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行云疏影踪》灰婪

12、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大火燃烧处

　　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怀江之上，一叶小舟，满天的星星倒印在墨黑的河水里，天地之宽广苍茫、宇宙之神奇美妙，无须言语。小舟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穿嫁衣，头盖喜帕的新娘子，随着小波小浪的晃悠，身上的金饰时不时的叮咚作响，为这宁静的夜配上清幽的乐曲——此人正是查南樛，下午在众目睽睽下被劫持的安珉侯俯新夫人。至于为何不言不动，说来惭愧，这是被人点了穴，而她虽是打架的一把好手，于点穴一门实是一窍不通，自然也不知如何自解穴道，所以只能以一副乖巧状端坐着，也不知还要坐多久，心下已将对方祖宗问候了个遍。背对着查南樛坐着的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修长的手指间拎了把精致的酒壶，另一手食指与中指间夹了个小巧的酒杯，良久，才缓缓斟上一杯，慢慢递于嘴边，花瓣似的唇也只是轻抿而已，随着这些被放慢了的动作，月白外袍里的紫色纱绸若隐若现。

　　此时安珉侯俯灯火通明，本是主婚的皇帝陛下在这位皇弟的再三催促下才回到宫里，派了禁卫军连夜彻查，天子脚下，敢劫天子的亲戚，这脸被打的，抓了单打脸肯定是不解恨的。宾客早已散去，原本碰到这样的事（几率虽小，也不是不能），主家都会找一个人，基本是女方的陪嫁，来代替完成这场婚事，然后再从长计议。这回不行，新娘子是在众目睽睽下被劫的，瞒是瞒不了的，拖也没法拖，吉时已过，这婚只能延了。安珉侯段元巽在皇帝走后立马收住无头苍蝇的势头，走进书房，他要做的，是等一个人的反应。

　　舒城查俯，查老爷的准女婿已快马加鞭将查南樛被劫的消息送了过来，查老爷忙了两个月，才吃上口安心茶，闻信一激动，喷出口茶竟晕了过去，连着茶一起喷出的还有一口血！此人如此大胆敢劫天子亲戚，这亲戚自是凶多吉少了，这是查老爷的想法，要知道查南樛是他亲闺女不说，这接连几月他花下去的心血不得值好几个闺女吗？所以岔了口气直接喷了口血出来，虽马上转醒，那人实在是虚弱的很，看着信使老泪纵横。

　　查老爷的反应在不久后就被送到段元巽跟前，他将窗户关回，道：“将人都叫回来吧，既劫了夫人，自然要来谈条件，别惊动了人才好。”

　　天空星光逐渐暗淡，当一片暮色里单只挂了颗启明星时，穿着大红嫁衣的查南樛突然出现在漆黑黑的街口，半天，才勉强抬起手一把掀掉盖头，周身酸麻不已，这是点穴过久以致血流不畅缘故，四下张望，见前方台阶上有两人站着，四周也唯那里有两盏灯，于是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走过去，问道：“大哥，请问安珉侯俯怎么走？”破晓前，突然出现一个满身红衣皮头散发之人，正常人会如何？反正那两位的反应是：“鬼啊~啊~ 啊~~~~~” 查南樛也有点自知知明，道：“不是，我结婚呢，找不着路”那两人更怕了，紧挨到一块，抖着舌头。这时从里面出来一队人，带头的是个锦衣老头，瞥着正抖着的两人，下一眼见到查南樛，疑惑道：“这位是？”查南樛道：“没，我就路过，问个路。”锦衣老头斥责两个看门的：“有什么好吵嚷的”便不再看查南樛带着人要回去，查南樛已出声：“我说，都没人知道安珉侯俯么？”老头突然回头，眼神犀利，盯着查南樛：“姑娘何人？找安珉侯俯所谓何事！”查南樛已是累极，被制着十多个时辰不曾动荡，现下突然被解了穴，周身酸楚，所以也懒的多说，见对方答非所问便一手揉着后脖一边转身就要走。刚从俯里出来的那群人却不让她如意，突然上前包围了她，那老头最后走进包围圈：“姑娘到底何人，还请明示。”老头是安珉侯俯的管家曹卫雄，因前一日新夫人被劫，所以他连番在俯里指挥搜查，一直未休息，现突然出现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半夜到侯俯前来问侯俯，自然与新夫人被劫有关，或者是劫匪里的一员，或者是前来送信，决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

　　曹卫雄揣测了查南樛的行为后，指着台阶上两盏灯之上的门匾，道：“姑娘要找的安珉侯俯正是此府邸，姑娘的目的还请明说。”他语气不变却眼神示意护卫队，围着查南樛的各人都将手放置在腰上武器旁。查南樛抬头看着匾额，在袖下的手指动着数了数，果然是四个字，嘘出口气，笑道：“哎呀妈呀！我的运气也真他妈的太好了！随便一丢都能丢到自个家来！”曹卫雄自然看到查南樛在袖下的动作，以为对方要发暗器，一奴嘴，边上已上来三四个人瞬间将查南樛扑倒在地，并翻过她的手臂，将她按在地上。查南樛被制，一边脸贴在冰冷的地上，早已散的不成样子的头发盖住另半边脸，也瞧不见前面的人，大喊道：“老子X你娘！成个亲遭这么多罪！叫你们侯爷出来！老娘不嫁了！他爱娶谁娶谁！”曹卫雄虽被她的话惊了一惊，却并不当真，新夫人虽没见过，但她是大家闺秀，怎能如此市井？再看那张脸，如此有缺陷之人侯爷断不能要，所以他吩咐护卫，先把这人关了，等明日侯爷起身后再说。这事他倒没做错，若这女子是来送信的，但他定是现在就去回侯爷的，可这人是知道了夫人被劫来冒充新夫人的，这事儿要不要让侯爷知道还得看他心情如何，招摇撞骗的多了，难道事事都要经过侯爷？

