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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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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在阴暗的角落,蹲坐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妇人,她手里捧着一个冷硬的馒头,时而喃喃自语,时而轻声傻笑。
“娘,馒头冷了,孩儿帮您蒸热吧。”他走过去,小心地伸手将那馒头取出来。
这时候,那个一直低头的妇人想受惊了似的,将头颅猛然抬起。岁月仿佛在她脸上走得更快些,明明才二十几岁的青葱少妇,可一张脸已如老蜡昏黄,憔悴不堪。
她突然用十分怨毒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人,那种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似的。
她的娘亲已经疯了。他知道。
自他懂事以来,娘亲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只有极少数的时间里,她才会显出温柔的神情,用无尽爱怜的目光看着他,抚摸他的脸。
“咯咯咯···”她咧嘴又笑起来,刚刚的狠戾又隐没了,目光变得死水般呆滞。
“娘,灶房已经无柴火了,孩儿要进山去割些枯草作燃料。爹···爹去了镇里的赌坊,大概傍晚方归。”他在门角翻找着镰刀,挑出其中一把锈斑较少,比较锋利的。
“谁呀,你是谁···”她目光一移,正对着他,嘶哑着喉咙问了一句话。
“娘,我是石生。”他轻轻笑了下,有些勉强,“您又不记得孩儿了?”
“石生,石生?”她愣愣地移开目光,低头忖思,“石所生也?不,你不是呀。一二三四···八,你八岁了?是为娘唤你石生的?”她又抬头追问。
他点点头。
“我儿将来纵然不能位列公卿,也是征战沙场驰骋天下的伟丈夫,怎是石生?”她抬起下颚冷哼道,那一抹骄傲的神色闪现在她脸上,让她原本枯黄的面容瞬间焕发了生机。
她紧握住他的手:“此名甚是卑贱无用,如何能配我儿?娘为你另取,可好···”
“好。”他回答道。
“不对,你祖父早已为你取好了的,他曾占卜起卦,卦上云,若是生男,当唤作···唤作甚么···”她松开了手,眼光直直地盯着某处,又不复言语。
“娘,若是累了就别想了罢。”他见娘说话有了调理,还以为终于好了些,未料依然如故。
“我出门了,您呆在屋里别走远,好么?”他有些不放心地回头最后看一眼他娘亲,对方只懂得愣愣点头,两眼仍然滴溜溜地转,似乎思索着什么。
天总是阴阴沉沉。从未有过的阴沉,压抑。他抬头一看,胸口涌出一种莫大的悲伤,不知为何,他感到他不该离去,他回头,破败低矮的草屋颤巍巍地耸立着,透出一种不祥。
他用最快的速度想要返回,道路却突然扭曲起来,他拼命奔跑都无法到达。
他呼喊娘亲。
门扉突然打开,阴暗的屋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是他的娘亲,用一把废旧的镰刀割破了喉咙,倒在血泊之中。
“娘,娘!”他竭力呼喊,对方都没有反应,好冰冷,好多的血···
“···恭玉,恭玉。”有人在轻轻摇他的肩膀,“快醒醒!”
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师父掀开被窝半撑起身,正担忧地看着他。
“又作恶梦了?”白允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些发热。这孩子近日时常梦靥,张口欲喊着什么。惊醒之后,又久久不能回神,着实让人担忧。
“我听人说过,只要将恶梦说出来,以后就不会再作了。”他道,“你告诉为师,都梦见什么了?”
他不忍师父再为他担忧,才轻轻道:“我···梦见我娘。”
四年前,他娘亲的精神突然有了些回转,就在那天,她自杀而死。
是了,他明明该藏起那些利器,明明该看紧一些,他···是他害死了娘亲的!强烈的愧疚感一直折磨着他,让他的内心越发阴郁。
“没事,已经过去了。”白允卿看到他眼中的痛苦,连忙劝解道。
他闭上眼睛,轻点了下头。
“很冷,是么?”看到他抑制不住微微地发抖,他连忙俯身将他抱住,“受冷了易作恶梦,我让酒保多取一张被褥过来,身上暖了就不会这样了。”说着他将自己的被褥往他身上推过去。
“师父,我···我不冷了。”韩恭玉要推回去,却被他按住了。
“你继续睡一会,为师出门一趟,很快回来。”他掀开被子就起身了。
自从银两被偷,他们为了节俭资费,师徒二人就合住在一起。等他穿戴整齐,再走到窗边打开点缝隙,让屋子适当透透气。
今日是是农历的寒露,古人会按照节气变化安排农事活动,为此,他照例给本初馆的孩子放两天的假。
他出门的时候,抬头看到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天气变得有些突然,看来是准备要下一场急雨了。
他来到药铺,对老掌柜道,“麻烦您,给我抓点珍珠粉,当归、红枣各适量,还有一味···”
“还有一味甘草。”那位须眉尽白的药铺掌柜笑吟吟补充道,“公子要的应该是安神定惊的甘味汤吧。”
“哦?掌柜知道?”白允卿有些惊讶。
他对于中药并不熟悉,不过对于一些养生疗养之方他还有些印象。因为母亲时常寻觅到些试用,久而久之就记住了些普通药材的药性而已。
老掌柜从柜子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黄纸,从里找出一张来,递给他看:“本药店会按照这个分量匹配抓药,公子可以过目一下。”
“上面还有丹参?似乎药性过猛了,小孩子服用不妥罢。”他邹邹眉头道。
“孩子几岁了?”
“十二岁。”
“这么大了,再过一两年都能婚配了,哪里算小?!况且丹参的性子可没公子说的猛嘞。”掌柜道。
白允卿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发觉,他是不能用现代人的看光看这个时期的人的啊。方不好意思地道:“那,就按您的药方拾药吧。”
“要几服呐?”
