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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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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薄雾横江,水汽氤氲。
一艘华丽的龙船随着漓江平稳的水流顺江而下。漓江的尽头是沧州。
此刻正是清晨,船上的几十人,除了掌舵的兄弟外,其他人都睡梦方酣。偌大的一艘船,寂静得连船浆划破水面的些微声响也清晰可闻。
晁枫玄衣如墨,悠闲的躺在甲板上,一双长腿舒服的伸展开来。
手里有壶,壶中有酒。
壶是精致的血玉壶,酒是上好的竹叶青。
这是离开月明楼之前,明月亲手送上的礼物,她说,这是胜利酒,一定要喝!
晁枫俊朗然而冷酷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想起了唐琅临死前那恐惧的神情。已经三天了,三天来,每次回忆起那一幕,他一次比一次觉得愉快。
当然,他有理由愉快。
唐琅是四川唐门的第十四任门主,而他死了,死在晁枫手上。唐门的规矩是,历来只有武功最高,用毒本领最强的人才有资格问鼎门主的宝座。
唐琅死了,门里其他高手也被攻击得七零八落,唐门从此将一厥不振,温顺的跪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胜利酒么?这倒名符其实。
晁枫的眼里折射出锐利的锋芒,慢慢的品了一口酒,棱角分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隐约微笑,那笑容分外残酷。
薄薄的雾气里,有了橘红的色彩。旭日缓缓出现在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
晁枫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心忽然不安的跳了跳,晁枫剑眉一扬,目光朝江面射去。
澄蓝的水里,漂浮着一团白色,随着水浪忽而沉入水面,忽而又浮了上来。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晁枫目力冠绝天下,已看清了那团白色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人,他之所以漂浮而始终不沉,是因为他紧紧的攀附着一块木板。
晁枫并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人,更加不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死活。可是,这一次,他似乎做不到无动于衷。
心一直狂跳着,仿佛预示着什么,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那人忽然动了动,木板从没有丝毫力气的手里滑脱,身体开始往水底沉去。
几乎同一瞬间,晁枫如一只大鸟一般降落在他身边,抓起他,脚在水面轻轻一点,人已腾空而起。
“咳……咳……咳……”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伴随着江水从毫无血色的薄唇间爆发出来。
晁枫带上一分内力拍打俯在腿上的人背脊的手终于停止挥动。
把他翻转身来,那人软软的靠在他怀里,因咳喘而艰难的呼吸急促轻浅。湿漉漉的长发凌乱的纠结着,覆盖住了他大部分的容貌。
下意识的,晁枫拨开了遮挡着他视线的头发,转眸之间,呼吸为之一滞。
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冰凉的容颜,然而,却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一张脸。清秀致极的面容,因为虚弱,除了苍白再苍白,没有半分其他颜色,小巧的下颌尖锐得仿佛可以刺痛人的手,淡色的薄唇倔强的紧抿着,灰白如菱角,剔透如冰玉。他的睫毛很长,不经意的扑簌着,宛如鸦翅。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漆黑如墨玉,氤氲如梦境的眸子静静的凝视着他,可能因为身体的痛楚,秀逸的眉峰不自觉的轻折。
回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邃眼眸,晁枫的心里涌现出的是两句话: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这是一张凝聚了山水灵气的绝世容颜。
这样绝代的容颜,给晁枫的感觉却是惨烈,甚至,可以说是凄厉。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晁枫自己也无法解释,可是,他就是能够发现从怀里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沉郁忧伤的气息。
下面的船舱里渐渐有了人声,日头也越来越高了,可是秋日淡薄的阳光不能给人带来丝毫暖意。
而坐在甲板上的两位,周围已蔓延了一片水渍,晁枫的衣服本来是干的,现在也因为抱住浑身湿透的另一位的关系而衣衫尽湿。
“你怎么样?可以行走吗?”晁枫觉得现在最好不要让他继续在甲板上吹风。
怀里的人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询问,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晁枫耐心的又问了一遍,结果没有改变。
是因为落水而吓坏了吗?
