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行云疏影踪》灰婪

16、热闹的侯府

　　大雨过后，被烧掉了的红药阁更见狼藉，查南樛边用舌尖剔牙边摇头晃脑，对这位置甚为满意。首先，红药阁临外围墙，出入方便（不方便单独开门，翻围墙也可）；其次，离段元巽的住处远（离他远就是离府里那堆女人远）；第三，红药阁前有一人工小湖，周边只一些怪异嶙峋的石头，正中有一像极月亮两头尖中间饱满的石头，这湖就有了个好听的名字：月亮湖，仆人们说这湖里很多水蛇，平时没人在湖里洗衣舀米，水质清丽，她很喜欢；第四：……反正她很喜欢。

　　随查南樛喜轿一块来的孙麽麽在梅兰竹菊四人的簇拥下领着一群查府的丫头小厮浩浩荡荡朝红药阁走来，查南樛一瞥之下提脚就走，孙麽麽见状只得喊她：“小姐！小姐！老奴替老爷带句话，小姐！”查南樛装没听到，一甩手溜了，气的孙麽麽直跺脚。孙麽麽年轻时带过查南樛的母亲，在楂府算是德高望重，查南樛被劫回来后因婚期推迟，另一位麽麽先行回去商量日后之事，她则留下来帮衬查南樛，因查南樛无意，再者她进出的都是皇宫显贵之地，所以孙麽麽虽有心教导但不敢造次，只能与梅兰竹菊四人时常聚在一起恨铁不成钢，日前查选天派人来接查南樛回门，来的是钱孙钱管家（原是该新娘的兄弟来，但查南樛无兄弟，连远房的都没有），一见查南樛就上前请安，安还没请完呢，查南樛就脚底抹油了，因一个大男人进出后院不方便，所以这劝查南樛回门的差事就落在了孙麽麽身上。孙麽麽等作为查南樛的陪同，原想自己也是财大气粗，到了侯府又是大夫人的人，自是体面尊贵，不想侯府女人众多，连侯爷的侍妾都只拿鼻孔瞧她们，查南樛又不管事，只得一直憋屈着，毕竟别人的地盘，深浅还是知道的。现在靠山来了（她自认为）自然要拿出查府的谱来，该摆的摆，该显的显，无奈，查南樛……哎！孙麽麽喘了口粗气，牙齿缝里蹦出句：“追！”

　　查南樛一路游荡，忽闻耳边一句轻声细语的‘姐姐’，便驻足望去，见湖边一朱早已开败了的垂丝海棠后走出一袅袅女子，朝她轻微含了下颚，算是行礼，虽然面带微笑却言语高冷：“前些日子姐姐那儿热闹，我未曾前去打扰，妹妹沈冰颖，在此见过。”看着清罗淡衫纤细手指微微扶着海棠枝条的女子，查南樛本能的不喜欢，如同皇宫里的景妃和王美人一样，所以她打算继续走自己的路，一阵张狂的笑声传来：“两位姐姐都在呀？难怪前头冷清，竟也不约妹妹一块赏湖。”查南樛皱眉瞧去，一个淡妆轻描，却穿着华裙金饰的女子，在一干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而来，人未到声又至：“冰颖姐姐，前日我约你一同去见查姐姐，你推说身体不适，妹妹我着实担心，现下可都好全了？”沈冰颖换了刚听到声音时的嫌弃，作淡然装道：“春日里天气多变，我出来透透气，恰巧碰上查姐姐。”华裙女子笑而不答，转向查南樛，先是打量，再是挑眉，后才笑道：“查姐姐，妹妹这两日侍侯侯爷，不得空，未曾拜见，还请见谅。”来的是二夫人岳桐，岳将军之次女，因父亲战功显著，所以其本人也甚是张狂，偶见段元巽，要生要死折腾了几回，岳将军无法只得上求圣上，那时大夫人裴莹刚入府不久，岳桐领旨入府成了二夫人，裴莹因病去世，她想这大夫人之位非自己莫属，只需防着沈冰颖即可，谁知凭空冒出个查南樛……

　　相比岳桐，沈冰颖更心堵，她原本是秀女，容貌才干皆上乘，被陛下选中，原想要贤良淑德做名后宫中的表率，不想被赐给了安珉侯，那赐就就赐了，对方好歹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偏圣旨里少了个封号，如今入府也两年多了，连后来的岳桐都趾骨气扬当上二夫人，她却一直还是入府时的模样，没名没份，虽顶着个‘陛下的人’的头衔，也越来越没意思。

　　查南樛对这两人都没兴趣，一转身又要走，岳桐却一把拉住她，轻扭了下肩膀，挑眉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和冰颖姐姐聊的好好的，一见妹妹来就要走了呢？可是……妹妹哪儿让姐姐不痛快了？”边说着边由兴高采烈的神情换成委屈状。沈冰颖装没听见，低头拨弄海棠枝，丫鬟辛儿拿了件披风替她系上，看来刚才是回去拿披风了，才留她一人站在湖边。查南樛用力挣了下，到底是将门女子，手劲不小，竟争不开，还作柔弱状垂眉继续说道：“姐姐，妹妹若是得罪，纯属无心，要知道，妹妹除了侍侯侯爷，那是园子都不曾出的，姐姐刚来，莫信了‘她人’之言”，这话是明着挤兑沈冰颖了，沈冰颖也不急（至少面上不急），对辛儿道：“起风了，回吧。”辛儿应了，扶了她要走，岳桐却扯着查南樛上前两步，尖着声道：“姐姐怎么也要走了？我们姐妹难得聚一起话话家常，姐姐这一走，不显得生份吗？”她这是拉着查南樛冲着沈冰颖，查南樛虽是大夫人，可还未成婚，又生了这样一张脸，自然是与侯爷诸多亲近、又是陛下所赐的沈冰颖更具威胁。

