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相待老（双性人）》眸如烟

2、2

　　二

　　“我叫思桐。没有姓。”
　　这是他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沉沉的黑暗，脸色风过无痕的平静淡漠，与初时神智不清的惶惶无依完全判若两人。

　　离月明楼只有一天的行程了。

　　晁枫站在窗前，看两岸的青山在夜幕里仿佛酣眠的巨兽。
　　“思桐……”
　　从得知他姓名的那一刻起，他就选择了这样的称呼，既让人觉得亲密又有着隐约的暧昧。他并没有拒绝。
　　坐在旁边榻上的人询问的望着他。休息了整整一天，此刻的他虽然眉宇间依旧有着几分倦怠，但脸色已不再苍白若死，增了淡淡的粉色。
　　“到了沧州后，你作何打算？”
　　“……”
　　“可有安歇之处？”
　　晁枫回身凝视着思桐，看着他微微转开头，沉默的道：“我……无处可去。”
　　不知为何，听了这个答案，晁枫心里萌发的不是同情，而是，喜悦。
　　“或者，我可以命人带信给你的家人。”晁枫试探的问。
　　思桐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晁大侠不必费心，我没有亲人。”
　　“那么，可否愿意到月明楼去小住几日？”晁枫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却莫名期待。
　　思桐淡淡的笑了笑，“晁大侠的好意我明白，可是月明楼纵然有万贯家财，也没有必要浪费粮食养这么一个闲人。”
　　本是婉转拒绝，晁枫听了却心里一动，“如果是我有求于思桐呢？”
　　“可惜我不是武林中人，拳脚工夫，耍刀弄剑非我所长，恐怕晁大侠即便苦心寻到一份差使，我也只能望之兴叹。”
　　“那可不一定哦！看思桐文质彬彬，一定满腹经纶吧？”
　　思桐沉默了片刻，“倒是读过几本《四书》《五经》。”
　　不知是不是错觉，晁枫觉得思桐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忧伤。可是，为了达到那秘密的目的，他刻意的忽略了其他一切。“月明楼里正缺一位私塾先生，如果思桐愿意担当此任，我就不用再为此事劳心劳神了。”
　　私塾先生？
　　思桐怔了怔，这晁大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人家这么一番好意，即便再不通情理的人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月明楼。
　　名为楼，其实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府宅。庭院重重，绿树繁花点缀其中，清雅而幽静。从外表看和一般的宅院无异，但它却是武林禁地之一。自从三年前建造完工后，就没有任何江湖中人能够携带兵器走进方圆一里之内。当然，真正值得敬畏的不是这么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宅子，而是它的主人。
　　明月在贴身丫鬟秋儿的搀扶下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之上。和她同样站着的是月明楼里闲散的帮众。因为他们并非最出色的杀手，所以，每次有十分棘手的事件时，反而是他们最悠闲的时刻。这一次也不例外。楼主和唐门的唐琅一战凶险无比，可是，除了黎一樊，冯剑鸣，齐易这三堂主之外，他只挑选了三十名帮众跟随。这三十名帮众当然都是楼里最强的角色。区区三十四人，却在半月之内让盘踞四川数十年的毒界至尊土崩瓦解。
　　日已过午。
　　秋日淡薄的阳光洒满了一张张焦急等待的脸。
　　明月虽然维持着温婉沉静的风度，可是，她的心已不平静。
　　不是说清晨就会到家吗？她抬起头看看偏西的日头，现在午时都过了，怎么还没有要归来的迹象？该不会……，不，不可能！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思绪不往坏的方面想。
　　然而，人群里渐渐有了私语声。
　　明月的目光悄悄飘向交头接耳的众人。随着她的目光，人人低首垂目，窃窃声自然而然的消失了。在所有人心里，明月几乎和晁枫一样掌握着绝对的权力，当他不在的时候，她可以独自决定楼里的任何事务。
　　因为，她是月明楼唯一的女主人，他未来的妻。
　　“来了！”
　　不知是谁嚷了这么一句。
　　明月愕然回首，果然，远处扬起漫天尘土，隐隐可闻马蹄声。随之，一队骑队蓦然出现在视线内，如飞驰近。
　　第一匹骏马背上端坐的赫然便是晁枫。
　　可是，他怀里的人是谁？
　　来不及继续沉思，晁枫已勒住缰绳，停在她面前。
　　“楼主！”“楼主！”“楼主！”……
　　早已等候多时的月明楼属下纷纷参见主人。
　　晁枫跳下马，放下了一直紧抱的人，顺手帮他拂去衣上的尘土。这个在他看来最自然不过的动作却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明月展露出她最温柔的笑容，“晁哥哥，这位是……？”
　　思桐掀起遮挡尘土的薄纱，露出因长途跋涉而憔悴的容颜。周围立刻响起无数抽气声。
　　晁枫不悦的扫了所有人一眼，可惜他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属下此刻一个个都两眼发直，焦点对准同一点，完全一副白痴状，根本没有发觉某人身上散发出来冷冽逼人的气息。
　　“明月，思桐是我特意请回的先生，千万不可怠慢。”
　　“哦，”明月仔细看了一眼思桐，也不禁惊奇于造物主之神奇，虽然同为男子，眼前的他有着和晁枫完全不同的气质。如果说晁枫强悍勇猛如猎豹，那么他就是柔弱坚忍的野草。在他身上只有纯粹的温柔与忧伤，那种悲凉悄悄笼罩着他，连阳光也仿佛变得苍白。
　　这是怎样一个男子，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呵护他？
　　思桐的眼光并没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他仿佛忘了身在何地，微仰着头，凝望着天边的浮云默默出神，眼底里满溢着向往。
　　明月的心隐隐发疼，没有原因。

