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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霜凄凄簟色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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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特别的难熬,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了,吃饭的时候,父亲看了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知道是什么事,可是父亲不说,她怎能开口?她回房去等了一会儿,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父亲应该是在书房办公的时候,就知会了绵儿一声,让她跟着悄悄往母亲房里来。
走到母亲院子里的时候,几个丫头过来正要去通报,她忙说不用,留下绵儿和她们说笑,自己悄悄地向上房走去。边走边思索该如何开口,就在这个当儿,她听到屋内有人说话。好像是母亲在和什么人说话呢,要不要进去?她站在那里犹豫不决,要不,还是先回去找平贵商量一下吧。想着,转身就要走。这时候她听到母亲说了一句:“在咱们家三个丫头里,也就是宝钏最出众了。”闻得此言,她又站住了,母亲和人在说自己吗?
“是呀,我原想着,太子马上就要到选妃的年纪了,说什么也得给宝钏争取这个机会才是,如果宝钏能当选,也不枉咱们教导她的一番心血了。”听声音是父亲,宝钏不觉站住脚听了起来。
“老爷所言极是,当初把金钏嫁给苏家,也是因为苏家在朝中的影响力,而魏虎,又执掌兵权,日后太子即位,少不得是要有兵权扶持的。咱们花这么多精力调教三个女儿,也指望她们多争气,日后咱们王家才能更上一层啊。”
顿了一下,母亲又说“眼下朝中局势未明,皇上病着,多日不曾上朝,太子年轻,朝政还不都是恒王说了算?更何况,这风水轮流转,说不定恒王……现下恒王也不可得罪,如今恒王世子两度差人提亲,如何是好?如果能拉过恒王来,对咱们自是大有好处,只可惜咱们没有多养个女儿。”
“夫人你有所不知,如今正因为朝中局势不明,所以才不能妄下决论,太子的位子也不知能否保得住呢?看今上的意思,对太子不是很满意呢。更何况恒王也着实有些……”
“老爷所言极是,目前的局势依老爷看着如何呢?”母亲赶紧打断了父亲的话。“咱们宝钏要的是太子妃的地位,谁是太子,自然宝钏就会嫁谁,至于……”
“这一点,我从来没来没有怀疑过,夫人对宝钏的确是尽了心的,咱们宝钏也争气,如今满长安的人谁不知道宝钏的名号?哈哈,说起来这多亏了夫人的妙计,借那些妇人之口传出咱们宝钏的名声来。”
“那是自然,这些贵妇,平日无事就爱闲聊,我恰到好处地让她们见几次宝钏,再拿金钏银钏这么一衬托,没有不成的……”
父母下面的话,宝钏什么也没听到,她万没想到,平时疼爱自己的父母对姐妹们竟是如此有居心,而她们从一出生,就好像一颗被人放在棋盘上的棋子,等着到必要的时候,好发挥作用。
宝钏缓缓走了出来,绵儿见她脸色不好,只当是夫人不同意,什么也没就,就扶着她回来了。一路上见她神思惚乎,说什么也没听到。一直走到房里时,宝钏方说了句:“我一个人静静,你先下去吧。”绵儿依言出去了。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烛泪一滴一滴的滴着。
半晌,方觉有人。
“宝钏。”平贵小声地叫了她。
是平贵,她回头,什么也说不出来,扑在平贵怀中放声大哭。平贵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扶摸着她的头发,一面也担心会有人进来。
“小姐,您怎么了。”绵儿听到哭声,在外面屋里问着,急急要过来。宝钏忙止了泪让平贵藏身帘后。
“小姐,您不要紧吧?”绵儿进来问道。
“没事了,准备我洗漱一下,也就睡了。”绵儿依言出去,不大会儿,丫头们拿着东西进来,一时宝钏洗完了,丫头们各自散去,绵儿走上来,看她脸色不佳,待要说什么,想了想还是依言出去了,一边走还回头看了她几次。
灯熄了,窗外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了进来。
见四下无人,宝钏这才悄悄起身下床,从帘后拉出了平贵。只一拉出他,泪便似滚瓜一般,大珠小珠落玉盘,越是这种无声之泣越是让人悲从中来。
平贵拉了她在床边坐下,拉了被子给她披上,这才小声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宝钏靠在平贵肩头,好容易才止住泪,这才把白天的事,小声告诉了他。一下子,两人都陷入了深思,满室静悄悄。
突然,平贵拉了宝钏的手,在她手心写道:我带你走。
宝钏嫣然,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平贵神色颇为慌张,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宝钏拉了平贵的手,伸出手指想要写什么,又顿住了。
平贵急了,在她手心写着:难道我们就这样听天由命吗?