晁枫认命的抱起他向船舱走去,惊奇于怀里人重量之轻,不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可是……他偷偷的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没错啊,他的胸部明明是平的。
“我先给你把湿衣服换掉,否则你会得伤寒,当然,你最好会乖乖的喝下齐易亲手调配的药。”一想到齐易的药,晁枫的舌头就开始发麻,老天,那可不是一般的苦。
怀里的人表情仍旧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茫然的凝视他,又好象根本没有看见他。
真可惜,这样美丽的一张脸,却被吓傻了。
船舱里早起的几个人看着晁枫怀抱着一个人走进来,两个人都一样浑身湿透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忙不迭的揉揉眼睛,再睁开眼时,就看到两道冷冷的足可以冻死人的眼光朝自己方向射来,立刻集体石化,再不敢做怪。
晁枫一边走一边吩咐,“把齐易从床上拖起来,说我这儿有一位病人,让他速来。”
“可是,楼主……”一个个帮众苦着脸。
“怎么,很为难吗?”
当然为难了!得罪齐大神医的后果是很恐怖的!想想看吧,当你不得不捏着鼻子硬灌下半斤黄连而旁边还有人笑眯眯的问你好不好喝要不要再来半斤的滋味是怎样的吧。这还不算是最可怕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位神医自己研制的什么“君远避”,“招蜂蝶”,“无钩刺”……,绝对整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得罪齐大神医的后果虽然恐怖还算勉强可以忍受,然而,违抗楼主的后果……
“不不不,一点不为难,属下这就去!”
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
……
晁枫莫名其妙的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眼前的人,怎么了?他只是想为他换下湿衣服而已。
就在自己解他的衣带时,他一直迷茫的神情好象忽然醒过来了,拼命的推拒着他,踉跄不稳的后退着,撞翻了椅子,椅子又撞倒了挂衣架,挂衣架打碎了花瓶,花瓶里的泥土四散飞溅,房间里立刻一片狼藉。
而那始作俑者却瑟缩在墙角里,满目惊恐的望着他。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怕什么?”晁枫好气又好笑。抖抖手里那件月白色的长袍。这是一件簇新的袍子,已经做了很久,虽然一直放在身边,但他从来没有穿过,他向来不穿除了玄色以外的任何颜色。
看着晁枫逼近角落,那人眼底的惊恐更甚,全身都颤抖了,一双修长纤细的手死死的抓住胸口的衣服。
晁枫的手又一次触及到他腰间的瞬间,他猛然震动,拼命挣扎着一次一次徒劳的往门外爬,似乎想要逃离。可是,太过虚弱的身体,即使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稍微挪动几寸的距离。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强悍的对手。
捉住他细瘦的手腕往怀里一带,他立刻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的跌落在晁枫的怀里,轻而易举的钳制住了他的反抗,毫不理会他的挣扎扭动,这种没有意义的抗拒,就好象小猫撒娇撒欢一样,逃脱不了他的掌控,只能挑起他更大的兴趣。
以雷霆般刻不容缓的速度除去他湿透的外衣,没有料到,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咬了他!
“你……!”晁枫有点抓狂了。堂堂月明楼的楼主,跺跺脚就可以让整个武林掀起喧嚣浪涛的人,居然被一个神智不清的家伙给咬了。
明明挥挥手就可以把他震退,可是,低头的一刹那,落入眼底的是那如雾般迷朦的眸子里盈满了某种晶莹的液体,衬着乌丝雪颜,整个人仿佛冰雕玉砌,脆弱如细瓷,轻轻一碰就碎了。
心蓦然而动。
手背上已渗出灼热粘稠的液体,他咬得很深也很用力,晁枫恍若未觉,桀骜锐利的眼神却慢慢的隐没了,他静静俯视着眼前的人儿,神情几乎是温柔的。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迷乱的人儿渐渐安静下来,终于松开了口,苍白的唇染上了鲜血娇艳的颜色,充满了奇异的媚惑……
“哈!”
门外一声大笑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晁枫皱皱眉。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的人没有几个,而齐易是其中之一。
“楼主,能看到你没辙的模样倒真难得!”齐易长笑着跨进房来,毫不理会某人浑身正散发着冷冽而危险的气息。
齐易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面容俊秀,略带阴柔,温文儒雅的气质令无数大家闺秀心向往之。但可惜很多人都被他无害的外表欺骗,这个仿佛永远笑容和煦的男子骨子里其实十分暴力。平日对任何人都笑嘻嘻,但如果有人触犯了他的禁区,他一定会让你后悔得恨不能马上死去。
晁枫冷冷的扫了一眼这个在他面前从来不知道规矩为何物的好友兼属下,只可惜对方完全不感冒。
齐易的注意力已被房里的另一个人吸引住了,本来就颇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是两个大大的惊叹号。
什么叫做风华绝代,从来以为那只是戏文里的词,想不到竟真的见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美人的神情好象有点怪异……
“该死!晁枫你个色鬼,你对他做了什么,把他吓成这样?”
