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碧思

1、明眸

　　我坐在大幅的落地窗前喝咖啡，最爱的卡布其诺，看它雪白的泡沫轻轻呻吟着破碎在同样雪白的杯中。现在并不是个喝咖啡的好时间。在我的面前初冬的夜晚已经降临，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形形色色的归家人目无表情地呼啸着来又呼啸着去。其他人大概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加班，或是在温暖的家中准备晚餐。这般掌灯时分却有我这样闲人独自在星巴克消磨时间。对于我来说时间像个黑洞，虽然永远不能够知道尽头在哪里也还是得跌跌撞撞一路走下去。所以我喜欢在咖啡馆里闲坐，在这里爵士乐流动如烟眼看着飘过去了又会折回来，不必去等待，所有一切当会再来。
　　
　　天色更黑了，看不到月亮。我对着玻璃窗上想像自己的脸孔，应该有些模糊，这样才能衬得一双眼睛分外地璀璨夺目。我试着轻垂下眼再桃花开放般斜挑上去，然后对着空气微微一笑。该走了，我将杯中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怔忡片刻再抬起头，似乎有人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得到灼热视线。我回头，那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眼中有着孩子般的稚气，乌黑的头发修剪得极短，刺猬般地竖在头上令我生出抚摸一下的欲望。看他白色衬衫褪色的牛仔裤左手挽一件深棕风衣，右手持一杯美式咖啡却不像刚下班的白领那般疲惫不堪。见我回头他像是吃了一惊，犹豫一下才说∶“这里有人吗？”
　　
　　我瞧瞧四周空位子实在不少，他光滑的脸庞因紧张崩得极紧，看来他还真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呢，于是我盈盈一笑示意他坐下。他显然大大松了一口气，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孩子气的男人。
　　
　　不知道话题是怎样挑起来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他这才告诉我他是在窗外经过是无意间看到我突然抬起的眼眸。原来如此。没有人不为我的明眸动心，这一点在我还是个少女时就知道了。我曾经幻想有一天，在夏日的阳光下故作不经意地一回眸将私心爱慕的邻家大哥哥擒拿在手，为此我在穿衣镜前练习了一遍又一遍。那已经是多年前的梦想，邻家的大哥哥早已不知搬到哪里去娶妻生子，他一定想不到曾经有一个女孩子那样用心只为了抛给他一个眼风。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
　　
　　对面的年轻人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看他海阔天空神采飞扬我忍不住微笑。看到我的笑容他一呆腼腆地说∶“都是我一个人在说，是不是很烦？”
　　
　　“哦不，当然不，只是想起我的弟弟。”
　　
　　他笑了起来∶“你才有几岁，说得倒好像是我姐姐。”不是没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沮丧。
　　
　　我也笑∶“也许我是千年的妖精呢。”
　　
　　“那我就是现代版的网络书生，妖精姐姐好。”我才记起他说过他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
　　
　　我告诉他我没有用过电脑，他听了惊讶不已∶“小姐，这个年代怎会有人不用电脑？”
　　
　　我怅然低语∶“没有人教我，专门去学又很麻烦。”
　　
　　他慨然说∶“有我这个老师在包你三天就能在网上如鱼得水。对了，你今晚有没有时间？”
　　
　　他的眼睛里有着期待，闪闪烁烁地让我动了心。我知道我喜欢这个在男孩子与男人之间即将蝉蜕的男子，而且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么多话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伤痕累累的心是否经得起再划上一刀。世界上所有的相遇都必将走向尽头，对我尤其如此。我当然明白结束后会有新的相遇，只是我真的经不起。
　　
　　他还在等待我的回答，睫毛轻轻地颤动像迷茫的蝴蝶。我说如果我们能够再次相遇那就是命运。他懂了，微笑着说“好”，然后不舍地看我离开。
　　
　　我没有再跨进过那家咖啡店，时间依然流水般在我的身边轻拐一个弯。我不须像他人那般苦苦营生，钱总是不缺的，缺的只有心底一份经年的心愿。
　　
　　又到春天了。北方的夜晚仍然很冷。我在街头慢慢地走。
　　
　　天空是暗黑色上撒一盆黄水，无明月亦无星辰，空气中弥漫着沙尘的微粒。路灯下人群柳絮般成团地滚过来又无声无息地飞散，天地间奇异地寂静。明明有噪杂的脚步声，自行车的车铃声，为什么会让我觉得静寂如死？这城市在我眼中突然变得陌生，所有人影黑虚虚有如鬼魅，四面八方地逼来。我恐惧起来再分辨不出东南与西北，于是直直僵立在滚滚人流中等待。我在等待什么？
　　
　　恍惚间有人在我耳边惊喜地叫∶“是你吗？真的是你。是我啊，你还记得我吗？”快乐的声音。
　　
　　我偏过头去。是他，冬日星巴克偶遇的男子。依然是短短的头发孩子般的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青春飞扬，就是在这样的夜晚也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我最爱的阳光。我想起那天晚上我说的话，既然是命运，我只有接受。于是我对他微笑，说∶“很久没见。今晚可有时间教我学电脑？”
　　
