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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香 ...

  •   清晨四点多,我被簌簌的吹雪惊醒。真的是极小的声音,从简式抽油烟机风叶的空隙间落樱般飘进洒在灶台上的银色锡纸上面。隔着磨砂玻璃拉门,我想像她们正蜷缩成一颗颗晶莹的泪滴,如果没有人擦拭便会自然干去,不留半点痕迹。
      
      我在寒冷的黑暗中睁开眼,不动。这些天我一直睡得很浅,稍大的声响都会令我醒来,今夜也没有例外。离天亮还有很久,四周残留着睡前点过的沉香,久而远,深深庙堂的味道,渗入我的呼吸中。窗帘外面必然是银白的世界了,可是干净的光辉原是假相,黑夜还远没有结束,远没有。
      
      我习惯地向枕边伸手摸烟,一手的空虚,这才忆起我就戒了。既然已经睡不着,我索性支起头观察这间屋子。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让人想像不出这里曾见证了那么多往事。进门便是的方方正正的厨房,一道拉门隔开了尽头的起居室兼卧室。当初我一眼就相中了这里,十分钟内签定租房的合同,因为喜欢最高一层的清静和木头地板美丽的纹路。自从隔壁在半年前搬走,这一层就只剩下我一个住户。经过一场经年累月的爱情拉锯战这里倒是真的清静下来,我不再担心有人会敲着我的门吵闹“把他还给我”,也不再为他在我耳边呢喃的软语迷惑。所有一切都结束了,虽然想起来依然心痛如焚。世界上没有哪段感情能够化为春梦了无痕,所以我对自己说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清洗伤口。仔细算一算我大半的青春都给了他,明知他脚踏几只船依然不悔,坚信不管他走到多远终将回到我这个港弯。现在才明白一只船一次只能够停泊在一个港口,而他不是船,是倾盆的雨,胡乱地砸下淋湿了我的眼睛我的心。自从跟了他我的天空就再不见风淡云清,多少人苦苦相劝我一意孤行,为他抛亲弃友为他渡海而来唯怕他从我指缝溜走。五年的岁月呵我都奉献给了这样一个人,懂得不值的时候已然太晚。我记得他最后一次绝然而去之时我哭得天崩地裂,可有什么用呢,他还是选择了那个许给他灿烂前途的日本女人,我奉过头顶的爱情他弃之如敝履。我只是他旧日的云烟。我苦缠他月余终于彻底绝望,在熏染了他气息的被中一粒粒吞咽药片,若不是发现得早我已成为一缕孤魂。真是傻呵,为这样的男人。现在我只想忘掉他,从头再来。将时光倒转,一切的一切都推翻,找回认识他以前为自己笑为自己哭无拘无束的我。为此我固执地不肯离开,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给了自己一个月的期限,在这一个月里剪断情思,从此后天高海阔。屈指一算再有九天就该到期了。
      
      这时房门信箱处传来息息索索纸张与金属的磨擦声。这个时间这个声音。我跳下床拉开拉门赤着脚一路跑到房门口开锁推门。刺骨的风雪一下子弥漫开来。因为外面的走廊无遮无拦暴露在夜空之下早已铺满了灿烂白雪。莹莹的雪光映照下一个女孩子的身影定格在那里,显然正是转身欲行的时候,听到开门声半侧了脸过来,那张面孔精致得令我一呆,又令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在哪里见过呢。
      
      她似乎并无惊讶之色,索性转回来展开了笑容,雪地里开放的樱花一般,仿佛在约定好的时间上门拜访。
      
      “打扰你啦。”轻轻软软的声音响起。
      
      虽是凌晨时分她神采奕奕,乌黑的长发象牙色的薄呢大衣,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样子。我瞅一眼信箱,果然已塞进一份报纸。我告诉她∶“我订的报只到上月底为止,你们不要再送了。”
      
      她脸上笑意不减∶“是吗?我回去问问。打扰你了。”然后轻轻一鞠躬转身下楼。我关上门,屋子里重新充斥了沉香久而远,深深庙堂的味道。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次日凌晨她又来。我开门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仍然是笑着,仿佛在等待,我原有的一丝怒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段时间里靠着方便食品我连一步都不肯踏出房门,她是唯一的访客。
      
      她轻声说∶“这一个月的报是我们报社赠送的。”
      
      原来如此,我无话。她不走,只睁了极亮的眼睛看我。我忽然管不住自己的声音。
      
      我说∶“你如果有时间就进来坐坐吧。”
      
      她乖巧地说好。我撑大了门,侧身看她脱掉浅驼色的短靴,将穿着雪白绵袜的脚踏上我的木地板。不知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要开灯。借着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亮我打开煤气灶烧水。幽蓝色的火焰静静地跳着舞,她同样安静地跪坐在矮桌边的地板上,眼睛看着这边,里面有蓝色的火花在跳动。
      
      水开了,我沏了茉莉花茶一杯给她一杯留给自己。看她好奇地瞅着杯中一团团小球舒展开来,我解释说∶“这叫做牡丹绣球,我最爱的茉莉花茶。”
      
      她赞叹地笑∶“中国的茶都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她纤白的手指摩挲着白地浅蓝镶边的磁杯,指甲是冷而媚的粉红色调,樱花花瓣似的愈到指尖愈红,一颗颗的樱花泪。她的笑容很甜,但是在冷暗的夜里,再甜的笑容都带了不安定的忧悒。可是我不怕,本能告诉我,对我,她是无害的。我们默默地低头喝茶,在黑暗里。茉莉花的香气揉进沉香在屋子里徘徊着找不到出路。
      
