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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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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面躺在鲜红的被褥之间,肢体所触皆是柔滑绚烂的绸缎,花瓣一样娇嫩。向上看,除了同样艳丽的帐顶也没有其他了。这架紫檀雕花月洞门的架子床像一朵扣起的花苞,风自半敞的窗户细细碎碎地挨近,摸挲着帐幔上的流苏,不过引起一点点的轻颤。它不开。
不知道有多久了,我的脚没有碰触过床下的踏板。日复一日我将自己锁在这里,这样的日子过得惯了便成为一种自然,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和这张床原是一体。我的呼吸渗进木纹,它便得到了生命,在每一个深夜低低呻吟,如同永不开放的牡丹红到极致转为暗紫。
房间里原还有丫鬟身影,后来单剩了老妈子。老妈子也消失后这房间里便出现许许多多来路不明的女子,她们视我如无物自顾自地上演自己的悲欢离合。我有很久不曾开口说话,甚至几乎放弃了思考。想得太多人是会发疯的,我不疯。
风还在室内游荡,参杂着时浓时淡的花香,该是又到了夏天。偶有乐声入耳却是断断续续重重复复,千种烦恼缠绕不去,想是谁家小姐弄来解闷。薄雾浓云愁永昼,有何事可愁?我不愁。
窗前书案上怕不再铺着我心爱的五湖斋的宣纸。那块碧玉镇尺呢?哦,对了,我已亲手将它砸落地下,然后明白坚贞如玉这句话原是天大谎言。我练了数年的琴无人擦拭早已暗哑了吧,它原是那般娇贵须洗手焚香才得一奏的。我的绣线该是还在,一色色顺次排下去,单是绿线便分湖绿、老油绿等十几种。当初一天里总有半日耗在这上头,一针针噗噗作响地穿梭几千回才得一朵牡丹,怎么可以不艳?可终究经不起时光流逝,弹指便成灰。
我抚弄身下丝绸,这床上一针一线皆由我十指所出,所有的牡丹流淌我的血液在静夜绽放,只有我独赏。原来都是为他准备的,连着这个我。
我家是殷实商户开有数家煤窑,爹爹看得长远将我自小按着官家小姐的规矩教养,闲书杂戏一概不许我入眼,每日功课排得极满,从早忙到晚不容有空暇胡思乱想。记得一回自大哥书房偶然到手一本《牡丹亭》,刚翻了一页便被抓住,爹爹拿出家法一顿狠打,我为此足足躺了三天不能翻身。爹娘督得严只为了将来让我夫家挑不出一点错处,这道理我懂。生得美貌做得针线识得进退用在何处?我自从出生就在准备,为不知是哪一个的他。闺中日月长,并无一样东西由得我自己兴趣,只有在深夜,独自睡下的时候我才属于自己,可以放纵恣意地发呆,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只觉得有一颗种子在心底沉睡。
因为正经高官贵门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联姻全无可能,爹爹转而求其次。他家境贫寒唯有才气,虽当不了饭却得我爹爹赏识,周济他衣食着他用功。爹爹看中他后,对我言道∶他满腹经纶终非池中物,将来必定显贵,男子其他皆可不论唯必得有才。
我沉默。女子呢?都说才子配佳人,怎样才叫佳人?我不敢称有德,至于妇功,绣花终非要紧事,拿来自得的勇气我没有。那么,他为什么娶我,我以什么配他?这张他从不曾见过的脸么?世上可有不老红颜,即使有也会迎来看腻的一天吧。我三个姨娘哪个不是生得一副好容颜?都是爹爹亲手选来,牡丹一般只为他一人绽放。以我的出身自是当定正室的,谢了也须烂在他手,前程既定,我不语。
爹爹是怎样对他提起的我不清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受着我家的恩他怎好拒绝。我,成为他的未婚妻。见也是见过一面的,在陪娘上香的途中,娘曾落了轿与他低言几句。我伸出手指微挑起轿帘悄悄望过去,单这一个举动已令我提心吊胆。他站在那里,微弯着腰端恭有礼,临到离开也没有瞧过来一眼,却让我呆呆地出了数日的神,除了他我没有男子可以寄托情思。
他果然金榜提名,如我爹心愿八抬大轿迎我过门。那一日爹爹意气风发,娘亲心满意足,天气格外好,阳光格外灿烂。可是我看不到轿外的天,只望见自己的红衣红鞋和脚下红毡,凤冠压顶,鲜红的盖头不许我多看。偶然红帘晃动可见轿底黄土,沙河般连绵不绝自我不染纤尘的绣鞋下悠悠而过,带来阵阵晕眩。这顶小轿犹如无根牡丹,花自飘零水自流。我的陪嫁之物浩浩荡荡地随后跟着引起多少路人赞不绝口,都说这个小姐好福气。我不笑。
嫁过去终于再看见他。盖头挑落一旁,我对上他审视的眼,莫名地颤抖。春宵一夜值千金,我第一次与一个男人离得这般近,除了心我们亲密无间。他享受他的权利我承担我的义务。我觉得惊恐恶心,在他眼中便成为娇柔羞怯,我在他身下揉碎如落花。他睡去后我睁了眼直到天明,我不哭。
日子一天天过,他仕途风顺名气日响,其中自有我爹爹大笔的银两相助,而我却渐渐憔悴了下去。我几乎日日只对他一个男人,他文才出众他年轻英俊,况且,他是我的夫,我理所应当地去尽力爱他,并且自以为卓有成效,然而他依然不爱我。我惶恐,我竭尽全力,然而他离我愈远。我只是他履行的一个约定,他娶了我为正室便已经偿还我家恩情,以他相貌才情地位,多少朵花攒动着等他采摘,他放任我在花瓶中枯萎。我发现自己不能够不嫉恨,这令我自责甚苦。他看我的时候只看到我的□□,而我渴望他看看我的心。而他,渐渐连我的身体也触碰得少了。明晃晃的日头下我徘徊在青砖地上却听不见自己的脚步。
我向娘诉苦却被斥责∶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丢了女人本分?
