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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戚门嘉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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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儿,可见我冠发用的簪子了?”余少淮衣衫不整,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外,对院子里的小人儿道。
“您这些天喝得大醉,每次都是披头散发。霜儿没见着,或者落在酒馆里了?”余霜将手里抱着濡湿的柴薪晾晒在空地上,回头又问他,“难得寒露时节,先生放了学生两天假期,您又要出门么?”
“今晚戚家寿宴,我既寻不到人,就不得不去了。”他举起手腕尝试动了几下,立刻传来一阵剧痛,他忖度着这个程度,应该勉强能按压琴弦,“往年太傅宴会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宾客喧闹,想来,也无人能顾忌琴声的瑕疵罢。”
“叔叔,您这些天喝得日夜颠倒,霜儿还没机会说。替您去戚府寿宴之人了霜儿早就找好啦!”小女孩双手叉腰,仰头露笑。
“怎有可能!”余少淮大惊,连忙问道:“你找谁了?”
“我塾里的先生啊。先生博学多才,六艺精通···”小女孩随即说起了当天的事情。
一点点杂乱的画面,使精神有些恍惚起来。
他连日宿醉,正头痛欲裂,只得抬手打断她的话,皱紧了眉头问:“你说的···可是那天晚上扶我之人?”
“叔叔可想起来了。”她笑道,“当时您不是连连点头么。”
“醉汉之举怎可当真啊?”他倒吸一口凉气,慢慢想起了!那晚,隐约有个白衣公子到访家中,和颜悦色地与他说了些话,临别前还说请他安心的事···他还当是梦!
“他似乎长得颇为···”
“先生当然是长得美极了!”
“霜儿···霜儿!他现在在何处?我们一定要找到他,他不能去!”他猛然抓着女孩的肩膀,惊慌不已。
“叔叔您怎么了?先生为何不能去呀?”女孩扯住他的衣袖,疑惑地问。
他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侧头闭目,面容煞白道,“知道我为何一直找不到愿意替我抚琴之人?你可知,戚府之公子兰采,他是个···是个···”
太子太傅戚尚喜设夜宴,今日五十大寿,更是宴请城中众多王孙贵胄,名士清流前来赴会,称道无醉无归。
昔日,戚尚的祖父在宋朝孱弱时辅助异姓王殷沧澜,助其起兵自立,建立东邦赵国。对于殷氏朝廷可谓有辅国之功。
及至其孙戚尚,专营伐谋无往不利,深受赵惠帝的宠信。可惜此人心胸狭窄,极为护短,人多不愿交之。晓阳门之变后朝纲大乱,许太傅辞官而去,圣上就钦点了他为太子太傅,辅助太子。由此权势渐渐博大,登门拜会之人一时竟如过江之鲫。
卯时三刻,天色未曾暗全,府内已燃起蜡烛火盆等照明,蜜饯果品罗列桌前,丝竹管弦渐渐响起,极尽奢华,以娱来者。
太傅戚尚落座左首,引项远望,以待太子光临。
宾客已经来了大半,见落座后久久仍未开席,甚觉无趣,便左右开始互相攀谈起来。由于宾客众多,未免得罪,佐以佳酿。
有些恣意豪放之人已经喝的微醺,当即趁性吟咏,与京中才俊斗起诗来。
戚尚作为宴会主人,心中大急。
“太子殿下政务繁忙,不来尚且有因。怎也不见我儿?”他在宴席中搜寻了一遍,忍不住迁怒道。
“回老爷,公子于房中整理仪容,稍会方来。”仆人应道。
“又非女子,整理甚么仪容得如此之久?你立刻去唤他出来!”戚尚呵斥道,话音刚落,门外奴仆来报:“老爷,太子殿下车马将至!”
“快迎,快迎!”他立刻起身,行至门外迎接。宴席里有听闻太子殿下要来,宾客们兴致更高,无不有于殿下面前施展才能,显露文学的意思。
“太子殿下赏脸光临寒舍,实在是戚某家门有幸!”戚尚对徐徐前来的皇室车马拜道。
马车内的人轻蔑一笑,这戚太傅何时都是这般奉承模样,也是难为他了。
待马车停稳,侍从从旁挑开帘子,从里面缓缓走出一个春风满面的玉人。
“戚太傅何至于此,快请起罢。”他走过去扶起了躬身跪拜的人。
这位目如弯月,总仿佛在笑的少年,正式当朝太子殷勋。
他与戚尚共进宴中,宾客众人皆起身行礼。最后戚尚请太子殿下坐首席,乐池敲响了编钟,宴会正式开始。
“戚大人好大的面子,竟然能将当朝太子都请到宴会上来。”师良瑜小声对身旁的朋友道。
“何止如此,待会还有更好看的呢。”贺子越举起酒杯,轻声回应道。
“哦?是什么?”他追问。
贺子越摇摇头,看着门口。
“子越何事也对我卖起关子来了?”
“别吵,来了!”
门口处飞奔过来一个戚家奴婢,低头行至戚尚身边,俯身耳语几句,就见到戚尚脸色大变。
未等几时,门庭大开,与刚刚迎接太子之礼节相似。众宾正茫然间,忽一人高唱:“汉江王到!”
汉江王?