      一杯茶见底,她笑着说谢谢,然后告辞。
      
      第三天还是她来送报。因为我是最后一家,所以我又请她进来。还是茉莉花茶。我们对着轻啜。我不问她的名字也不问她的其他,因为再过不久我就会永远地离开日本回到父母身边。况且这里只有我和她,名字没有意义。
      
      从此后她夜夜来访,话极少。我告诉她我要回国,她抬了眼深深看我,有很浓的悲哀,然后说∶“呵,早该回去的。”
      
      白天,我只守在屋里销毁一张张旧照旧信,清除他曾经的痕迹。火焰吞蚀他的身影,每一张照片都曾经是一段快乐。每一封信都曾经是一种思念。开始时的灼痛渐渐平复下去。快了,当我把一切做完他也就从我心底拔去,我的心病终于快盼到了痊愈的那一天。
      
      雪停了又下,但毕竟是弱了下去。距我离开的日子只剩下两天。机票是早就确认好位子的,行李也不过一只箱子,能丢下的我统统丢下。至于朋友,在这里我只有他,曾经。天色昏暗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又有什么自信箱塞进。等来人离开,我发现送来的小广告无法从里面取出。我只好开了房门。门口依然积着不薄的白雪,上面有来人深深的脚印。可是没有她的,再怎样努力搜寻也还是没有。我后背猛然寒气乱窜,真正是受了惊吓。再轻的人都会留下脚印,我不信自己遇到的是硕果仅存的忍者。那么答案只有一种,摆在眼前不得不信。
      
      那夜我点燃沉香,仍然是久而远,深深庙堂的味道,让我想到曲折的回廊,一步一步踏进去以为最心爱的就在最深处,然后迷了路再也出不来。可是挣扎着我终于还是要出来了,快了。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又是报纸插进来的响声,我坐着不动。然后门铃叮咚一响,我还是不动。我听见低低的叹息,然后,在关闭的磨砂玻璃拉门那一边传来脱鞋的声音。她还是进来了。我缩成了一团,果然是个鬼魂,那么又怎能拦得住。
      
      她站在拉门前却不进来,我看见她模糊的身影。她纤细的嗓音在沉香的味道里散发∶“你在害怕?”
      
      我不语。
      
      她轻轻地说∶“你有什么可怕?我以为你会欢迎我来。你是那么寂寞。”
      
      “求你放过我,我要回家。父母等我回头已等了太久,他们不剩多少时日能够等待。”我哭泣起来,因为恐惧。马上就可以重见生天,我怎么舍得生命轻易流逝。
      
      她沉默下来,似乎想了很久。然后她叹气∶“可怜哪。”无力的悲哀,深浓的疲倦,似辗转成泥的落花。
      
      她又开口∶“再请我喝一杯茶吧。我不会伤害你,只是觉得孤单。”
      
      我为她话语里的伤感而动心。是的,若她真想害我难道还会等到现在??我拉开门默默请她进屋。她安静地坐在她常坐的地方,扬了脸看我为她烧水沏茶。眼睛里还流动着蓝色火光,只是恹恹的似忧伤的中提琴旋律。
      
      茉莉花的香气再度飘散,与沉香纠缠着挣扎不开。她握了杯子却不喝,只望着我分明有话忍着不说。
      忍不住的是我。
      
      “你不会在报馆打工。”
      
      “当然,做鬼也要做得这般辛苦还有什么意思。”
      
      要不是还存有恐惧我真的想笑。
      
      “那为什么送报?”
      
      她腼腆一笑∶“找个借口啊,你想看我突然站到你床前吗?”
      
      联想到那幅景象我不得不承认她是很体贴的。
      
      “那么为什么是我?”
      
      “那天你被送到医院洗胃,我看见了你。”
      
      我模模糊糊地记起急救室晃眼的灯光,嘈杂的人声,还有她,孤零零地站在一边看着我不说话。那时候我还想怎么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却没有人撵她出去。原来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个鬼魂。
      
      我自嘲地说∶“只差一点我也就死了,想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往事。怎么会那么傻?”
      
      她脸色更加悲伤∶“你后悔了?”
      
      “是的,终于清醒过来,幸好还不算太晚。”我心有余悸。如今说得出这样的话,自己也知道旧伤已愈,虽然疤痕永不会消失。
      
      “我决心从头再来,回去孝敬父母,找份工作重新去爱人以及……被爱。”我在黑暗里微笑。
      
      我突然听到泪水滴落的声音。是她在哭。她伸出雪白的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哽咽地说∶“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自然是没有温度的,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一丝凉意,我的手与她一般冰冷。我惊恐万分甩开她跳了起来∶“不,不!”
      
      她看着我∶“我以为……我以为你知道的。”声音比我还要痛苦。
      
      我闭紧眼睛,那一天情景清晰起来,晃眼的灯光,嘈杂的人声。可是然后呢,然后我再没能坐起。这么多天我自欺欺人,生命只有一次早被我轻易浪费再不可追。我跪倒在地痛哭失声,所谓锥心之痛所谓悔之莫及原来如此,岂止比失恋痛上千倍。一切不可重来,我所有努力均化为尘土,为这样一个男人。屋中沉香原是我情丝血泪凝成,困住了我,所以我还是没能走出这沉沉庙堂曲曲回廊,再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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