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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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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墙上只觉得全身无力,脑海里却异常地清醒,刚才的亢奋状态显然尚未结束。空气里充满了浓郁张狂的气息,我知道那并非情欲的味道。灯光不断变幻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人间所有的色彩在墙壁上天花板上缓缓游走,如原始的舞步流着疯狂的汗水,痕迹早已渗入墙纸见证所有一切。她就蜷在我对面的沙发椅里,苍白的浴衣,纤瘦的身体,鲜红的指甲,与我隔着一张凌乱的大床。轻细的歌声从摔落地下的CD机中传出来,透过耳机在那里唱∶“我的头变得沉重我的视线变得模糊”,她最爱的《加州酒店》。那样轻微的歌声也摆脱不开绝望的阴影,从地下阴凉地蜿蜒过来,攀上我的小腿。
我开口想唤她,可是话到嘴边才发现根本无话可说。“这里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狱”,那个声音在唱,既然来了还有什么区别。
窗户在她身后,小小的,格林童话里的式样,与童话一样也是假的,凡俗生涯的安慰。你尽管去想像推开它后是怎样一番桃源美景,只要你不真的去尝试希望就永远存在。我盯着看了半天又回到她脸上。她不说不动已经很久,一丝表情也无,美丽的空壳娃娃一般,长长睫毛下是冰冻的绝望。我觉得痛心,是我亲手将她的快乐与希望一并扼杀,因为她的灵魂藏起来拒不交出,尽管我拿了我的心来换。
哒的一声轻响空调开始喘息,恒温的空气。如果我们奔流的血液也能够保持恒温该有多好,永远不怕伤害。
“你没有话对我说?”我逼着她的眼问。
她略抬起头,漂亮的眼珠上彩光流溢,可那些都是身外物,芯子里是空的。“这样寂寞的地方,这样寂寞的地方”,歌声在继续。
“你想我说什么?”她哑声问。方才她已倾尽全力。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问她恨不恨我?不需问也明白。问她有无后悔?有便又怎样。怎么到了这般地步?我苦苦问自己。
记得初次看到她是在入社仪式上。她就坐在我旁边,藏青的西服套裙雪白的衬衫,和我一样是新进公司的职员。从她胸口别着的名牌我知道她也是中国人,虽然不是故知在异乡同样宝贵。休息的时候我跟她打招呼。她神色淡然,远没有我的激动。我不是个天之骄子,走到这一步是一路拼杀成果。从小我就明白有些东西你永远无法得到,甚至不该期盼。可是我遇到了她,金科玉律便成齑粉。她不是一个拥有无与伦比美貌的女子,一张脸生得并无特殊之处,唯一突出的是柔软嘴唇,薄薄的玫瑰颜色,胜却最好的玫瑰色唇膏。可是那么薄,都说薄唇的人薄情。她与我分在同一办公室,隔着办公桌和电脑对坐。每天我都无可避免地看见她,在眼前轻快地走动,打印倒茶,以及微笑。她的笑容一丝不苟,只有眼睛波澜不起。她说的话彬彬有礼,但也同样保持距离。我近不得她身。
我不是没有其他选择的。在这个巨大的城市国内来的女孩子并不少见,就算是公司里的日本女孩也有人对我悄悄示爱。可是我偏偏放不下她,那个冷冷淡淡目中无人的女子。我经常猜想,她的灵魂深处究竟有些什么,要怎样男子才可触动她心弦。就算是现在,一切结束后我依然在想。
她错在不该给我希望。追不到日子久了终会淡忘,我懂得适时退出。可是那天,情人节,她偏偏送了我亲手制做的巧克力,只送了我一人。科室里诸人都看在眼里,走得近的恭喜我总算是拨得云开见月明了。我以为她眼中终于有了我。我推开了这扇关闭着的窗。我看到了什么?
