重，精力旺盛，天天要与他女儿上床云雨，姑娘吃不消，是以有了这么个‘回门’的名头，好让姑娘歇一歇，别让姑爷给整晕了。”

　　刹那间鸦雀无声！连刚从湖里被捞起来的岳桐都止了呼骂，查南樛继续道：“段元巽还没整我呢，我回什么门？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在我跟前晃悠了，真的，再这样追着我这侯府就待不下去了，我惹不起我得躲呀。”这话是查南樛躲着孙麽麽时听段元巽的两个小妾嚼舌根听来的，那小妾的原话是“侯爷与她一未拜堂二未洞房，男女云雨滋味都不曾尝，回哪门子的门？也不嫌臊。”查南樛一听，觉得有道理，是以这时搬了出来。

　　事后有人将这话传到段元巽耳里，令他哭笑不得，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查南樛顶着一身光鲜出现在段元巽跟前时，他没半丝诧异，玲珑已经准备了衣服首饰，直接上马车梳妆，往宫里去。

　　皇帝坐在御花园红鲤池旁树阴下，穿着轻便，披了件罩衫，面前一盘棋局，与自己对弈。段元巽带着查南樛请了安，皇帝笑的温和：“等你许久了，来，陪孤下一盘。”段元巽走至对面坐下，边一同收拾棋子一边道：“皇兄身体不适，怎不歇着？”皇帝道：“躺了两日，无趣的很……咳咳咳……咳咳……”常喜在一旁慌忙替他掳了掳后背一边递上一碗茶，皇帝接过抿了口，道：“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只听的春日里风厉害，不想春日里的水也同样寒冷。”段元巽笑道：“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皇兄只因在春日里受了风寒，便要怪罪于春天不成？怎不说因春意之故而贪玩了？”皇帝手执黑子，当先走下一子，笑道：“叫你逞这一时口舌之快，看孤杀的你片甲不留。”段元巽笑道：“皇兄病中烦闷，臣弟逗皇兄一乐而已，还请皇兄手下留情。”

　　两人逐渐将思绪收到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查南樛独自一人在一旁好没意思，便想趁人不注意溜出去，皇帝突然朝她招了招手，她不明所以走过去，皇帝将一颗棋子递给她，温言道：“你替孤下一子。”棋面上厮杀惨烈，黑子多白子少，但白子丝毫不乱阵脚，黑子一时半会也攻克不下。查南樛只瞧了一眼，将棋子递回去，道：“我不会。”皇帝错鄂，将她手推回：“无仿，你只管下。”查南樛见一团团的棋子看似杂乱无章，便随手往热闹处摆了进去，皇帝与段元巽相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元巽，这一回你可服了？”段元巽苦笑道：“臣弟自视这一生唯在棋艺上可与皇兄一较高下，现下看来连这一样也是不保了。”皇帝大乐，笑道：“你可不是输在孤手上，”朝查南樛道，“南樛，来，这宫里可有你想要的？只管开口。”查南樛还未开口，段元巽已微不可闻皱了下眉，皇帝开口喊查南樛的名字并非常事，开口封赏虽无不妥但话里实在有种难以明说的宠腻。

　　查南樛只记得麽麽教的见到皇帝妃子要下跪请安（因她现在未大婚，还是民女），不知还有下跪谢恩这一说，是以直愣愣站着，歪头想了下，刚想开口，皇帝却打断她：“孤金口玉言，容你考虑后再提，”这边对常喜道，“屏儿日前说甚是想念南樛，送南樛到梨麓苑一聚。”屏儿既王美人，整个后宫除景妃外就属她最得宠。查南樛皱眉，皇帝又是一阵咳嗽，常喜端上一碗药，道：“陛下，该用药了，今儿一早景妃娘娘来取了前几日求陛下御笔点睛的风筝，说等午后风大了去梨麓苑后的草坡上放，您瞧，这时候的风可不刚合适放风筝么？”皇帝接过药，却迟迟不吃，道：“那倒热闹，送南樛去那儿逛逛吧，省得闷着她，孤与元巽再下两盘。”常喜道：“请陛下移驾，这风放风筝刚好，陛下龙体未愈，却是不能在风口里久待。”皇帝朝段元巽笑道：“瞧他这张嘴，孤还道他是要孤看景儿放风筝去呢，却原来是让孤别去扫她们的兴。”

　　景妃与王美人果然在放风筝，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名盛妆的美人，查南樛一一请了安，就自找了个树阴一躺，抬手举过头顶，袖子刚好盖住脸，竟自顾自睡了！玲珑慌忙要扶她，口内小说道：“查小姐不可，几位娘娘在这儿，你如何能自己独自一人躺着？此为大不敬，小姐快些起来，趁娘娘未曾怪罪，只说头疼便罢了。”那边王美人早已瞧见，心下冷笑，如此不知规矩死活的人，这浑水她就不趟了，留给其他人吧。面上却微笑着向景妃告辞，只说自己这两日乏的很，先行回去。