　　思桐的住处被安排在揽月居。那是月明楼招待贵宾的客房。
　　静静的泡在浴桶里，思桐浑身像散架了一样又酸又痛，连动弹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虽然晁枫出于好意与他共乘一骑，精湛的骑术令他免受颠簸之苦。可是，长时间的奔驰，以及因为有所顾忌而僵硬的坐姿，已足以让原本就因落水而元气未复的他够受的了。现在，他好想就这么睡去。
　　合上眼，神思渐渐迷糊……
　　蓦的，一个熟悉的场景出现在脑海里。
　　“不……放开……求你……别……杀……，啊！”
　　惨烈的悲鸣嗖然中断，只有汗水和血腥的味道充斥着神经……
　　思桐无声的挣扎着，面容痛苦的扭曲，冷汗从鬓角渗出。他死命咬住唇，薄唇已被咬破，一丝细细的殷红从唇角蜿蜒而下。
　　“砰砰！”
　　有人敲门。
　　思桐从噩梦里惊醒，道：“谁？”声音里犹带着梦里的惊悸。
　　“是我，晁枫。”
　　思桐轻轻的呼了口气，道：“晁大侠，何事？”
　　“明月准备了晚宴，一为我等接风洗尘，二为庆贺此次凯旋，请思桐务必赴宴。”
　　“我知道了，一定会去，请晁大侠放心！”
　　“……”
　　思桐倦怠的靠在浴桶壁，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青丝如瀑。
　　“思桐……”
　　他还没走？
　　思桐懒懒的应了一声：“恩？”
　　“……你的身体好点了没？”
　　努力的想要装做若无其事的口气，偏偏掩饰不住局促紧张的颤音。
　　思桐手指一僵，慢慢将手放入水里，紧紧的握成拳。眼前的景物渐渐被水雾模糊，晶莹的泪从眼角飞坠，坠入水里，荡漾起一圈圈波纹。
　　“思桐你怎么样？”“思桐！思桐！”
　　晁枫惶急的叫着，伸手欲推门。
　　“不！你别进来，我没事！”思桐在浴桶里蜷缩成一团，眼泪汹涌。“我只是累了，好想睡，你可以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这样吗？那我先离开就是。”
　　脚步声由近而远，渐渐隐去。
　　思桐久久的坐在水里，眼泪无法止息。居然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哭了，经受了这么多，原来他还没有改变，还是那么软弱。轻轻按着胸口，那里好痛好痛。
　　与晁枫相识不过短短几日。可是，从清醒后睁眼看到守在自己榻前的他，他表现出来的就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态度。他叫他思桐，完全没有客套，就好象相交多年的老友一样。在船上的两天，他看到他在帮众面前冷峻冷酷，不怒自威的样子；与齐易争锋相对，言语上你来我往，硝烟弥漫，下一刻又前嫌冰释的孩子气模样；然而，在他身边时，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光景。他总是很温柔，处处都为他设想得十分周到。知道他身子弱，受不得累，便下令船缓行，到了码头弃船后，为免他遭颠簸之苦，干脆与他共乘一骑。
　　从来，从来都没有谁对他这么好过。记忆里，总是伴随着辛酸屈辱的血泪。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的逃离。可是，他是多么的想要安定，过着普通人最平常的生活。
　　月明楼里，会有这样的生活吗？他是不是又在奢望呢？
　　不管怎样，他都会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露出温暖笑容的人。他向往那温暖，像飞蛾向往炽热的烛焰，明知道扑上前的结果是化成烟尘，可是，它义无返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