　　第二日，安珉侯段元巽先进宫向皇帝禀告了前日情况，回来已是正午，未来的及用午善先召见了查南樛的陪嫁（除新娘本人外其余都已在侯俯安顿的很好），见是善理心的竹沁。竹沁鹅蛋脸、柳叶眉，穿了件鹅黄心字罗衣，一见侯爷两句话未说完已扑闪着大眼漱漱地掉起眼泪，实是人见尤怜。现已知道‘理心’之意了吧？那是查老爷怕查大小姐侍侯不好侯爷大人，与其侯爷大人上其他处找欢心，不如自个儿派人上！自己人，好说话！反正本身陪嫁也是侯爷的人。

　　竹沁虽为查南樛着急，却不由地为自己暗喜。女儿家向来对自己做不得主，何况自己已卖身于查家，签的是死契，今后求个善终也就是了。王公贵族多是骄奢欢淫，或是残暴冷血，如以上都不沾边，那定是又老又丑，至于好色？那不是王公贵族的专利，是世间男子的通病。可眼前所见安珉侯身量匹配、俊眉星目，冷俊而不失温和，身份尊贵却无高高在上的疏离，谈吐有礼、行为大方，这是理想中的夫君模样，竹沁在一见之下已动了心，查南樛之事便也抛的远了。

　　正说着，敲门进来一女子，对一旁梨花带雨的竹沁瞥都不瞥一眼，径直将一个食盒搁在圆桌上，缓步上前，言语轻哝：“爷，姐姐初来便碰上这样的事，冰颖知爷担心，但爷若因此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想来非姐姐所愿，姐姐福大，定不能有差池，他日回来，岂不要怪冰颖未将爷照顾好？”段元巽对冰颖温和一笑，伸手揉了眉间，冰颖走上两步，中指抵住他的两边太阳穴，轻轻按压，边道：“昨晚爷必不曾好睡，一早又进宫面圣，这番劳心，爷不为自个儿身体着想，也须……陛下已派禁卫军封锁全城，想必不久就会有姐姐的消息。”段元巽将手覆在冰颖手上，拉下来握住，道：“颖儿体贴，”说着拉着她的手走到圆桌旁坐下，冰颖亲自起开食盒，将里面碟盘一一取出，侍侯他用午善，姿态无一不是女子的柔美。竹沁悄悄抬眼，见着冰颖低头捋发的神态，小巧精致的下巴因微笑而带出的弧度，血红的玛瑙耳坠忖的耳后脖下嫩白可爱，她知道，女人难为女人的戏码在哪个朝代都不过时。

　　段元巽还未动筷，曹卫雄匆匆赶来，跪着说了句：“柴房大火，殃及红药阁，请侯爷惩处。”段元巽放下筷子就往外走去，见曹卫雄还跪着回头说了句：“跟上！”曹卫雄马上起身跟上去，边走边说，冰颖随后跟上，竹沁想了想，还是在最后跟了上去，到起火点时，曹卫雄已解释了前尾。

　　新夫人被劫第二日，安珉侯俯人仰马翻，又要配合着禁卫军，又要到处找关系联络，一边要安排侯爷进宫事宜又要安置送亲的人，一连窜的事情忙的曹卫雄顾此失彼，于是，很自然的，他忘了凌晨冒充新夫人的那女人。他这一忘不打紧，就算曹老爷他无事，碰上这样坑蒙拐骗的事也是关两天，打一顿就完的，问题是被关的她不是善茬。

　　查南樛从晨起就滴水未进，到了下午被劫，别说没看清劫她人的相貌，连声音都没听到半点，她坐在轿子里，虽没睡着，被闹的也是头胀的很，来人出手就点了她的穴，还没等她反应已被抗走了，怕她叫唤还顺手点了哑穴，然后莫名其妙在船上坐了十多个时辰，不能说不能动，当然，也没给她吃的，更奇怪的是又莫名其妙被扔到了安珉侯俯前，然后，被抓了，动手之余那些护卫也没怎么留神，她手腕的淤痕就是证据，再然后，还是没给吃的！她饿的呀！眼都花了。闹了半天，鬼影都没一个，不得已，她得自己弄点吃的呀。关她的是个不小的柴房，里面除了一捆捆的柴火，还有几只笼子，关着些家禽，本来这些家禽白天都被放出去的，但这日忙，都没顾的上，于是她只能自己捉了只鸡，也没怎么收拾，往鸡脑袋上扇了两巴掌扇晕了就弄点火考着吃（可别奇怪新娘子身上为何有火折子）。然后……就没然后了，在柴房烤鸡吃，顺手把笼子里的家禽都烤了……

　　段元巽赶到时，火势太大已扑不了了，幸好柴房旁只有一座红药阁，两座都是木制建筑，伴随着浓烟火势趁风而上，热浪翻滚，犹如一个巨大的篝火。红药阁临外围墙，原是下人的住所，并无名字，因每年都有很多芍药自然生长，远远望去火红一片甚是好看，不知是谁就给这屋子起了个名：红药阁，于是大家就都这么叫开了。幸而是白天，仆人都在外头，红药阁里无人，这是大幸，但闻讯赶来的人见着自己的住所被烧的这样喜庆，多是哭爹喊娘骂放火的，虽无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定是有的。这翻混乱里有一人离大火不远，甚是安静，在一群哭闹不休的人堆里头尤为突出：大红绸缎的嫁服已满是尘土，且已被撕了半条裙子，头发乱成一团，上头插了几跟鸡毛，一转身，手里提了只比她本人还要面目全非的鸡。

　　这是第二次见，一点儿也不比第一次逊色，正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大火燃烧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