晁枫好容易忍住了揍人的冲动,“他从水里救出来时就这样了,我本想给他换下湿衣,可是他激烈反抗。”举起鲜血淋漓的手,不禁苦笑。
齐易闭目,道:“想来是溺水后神经一直绷紧,一时无法从恐慌里恢复心智。我马上开一剂药,让他宁神静气。”
展纸挥毫,命仆从按方抓药煎来。那仆从委屈的耷拉着脸,脸上布满了或红或紫或黄或白的痕迹,好象戏台上的人物。
齐易笑眯眯的看着他,“好叫你知道,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可以,就是不能打扰你齐公子的清梦。这次只是一点追踪散,不过三天就消,下一次,本公子一定让你五颜六色,光鲜一辈子。你说好不好?”
哪里敢说不好,仆从一迭连声的“是是是”,慌忙退下。
晁枫摸了摸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儿的面颊,入手处一片冰凉,寒意透过潮湿的薄衫蔓延着。有心要他换下湿衣,他却固执的瞪着澄清的眸子防备的盯着他。
“此刻绝对不能刺激他,他紧绷的神经已十分脆弱,恐怕再一次的惊吓就会让他真的疯了。”似乎猜出了晁枫的心思,齐易不紧不慢的说。
可是也不能让他一直受冷,天知道他已在水里泡了多久,不生病才怪!晁枫皱着眉。
“他只是不愿意让你为他换衣吧,打一桶热水来,让他自己沐浴更衣。我相信他不会拒绝。”
浴桶里雾汽弥漫,旁边的屏风上搭着洁净的衣物,从里到外,应有尽有。
晁枫和齐易离开了房间,并掩上了房门。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那热气腾腾的浴桶烟雾缭绕着是如此诱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寒意一阵阵席卷,连指间都已冻得麻木僵硬,多想泡进热水里,让久违的温暖包围他全身。可是,他迟疑的望着紧闭的房门,他可以吗?安全吗?
走廊上,两个男子仔细的倾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先是缓慢而犹豫的脚步声,接着是轻微的水声,然后便寂静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满意的笑了。
“楼主,这么多年以来你还是第一次如此紧张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陌生人。
“……”是缘分?
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苍白无生气的容颜,惊惶无助的双眸,唇边霏靡媚惑的血迹。心跳竟乱了节拍。
“易,你可相信一见钟情?”
“这个嘛,”齐易摆弄着手指间一枚白玉戒指,从食指到中指无名指,挨个戴上,仔细审视一番又取下,头也不抬,道:“如果是你,我相信。”
“怎么?”晁枫出奇不意,倒是吃了一惊。
“所有的事情都明明白白写在你脸上,和你刀林剑雨里闯了十几年,我还不了解你?”齐易嗤之以鼻。
“可是……”
“原来爱情真的可以让人变成白痴,”齐易仰天长叹,“你在顾虑什么?明月?还是他?”
晁枫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又回复了熟悉的残酷味道。
“易,我的性格你最清楚,如果我真心想做什么事,就绝对没有力量能阻止我。”
哼,是这样没错,可是,那些都是与感情无关的事吧。齐易在心里自语。这家伙,明明已陷进去了,还死鸭子嘴硬。
房间里传来了物体坠地的声音。
晁枫脸色一变,冲进房里。一片狼藉中,那已沐浴更衣的人儿静静的躺在冰冷的地面,竟仿佛躺在落英缤纷的花丛间,那么的安详而宁和。
晁枫无言的抱起他,很紧很紧,好象怕他逃离一样。他知道,自己冷漠了二十六年的心在这一瞬间已解冻。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想要保护某一个人,可是当看见在水里无助无依的他时,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原来,他也有想要保护的人。他爱他!他爱上了这个虚弱苍白的男子,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从第一眼看到他,他就已无可避免的爱上他了。
而这一切,他都不了解,只是无知无觉的昏睡。
容颜苍白,冰凉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