听天由命,看到这几个字,宝钏的眼睛一亮,忙在平贵手心写道: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平贵忙写道。
抛绣球,听天由命。
写完这句,他们互相看着,嘴角浮上了淡淡的笑。抛绣球择婿,古来有之,都被认为是天命所归,就算是在权贵人家,也不乏先例。
宝钏突然想起了那幅还剩下最后几针的绣品,又在他手心里写道:明天傍晚,你到窗口下面等我,我有东西给你。
第二天一早,宝钏就来到了父母面前,未及请安,她就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王相爷与王夫人一惊,但马上又恢复了平日的面不改色,正言说道:“宝钏我儿,有什么事尽管坐下说,自家人何必如此。”言毕,命丫头绢儿将宝钏搀起来。
“父亲母亲,女儿有话对二老说,还请二老依女儿之言。”
“你想说什么?”王丞相问道。王夫人一旁早已示意丫头们全都退了出去。
“女儿自小蒙二老养育成人,如今已有十八个春秋,女儿自然对二老是感激不尽的。”顿了一下她又说:“本来,婚姻大事从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自己也不敢有什么自己的主张,只是女儿前日游春,给二老惹了不少麻烦,如今女儿也十分不安。想来想去,只觉得有一个法子,或许可解父亲之忧。”
“女儿想到了什么法子?”王夫人的声音里已然压不住明显的不满和怒意,实在想不通女儿没由来怎么会说这些话。
“抛绣球,听天命。”
“什么?”王相爷和王夫人同时惊叫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女儿,你疯了,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怎可做此行径?”王夫人喝道。
“女儿意已决,还请父母大人成全。”
“宝钏,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听到什么人对你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对母亲说,母亲定为你做主。”王夫人见状,马上又换了幅口气,脸上浮现出往日的和蔼。一双眼睛里满是慈爱的目光,正注视着她。
宝钏看着母亲,差一点就要扑进她怀里大哭诉一诉这满腹的委屈,可是,她一想起昨天听到的话,寒意从心底透了出来。
“女儿没受什么委屈,只是想请二老成全。请父亲告知天下人,女儿已择定二月初二这天,抛绣球听天命配婚,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拿到绣球,女儿就嫁给他。父母若是不允,女儿情愿就此剪去这青丝,青灯古佛,也当是为二老祈福了。”言毕,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宝钏,宝钏……”王相爷在后面叫了几声,宝钏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飞快地走了出去。
“老爷,这如何是好?”
“这丫头虽然平素温顺,可骨子里犟得很,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话虽如此,但老爷没觉得今天这事不大对吗?这丫头今天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
“事虽有异,也待日后慢慢访查,且说今日这事怎么办?”
王相爷和王夫人都静了下来,半晌,王夫人突然道:“老爷,也许这是一桩好事。”
“怎讲?”
“这抛绣球择婿,一来,流传下来是一段佳话,且是天命。二来嘛,哼,谁能接到绣球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夫人高见”说罢,二人相视一笑。
“绢儿”王夫人叫过丫头,“你去和三小姐说一声,她今日所言我和老爷允了,再把这个狐裘衣送去,就说天冷,让她别劳烦着了。”丫头依言自去不提。
听完绢儿的话,宝钏松了一口气。赏了绢儿,她吩咐丫头们都下去,这才打开那副绣品,把剩下的几针绣完。一切妥当时,已经是近黄昏了。
这几天天特别冷,午饭后就开始飘起了雪花,到了这会儿已经是厚厚的一层了。
宝钏正摸着这副绣品,突然听到有间接的几声笛声,知道是平贵来了,现在满家人都早知道请来的西宾平日喜欢吹笛,刚开始时或许还有人觉得新鲜,时间一长,竟听若不闻了。
宝钏忙拿了东西,打开窗子。
窗外的几株红梅初绽,香欺兰麝,色胜桃胭。被雪覆盖着的大地白茫茫一片,平贵正站在窗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宝钏穿了翠绿的衫子,手捧了那副墨菊绣品,就站在这红梅白雪的天地间,玉腕轻翻,展开的墨菊向平贵飘来,在这漫天的雪阵之中,宛若一片轻云,稳稳飘落到他怀中。是的,到了二月初二那天,那绣球也会像这墨菊一样,稳稳地落到他怀中的。他们都在心中默想。
宝钏恋恋不舍地关了窗子,平贵拿了墨菊回去不提。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景,却被一个人全部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