　　他笑得更开心∶“当然，我的荣幸。”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请我进去。我知道他一人住在这座瞬息变化的城市，也看得出他是多么高兴，满心满意的笑容照亮寂寂长路。
　　
　　车到了他租的单元房楼下。我跟着他一步步迈上台阶，看铁门在面前打开，声控灯亮起来，蕴积多年的家庭气息在走廊里浸染了我每一个毛孔。在四十来岁的电梯女工好奇的目光下我们到了顶楼十八层。他防盗门木头房门一层层开启，小小客厅展现在我面前。他不好意思地笑∶“只有一室一厅。”
　　
　　可我知道这一带房租极贵，他这样的年纪已经很不容易。灯光大亮，却是荧光灯，一时屋中雪白如昼。我环顾厅中果然有男孩子的独居的纷乱，可是四处并无灰尘，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都市，可见他是个爱干净的人。
　　
　　他捧来茉莉花茶，轻快地笑∶“先喝一点热茶，你的手冷得像冰。”
　　
　　他不知道，我的肌肤与我的心同样的温度。我小心地托了茶踱到窗口俯视黑漆漆的街道。他站在我身后有点诧异地说∶“你喜欢待在窗口。”
　　
　　我凝视摇动的树枝下低头疾走的行人淡淡回答∶“一个人闲来无事就想看一看别人的故事。隔着窗户就像看一部电影。”
　　
　　“你寂寞吗？”他小心地问。
　　
　　“是的，非常寂寞。”我诚实地说。然后我努力地回想，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吗？应该没有吧，那时候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痛苦叫做寂寞。我最美好的年华，离弦的箭一般出了手就再也追不回的年华。
　　
　　他从后面轻轻环住我的腰，轻柔地生怕我会突然惊跳。我想他看见了我的落寞神情。很久没有这样靠在一个人的肩臂里，清新的味道，没有香烟酒精等等令我皱眉的异味。我舍不得离开，就那样站了很久。这也是一种奢侈呢，这么大的城市，又能有多少肩膀让我依靠。
　　
　　在茉莉花茶的袅袅香气中我跟他学了电脑。他惊异于我学得快，我只微笑，没有告诉他，这一课我早已补上，因为再见到他实出我意料。十一点钟敲过的时候我起身告辞，坚拒他送我下楼的建议一个人沿着空荡荡的楼梯走下去。比起电梯，我喜欢下楼时一盏盏壁灯亮起时的温暖，人间的温暖，就像小时候回家的感觉。
　　
　　日后我常常去看他，听他讲童年时的趣事工作中的烦恼。有时候他会问∶“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是否也像现在这样好静，喜欢在晚上漫步街头或隔着窗户张望？”
　　
　　我温柔地告诉他那时候我是个满街满巷飞跑的女孩子，因为忙着快乐顾不上看别人，我本身就是别人眼中的大好景致。他听了笑起来。我有点悲哀地看着他。我知道，他不会记得他童年时邻家小姐姐们明艳的笑脸，除非那是他放在心头的那一个。对于我来说一切却早已定格。初夏的风，远处的口琴声，邻家的大哥哥，还有我镜中一遍遍的眼波流转。我想我的心已经很老，所以过往清晰地在脑海里放映了一回又一回，而新片永不上映。
　　
　　现在有他的生命进入我的视线。他不经意地享受他的青春，也不介意让我分享。我是如此恋恋于这种快乐。我们像寻常情侣一般约会，从春天到夏日，只是都在他的家里。我告诉他我其实不喜欢夜晚，然而白天又有太多事情要做。他渐渐不再相信我苍白无力的说词。在我又一次拒绝他的提议后要离开的时候他责问我为什么不肯与他在周末郊游。他甚至愿意陪我逛街，只要能和我一起漫步于熙熙攘攘的大街。他说他想看我在夏天阳光下的回眸一笑。我感到绝望如绳索将我缚紧，所有的相遇终会有结束的那一刻。
　　
　　我凝视他∶“你能够有多么爱我？”
　　
　　他沉下脸回答∶“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我对你如何你应该清楚。”
　　
　　“是吗。”我垂下眼终于下定决心。我说，“我喜欢阳光，爱它爱如生命。可是我不能够和你走在阳光下，因为在白天你永远看不到我的存在。”
　　
　　他嘿然一笑说∶“这算什么？难道你指责我会见异思迁？”
　　
　　我叹气，只好说明白∶“不，我是说我是一个鬼魂，所以你在白天看不到我。”
　　
　　“你不要拿我寻开心。”他的脸变得铁青。
　　
　　“那么让我们来验证。”我拉了他的手出房门，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一层层爬上来，鲜红的数字飞快地变幻，然后是“叮”的一声，门开了。四十多岁的电梯女工微笑着看向他∶“这么晚还出去呀。”
　　
　　我轻轻地说∶“她看不到我。”我的声音嘶哑破碎。
　　
　　他仍然不信，向着那女子说∶“我送我女朋友回家。”
　　
　　那女子愣了一下，问∶“哦，你女朋友在哪里呢？”
　　
　　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他的面色变得惨白，手指了我急切地说∶“就在这里呀，你看不到吗？”他的声音开始变调。
　　
　　那女子困惑地看过来又看回去不说话只盯住他不语。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睛骇然地看住我听到他一声大叫。他猛地窜进电梯喊着“鬼啊有鬼啊”，手指拼命拍打着按钮再不敢看我一眼。
　　
　　我凄然地一笑，望他最后一眼转身自楼道下楼。我备好的小石子叮叮咚咚敲击在楼梯上，一盏盏灯亮起来映照我满脸泪水。数不尽的楼梯似永远没有尽头，我的生命却终止于十六岁夏季的一场车祸，虽然那以后以植物人的状态又流连了三年。我最大的愿望是在夏日的午后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再与我心爱的人白头到老。我的心愿没有达成，只能够在这日趋陌生的城市里夜夜徘徊，持续地等待，等待一个看得见我的人，等待一场锁定了结局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