她领我进了情人旅馆,我得到了她的身体。如此而已,我发现我依然两手空空。我以为自己有资格要求更多,比如说,爱。她轻轻一击打得我头破血流。她说,没有爱。一个空壳也企盼温暖,所以她依恋我。如此而已。
“有些舞要记着,有些舞则要忘却”。CD还在放着,一颗老灵魂在提醒。她忘不掉曾经爱过她的人。她选择恨他,为了记住他。也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她告诉我她的心是一间酒店,所有的房间任我选择。
“我们不再有那灵魂自从1969”。她丢掉了她的灵魂自从他离去,我丢掉了我的灵魂自从我靠近。
如果她够残忍如果我够坚强我就能够从容离开她,或者娶了她,很多人便是如此这般度过一生。但是我执著地在她的酒店里奔跑,打开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我要找出她躲藏起来的灵魂拉她离开。每一间房都是同样的布置,不同的只有门牌号码。我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走廊,我听得到她的哭泣却无能为力。两个认真的人离得这样近,却不是彼此的安慰。
我开始恨她,因为她毁了我脆弱梦想。越是恨就越是放不开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教我如何甘心。我知道我失去了自控。
“我们都只是这里的囚徒,被我们自己束缚。”偶有杂音尖细地自眼前划过,闪闪的刀锋。
我用一切能找到的字眼恶毒地骂她,逼她哭泣逼她恐惧,最后逼她逃离,背着她的酒店。我折磨她的同时也在折磨我自己。精神不济业绩下降,在她消失三个月后辞掉工作。每个人都在背后或嘲笑或感慨我的愚蠢,可是我已无能为力。不是没有试过的,用酒精用女人拼命将她挤出脑海,可是一个个深夜我的脚带我回到她的酒店。不,我何尝离开。永远有风在大堂里呼啸,所有的水晶灯在空中哭泣,逃不开细细的锁链。走廊上的红毯早已褪了颜色,深深浅浅是前人的脚印。每个房间都能够听见她的啜泣,只是找不到,找不到她孤独的身影。
我后悔了。她从未欺骗过我,是我自愿进入她的酒店,徘徊不去。我花费了一年的时间来重整旗鼓,换了住处公司和朋友。她留在我记忆深处,那么无情的嘴唇,那么黯淡的眼睛。我对着空气许诺,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耐心地等她来看我。
然后在那一天我又见到她,依然是淡然的容颜,那双眼睛却分明有了生气。她的酒店灯火通明了么。我激动地追过去,穿越重重人群。
她迷惑地看我一眼,随后认出我,换上一脸惊恐。我站在天日下张口结舌不知怎样表达纷乱情绪,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我像一个孩子般痛哭流涕。
她递上纸巾收起惧怕,平静地说∶“一切都过去了,那时我也有责任。”
我想她是原谅了我刚刚松下一口气却又被狠狠打倒。她说∶“有人治愈了我的旧伤,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她的眼眸灼灼生辉,恋爱中的快乐,我所未曾成功的事原来已有别人取胜。七月的阳光刺骨寒冷,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轰然倒塌。如果她依然苍白,如果她重回那人怀抱,我必不至如此伤痛。可是我不能容忍自己的失败,不能容忍她将我锁进她的酒店,自己却自由飞翔。我已然没有出路。
我对她只提出一个请求,我求她最后一次和我去那间情人旅馆。我说从那里开始也让我们从那里结束,只需要几分钟时间,在那里看看她没有其他。
她犹豫地看着我,幸福的女人。她真的希望我也幸福,她知道我曾经那么爱过她。所以她说,好。
“你可以随时退房,可是你永远无法离开。”歌声终于结束,我们的生命也告终止。在我曾经以为自己接近天堂的地方我用我的手掐断了她的呼吸,割断了自己的血脉。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就在我怀中。两个人靠得这样近,却只能够一同地冷却。我还是得不到她,无论在生前还在死后。
走廊里隐隐有脚步声传来,生命的气息,房间里两个灵魂相距得天遥地远。
“我从此不再欠你。”她凄苦地低语。
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应该是她,可是伤害她最深的人竟然是我。再破碎的心终有拼凑起来的那一天,失去的生命却永远不可重来。当所有已无可挽回我终于懂得,是我将自己锁进自己的酒店,亲手封住了离开的通道,所以,我注定与她的灵魂擦肩而过。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会放了她也放了自己,如果一切可以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