　　这厢孙麽麽已带着众人风风火火赶上来，喘着气儿半天定不住神，眼花花的见查南樛似又要走，急了一把扯住她另一只衣袖，还是只顾喘气。岳桐见状秀眉一撅开了腔：“何处来的婆子？频地这般无礼！”梅咏知眼前这位是二夫人，福了福，道：“请二夫人安，这位是咱们府的孙麽麽，找小姐有要事相商，急了些，二夫人莫怪，”说着与兰铢左右扶起孙麽麽。岳桐眼一翻，哧鼻道：“谁跟你是‘咱们’？好个不懂事的蹄子！”一边说一边仰头望天，“侯爷就是太好性子了，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放进来。”梅咏羞的涨红了脸，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忍不住掉下泪来。竹沁眼见梅咏受辱，连带着自己也无端骂进去，加上这些天积的怨气，走上两步道：“小姐还未与侯爷成亲，按礼是客，但不是二夫人的客，是侯爷的客，二夫人即便不懂待客，也该尊重侯爷的客人；其二，孙麽麽找小姐是家事，二夫人不是查府的人，就不该过问我们府的事，其三……”岳桐不等她说完，已怒红了眼，左右找人，恨声道：“来啊！给我撕了这蹄子的嘴！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旁边两个丫头应了声就上来要打，竹沁开口只是出于一时愤恨，话已出口无法挽回，心下已怯，喏喏退了两步。

　　岳桐将门出身，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丫头还未动手，自己已冲上去甩开手要打竹沁的脸，竹沁不敢避，只能缩着脖子等巴掌落下来，却迟迟等不着，睁眼一看，见是被自家主子拦住了，在场的皆吃惊，这是查南樛第一次出头。

　　岳桐的手腕在头顶处被查南樛抓住了，暗自用力挣扎了下，也吃惊她的力大，一时察觉自己当着她的面要打她的人确有不妥，讪笑了声，道：“这蹄子嘴巴这样厉害，妹妹若不替姐姐教训一次，他日出府去闯了祸事来，不知道的只当是姐姐纵容，妹妹可是一心为着姐姐呢。”查南樛抓住她的手腕倒不全是为竹沁出头，也是因刚刚被对方抓的手皮子疼，看不顺她要抓就抓、要骂就骂、要打就打，抓了她的手腕后又不晓得该放句什么狠话才合适，听她又是姐姐妹妹的一串，饶口令似的，烦的很，于是把手一放，问道：“你娘可知道你在外张口就喊人姐姐？”岳桐一愣：“什么？”查南樛双手拍了拍，又弹了弹裙角：“你愿意认这么多‘姐姐’，我倒不记得我娘给我生过什么‘妹妹’，以后可别这么叫了，叫的我头都大了，真以为自己有什么‘妹妹’，”岳桐感觉自己的脸烧的厉害，不由自主回了声：“什……什么？”查南樛道：“你要叫人‘姐姐’也瞧清楚了再叫，你看你一把年纪的叫我‘姐姐’合适么？”岳桐退后两步，丫头从后面扶住她，她似被人当头一棒给打晕了，这大约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奚落，待回过神上去冲着查南樛的肚子就是一脚！踢的她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谁也没想到岳桐会突然动手！

　　更没想到的是，查南樛以迅雷之势从地上跳起来就冲上去，抓住岳桐的头发就往外扯！

　　在场的人回神时岳桐与查南樛已打了几个回合，一个是从小练了点皮毛，一个是街头打架经验丰富，竟打成了平手！岳桐的架势其实还趁得，一套家传伏虎拳使的虽然力道不够，巧劲还在，查南樛肩膀后背被她击中多次，虽只有姿势，也被打的嘶牙咧嘴，而查南樛对付街头混混行，对这种攻守兼备的套拳就完全没用，岳桐被扯了头发后把头发也护了进去，查南樛就更无处下手了，眼见不行就耍了点流氓，趁她不备往她胸口抓了把，岳桐大惊失色防守即露出破绽，被打了两拳，往地上啐了口，重新摆好架势。两边下人回神后也都上去纽打成一片，真是好景致。

　　沈冰颖早已离开这是非之地，却未走远，看着那边打成一片，面色冰冷。岳桐脑子简单，只将她当作对手，她可不这么认为，第一次见到查南樛是在那场大火里，她浑身脏乱站在人堆里，侯爷竟可以一眼认出这位原该素昧平生的新婚妻子，随口叫出她丫鬟的名字，让她去准备热水，可见侯爷与她并没这么简单。正想着，那堆原本打的热闹的人堆炸开了锅，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二夫人落水拉！快来人呐！二夫人被查小姐推下水拉！”

　　从大堂过来一拨人，见这混乱的局面来不急错愕，一边吩咐下水救二夫人，一边对查南樛道：“查小姐快去前厅，陛下圣旨，宣小姐进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