娘开始冷落我以惩罚我的贪心,苦楚从此后只可埋在心底,腐烂的泥土里生出芽来。我掐不掉。
他对我有礼,疏淡如客。娘说凡正经夫妻皆如是,可我知道他从未曾在乎我。他将我供在内室,逢人必恳切感谢我爹的恩德。我也是恩德之一,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约定,除此之外我原来什么都不是。而他们,早已各得所需。
因为苦闷委屈我流产两次,他宽厚地原谅我的失职,然后盛不能却地纳了妾。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微笑着接受新人奉茶,心中的芽开始抽枝长叶,在寂寂长夜我听到它的扭动。
我越发虚弱,然而无法停止思索。我问自己生存的意义何在,我问我自己究竟是谁?我悄悄溜进他的书斋寻找答案。圣贤们拒绝给我回答。我翻开了《西厢记》,可看到的仍然是笔糊涂帐。那以后呢?我疯狂地在唱本后面的空白处搜寻。什么都没有,我脚下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在深夜长坐被中,守着孤灯。这里是家中惟一温暖角落,花开永不谢。他并不来看我,世界安静得令我恐惧。最大的恐惧是,我发现我开始憎恶他。他的风流我视为下流,他的感恩我看做虚伪,单是远远地看到他都令我作呕。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我逃了,试图自后花园的围墙翻出。我想用自己的手亲自触摸这个世界,或许可以找到一些不同,然而我的出逃失败了。
他说我疯了,顾全了我爹和他自己的面子。爹娘再未来探过我。我不断地吃药,吃了吐,吐了再吃,由他们一碗碗强行灌下。在我面前他狰狞如兽。他恨我,恩人的女儿竟然会疯,他怕人戳他的脊梁骨。他完美人生里偏洒上我这一点黑血,我既然疯了他不再顾忌,让我看到他人皮下的鬼脸。他辱骂我用尽肮脏词汇,然后玉树临风地翩然离开,他仍然是真君子,而我,是真□□。一个女人出走当然是因为有了私情,下人们没看到也等于看到,他们的眼光轻蔑∶偏就有这般不知惜福的女人。我躲到床上再不肯下地,他继续纳妾,不多,只有两人,倒是在秦楼楚馆留下风流名声。人都赞他有节制,我依旧是正室。
帐幔外边是个疯狂的世界,他们要的所谓正常我给不起承不住又无处逃亡。我的□□腐烂,我的灵魂破碎,而后花开了,艳如积郁的熔浆,那便是我精魄。我冷笑着看他们抬我的皮囊去埋葬,看他携了新人在我的床上颠龙倒凤。他对她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他身下碾碎的花。
一年年流逝,他位高权重随后衰老死去转入轮回,而我,一抹鲜红的花魂,拘在这里,依然是无路可逃。
不知有多少如花少女自这里嫁出嫁进,她们香软的肢体花一般地开花一般地谢。往日琴箫换做我所不识的乐器,也不再有人绣花吟诗。可那又有什么不同呢?譬如她,守着一部叫做电话的东西日日夜夜悲悲切切。何苦呢,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来却要她折磨自己。地上丢弃着一种叫做报纸的东西,人们在上面做着名唤征婚的买卖。女子必称是倾城容颜,如水温柔,男人皆自诩富才多金,有房有车。车是什么我不明白,想也是件稀罕物,便如黄金白银般换得来美人颜如玉。多么干脆冷静的交换,银货两讫,其实皆是身外物。
有时候我怀疑,我大半灵魂早已坠入轮回,否则,为什么看着她们我依然会痛会悲?或许她们便是我的转世,不断在世间等待也许会来的爱情,寻求另一种较好的结局,而一抹魂魄留在这里固守最后一片净土,只为自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