三皇子汉江王,是惠帝为数不多的几个有封号的皇子之一,他的母妃,是几年前被废的皇后姜氏,因为性情冷清,一直不受圣上宠爱。
她的儿子能享有封号,估计也是圣上安抚姜氏望族的情绪罢,毕竟他们姜氏在当初,可是扶植他登上皇位的重要势力。
“传言汉江王与当朝太子亲党不和,如今看来,不过是谣传罢。”一人小声道。
另一些人道:“能舒尊亲自前来参加戚太傅的的寿宴,纵然不能代表其和睦,总归表示了汉江王‘和’的意向。”
“看来当今三皇子果真有容人之雅量···”
当汉江王殷臻步入宴众中时,宾客无不恭敬施礼,面露钦佩之色。
戚太傅当即为汉江王增设一席,自己退居其下。
“三皇兄何来?”太子殷勋是现任皇后所生,四年前被圣上正式册封为太子,今年刚满十六。见自己皇兄受人爱戴至此,胸中妒意难消,当即嬉笑着问道。
殷勋比起他上面几个哥哥,不但年纪小许多,资历尚且浅薄,而且宫里常有传他生性阴邪,好为缺德污秽之事。凡是种种,实在非一国未来储君之首选,朝臣多有不满,时有议罢免太子的奏章。不过帝上偏执,身处病榻之上,犹宠爱新立的皇后刘氏,对朝臣所议均不纳。
对于这个受尽非议的太子,殷臻躬身行了臣礼,答道:“无他,乘兴而来。”
太子握着酒杯的手一紧,脸上却春风如故。
汉江王微微一笑,不作理会。
既然今日来此目的已经达成,多忍耐这个太子的脾性几次又如何呢。汉江王从容回头,扫视客座。及至收目,霍然看到一人,微微一愣。
是他。
白允卿坐于乐池之席,偶一抬头,看到对面那蓝衣人对他祝酒,似乎颇为欣赏他的技艺。每每如此,也没起身说话。
他治好点头作谢,继续弹奏,心道这人有些古怪。
“余以为算爱乐之人,不忍如此美妙琴音为这宴会浊气所掩盖。”那蓝衣之人越过香案,行至他面前,叫停了他身后众多乐人。
他对他道,“子可愿独奏一曲?”
“可以。”他道。
满室喧哗,助兴的丝竹管弦已融入了人声之中。然而这个人突然叫停了音乐,原本热闹的宴会声音就独缺了些什么似的。
士人谈笑声稍淡,渐闻铿锵清亮之琴音,若有若无。琴弦磋磨,逐步低迷,再细细听去,又闻慷慨激昂,如刀剑兵马纷至沓来,宾客脸色稍变,正襟危坐,专心辨认。
及其高|潮迭起,宴上有精于琴艺者,无不心下动容,至于不懂此道者则急切询问左右,此乃何人。
最后一曲完毕,席中人大多已经看向乐池,心悦诚服。
“我竟不知,彭城琴师之中,有此人物?又竟肯委身戚府?”贺子越对身边的人叹道。
京都物美繁华而文章锦绣,天子脚下无论世家名门还是寒士清流,往日品酒论国赋诗风雅,有才华之人他皆心存敬仰,乐意结交。
而那位乐池中抚琴的公子,他不知来历,贸然相问似乎不妥。否则,应该前去攀谈讨教一番。
谢敛之已经从汉江王身边走下来,来到贺子越的席位上。
听见他如此夸赞,抬头看了汉江王一眼,见对方依然平静地饮酒,仿佛毫无所感,当即叹了一声道:“子越,我与你同样感到疑惑。我尚有惜才之意,不过他今日现身于戚家寿宴,实在不巧。”
另一侧的师良瑜见他看向汉江王,就问道:“哦?莫非殿下也知此人?”
谢敛之摇头不语。
真是可惜,若是印证了我与殿下的猜测,这人与太子一党有莫大的关系的话,那么他的性命···
“妙哉妙哉!”蓝衣之人仰头灌入一口酒,道,“公子琴技非凡,当世亦少矣。刚刚所弹琴音跌宕,意境开阔,似乎有慷慨悲壮之意,此曲实属上上之品,奈何余遍赏群音,竟未曾闻之者。莫非···是公子所创?”
白允卿刚刚所奏的正是后明代传世琴谱中收录的《广陵止息》,晋人嵇康尚且抚弄过,何以今人不识?他心中一震,不禁想,莫非后代所传的《广陵止息》,实为杜撰?!
他意识到这一点,当即也起了兴致,对他道:“鄙人岂能有此鬼才?此曲实乃偶得之,世人不知当属正常。既然阁下对琴艺有所专研,莫若请阁下再品赏一曲?”
“荣幸之至。”他将酒壶放在地上,与他共席而坐,看着他笑道。
于是白允卿当即起手再抚一曲,因为心情颇佳,所以抚琴之时浅笑隐约,如四月之微风,舒舒朗朗,轻柔细致。而他所操琴音则是另一番境界——如放浪形骸者,颠倒言行,或放歌吟唱,或低头酣睡,大胆豪放,桀骜痴狂。
“节律新奇,指法也有些不同,不过酷似阮籍所作之《酒狂》。”他评论道。
“正是酒狂!”白允卿止了琴音,开怀笑道。
看来《酒狂》非伪。
古人琴曲在后世能有部分幸存者,也不算太糟!
蓝衣之人见他露突然出如此明快的笑颜,当即心中一震,这个笑容,真是好看之极!若是能够···
这时候一个仆人快步走来,躬身道:“老爷深喜先生所奏之曲,特赏赐白银一百两,希望白先生收下,感谢您暂代余琴师之劳。”
“替我多谢你家老爷。”白允卿道。
“白先生?”身旁的人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低声问道:“我竟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他觉得与此人似乎甚为投机,于是也回他:“鄙人白允卿,四海云游之人,不足为道。也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他刚要答话,另一下人上前,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话。
“知道了。”蓝衣之人眉头轻蹙,应了一声,对白允卿露出遗憾的表情。白允卿会意,点头表示无妨。
“那么再会了,白先生。”蓝衣人整衣起身,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什么,回首时,面带着笑意:“对了,还没告诉你,我唤作戚兰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