　　一同放风筝的除了景妃和王美人，还有项才人与贾才人，王美人前脚刚走，贾才人已向景妃道：“姐姐，您瞧，那丫头，您说她是真不懂规矩啊还是藐视咱们？”景妃笑的不太自然，道：“她是安珉侯的未婚妻，今日陛下宣进宫侍疾，不知怎么到后宫来了。”项才人道：“姐姐，我过去瞧瞧，看她是真傻还是装傻。”说着与贾才人缩肩一笑，提了裙子朝查南樛走去。景妃作势要拉住她，贾才人拉住她的衣袖，轻言道：“姐姐，您就看着，看萧姐姐逗逗她。”景妃微一点头，道：“本宫也乏了，你们自便。”说着领一队人浩浩荡荡回宫了，不再理会她们。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她的意思了。

　　项才人走至查南樛旁，作势咳了两声，玲珑忙跪下摇醒查南樛，口内轻声急促喊她，查南樛皱眉将手臂下拉遮住口鼻，由下至上看着站在面前的项才人，不发一语，项才人心下不悦，也拿袖子遮了口鼻，道：“我们的风筝飞了，听闻夫人商女出身，手脚自比我们这些成日里只拿纸墨琴棋的人要快些，可否帮我们去把风筝拣来？”查南樛听她说完重又把袖子盖回脸上，不理会她，项才人明显火了，玲珑慌忙摇查南樛，一边向项才人道：“娘娘熄怒，我家小姐身子不爽，这就去帮娘娘捡风筝。”查南樛被摇的火大，蔌地坐起来，披头盖脸地冲玲珑道：“你们还想怎么样？叫我见人就磕头我也磕了，叫我不可轻易开口我也照做了，也没人说还要帮着捡风筝的！怎么？我说不来你们又不肯，这我还没过门呢事儿这么多！”又转向项才人，“你，还有你！我吃你家饭了还是收你家工钱了？你自己不有丫头俾女的？没事跑我这找什么不痛快！捡风筝？我捡你个老子娘！”项才人被说的给懵了，捂着心口退了两步，后面丫头扶住她，尖声道：“大胆！皇宫禁地竟敢出言不逊，口出狂言，还敢对着才人说脏话！来人啊！”旁边即有几个太监回道：“在！”那丫头道：“掌嘴！”太监回道：“是！”上来就要抓查南樛的手臂，查南樛冷哼一声，一边反手抓起最先上来的太监反手一记过肩摔，道：“我他妈的走个亲戚还陪上两嘴巴！多不合算！”

　　一众人当真给惊呆了，一个女子，长像丑陋，蛮横无理，出口成脏，一介民女还敢称陛下为亲戚！不过她这句倒是提醒了项才人，她是奉旨入宫，众目睽睽下收拾她确有不妥，可当着这么多人，就这么过了也不像个事，下不来台呀？贾才人缓步走来，笑道：“夫人好大的气性，萧姐姐不过是约夫人一起去捡风筝，以示亲近，怎么夫人不领情还发了这样大的火？怎么还跟奴才动上手了？”好厉害的嘴皮子！一下就把查南樛给踩泥里去了，项才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也作出副委屈状来，查南樛也不恼，嘀咕了句：“我他妈就烦这些女人。”扭头就要走，恰巧景妃派人来请，说准备了点心汤饮，请两位才人和夫人前去歇一歇。查南樛厌烦与她们打交道，并不理会，自顾自走了。贾才人与项才人耳语几句，拦住要喊查南樛的太监，一边笑着一边往景妃处去了。

　　傍晚，项才人与贾才人在景妃处逗留后刚要告辞，常喜领了两个小太监突然到了景妃所在的千祥殿，项才人讨好着小声道：“娘娘，定是陛下晚上要来娘娘这了，陛下当真疼爱娘娘，”景妃很是受用，刚打算让人赏赐常喜，常喜却问道：“查小姐可在娘娘这儿？”景妃心下失落，道：“半个时辰前本宫约她与两位妹妹来本宫这小憩，她不曾来。”常喜一听就要告辞，景妃喊住他：“公公且慢，公公找查小姐所谓何事？她应就在附近，我若见到也好转告一声。”她本能觉得这事不对，常喜是皇帝是贴身太监，寻常事用不着他亲自出马，是以拦住他问了句。常喜见她问，也就道：“查小姐上回入宫不曾好好逛一逛，陛下留她在宫里住两日。”不知怎地景妃又问道：“陛下安排她住哪儿？”问这句是出于女人的直觉，见常喜神情，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本宫……本宫觉得让她住本宫这也方便，也多多亲近。”常喜‘哦’了声，点头道：“不劳烦娘娘，陛下恐查小姐在后宫几位娘娘处住着多有不便，影响娘娘，是以安排她住在坤德殿。”

　　景妃似被突然抽了魂，酿跄了两步，与项才人贾才人面面虚视。

　　坤德殿取自‘坤厚载物，德合无疆’。陛下登基时亲督修造了两座宫殿，一座是‘乾清宫’，是陛下的寝宫，另一座便是‘坤德殿’，比邻乾清宫，一直闲置，虽未明说，但后宫都知道，那是未来皇后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