“三服可矣。”
对方点点头,直接架子上取出三包药来递过去。白允卿一愣,对方稔须一笑,道:“都说了配好的了。”
“掌柜真省功夫。”难怪极力劝说他根据这个药方来配药。
“那也要公子配合呀。”他笑嘻嘻的,一抬头道,“哟,还是把握不好,赶上下雨了!”
他回头一看,外面果然已经淅沥沥下了起来。
他看见雨势有渐大的趋势,念及恭玉在客舍等不到他,冒雨来找,少不得要感冒了。他心中有些着急,在门前没站一会,就冲进了雨中。
就在他后脚离开药铺的时候,斜对面一家酒肆里就跑出了一位青衣奴仆。他对雨中疾行的白允卿喊了一声:“白先生请等一下!”
他将三包药遮挡在衣袖底下,一时间长发和肩膀已经满是水渍,狼狈不堪,此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他才停下来,回头一看。
青衣人将雨伞递给他,道:“这伞是老爷让我拿给您的。”
大雨打湿了他白皙的脸孔,湿黏在两旁的黑发将他的五官映衬得更加清晰,头上的雨水几乎要流进他的眼睛,他双手不能抬起擦拭,只得眯了下眼睛看着来人。
“你家老爷是何人?”他问,“你唤我···先生?”莫非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请先生收下。”青衣人没有回答,只是道。
白允卿刚伸手接过,青衣人就要跑开。
“等等。”他喊住对方,见对方无伞,又将雨伞往他的方向靠,细细问了他一些话。
在酒肆二楼雅间,隔着一片雨帘,汉江王身穿便服站在窗边眺望着街道,窗台雨雾渐渐将他衣袖濡湿,等那奴仆返回,他才将窗户关上。
“他跟你说何?”汉江王问进门之人。
青衣人立刻跪在地上,恭敬地道:“回殿下,白先生问奴家老爷府邸之处,以便将伞送还,奴不敢答,故回拒了他。最后白先生道,让奴寻个时间到本初馆,替老爷取回便是。”
“嗯,”他挥了下手,“下去吧。”
“殿下,莫非您真想招揽那位先生?”一直静坐一旁的人开口道。
“是若何?不是若何?”他道。
“敛之不敢轻易猜测殿下之意,但有一点,目前为止我们还未曾查出他的身世来历,此人是谓来路不明···殿下难道不该慎重对待?”谢敛之低头答话,却不置可否。
他饮下一口茶,缓缓道:“查不出,罪不在彼而在乎君,可对?”
“殿下所言···甚是。”连日来他几乎将整个彭城都摸了一遍,将那人的行迹反复推敲到了蒋家村,线索就完全断了。那位白先生就像凭空出现一样,身世行踪根本无从查证!听殿下言下之意,是在怪罪他办事不力?
谢敛之听到对方突如其来的训斥,若唤作别人,定会拍案辩解一番,所幸他本性沉稳,才勉强忍住了心中不平。
汉江王手指敲击着茶杯:“增派人手探查太子那边的动静,包括他幕宾近臣的近况也要一概考虑;另外,循着族谱,去将许文彤亲友一系再仔细盘查一下。”
“许文彤三族被灭,估计那人为许文彤党亲的可能性不大。”他提醒道。
“去查。”他冷冷得下令道。
“是。”对方不欲再言,听命而去。
窗外因有雨水疯狂冲刷的声音,屋里显得过分安静起来,汉江王看着门帘上的锦绣,越发觉得俗不可耐,越发感到心绪不佳。
在他还没有动手之前,他要确保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现在哪怕一点小小的变动,都有可能导致他功亏一篑。
这个不清不楚的白先生,似乎颇为鬼异,若能为己所用甚好,若不能,则杀之!
当他一身湿冷打道回府时,汉江王妃已经在府中恭候多时。
她唤来众多婢女,为归来的夫君替换好衣服。再亲手端上了温热的姜茶,轻声道:“殿下,寒露之天多绝湿气,然仍旧未能掉以轻心,似今日之雨则凶恶之极,臣妾与孩儿方念叨过您呢。”
“世子何在?”他问。
“孩儿在此!”说罢一个深紫色的身影飞快地扑了过来,还未碰到父王的衣角,就被王妃拦住了,她连忙道:“城儿不得无礼!”
他低头看去,见几步之外自己粉雕玉琢的孩儿,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孩子竟然不害怕自己,果然还是因为太小了的缘故罢。
想到此,他心中竟是一软,不禁对他招了招手,道:“吾儿,过来。”
这位只有四岁的汉江王世子殷城,当即欢喜地再次奔向自己的父王,高举着双手要求抱抱。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位极少表露情绪的父亲,在外是一个如何让人敬畏的人物。
汉江王将他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了极淡的笑意。正是这个笑意,让身旁的汉江王妃心中一震,在这种血浓于水的默默温情中,她突然对自己夫君最深层的畏惧也淡化了些,脸上也跟着渐渐显出了温柔。
“在府中,可有天天识字背书?”他随意地问。
“有的,城儿平日十分乖巧懂事。他照着书里一些简单的文字,也能写得有模有样了呢。”王妃爱怜地对儿子笑了下,又道,“孩子还有半年就五岁了,臣妾听闻殿下欲为城儿聘请曾任太子太傅的许先生,来做孩儿导学?”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
“许先生人才文章当是冠绝全国,然此人曾言永不入仕,恐怕请之难矣。莫若殿下毋费心力,另聘博学之人?”
他看了她一眼:“本王非他不可。”那一眼最是冷漠,最是淡薄。
王妃看得心里发寒,一时说不出半点话语。
女人的心思最为机敏,她们能够从最细微的动作举止里察觉出对方的心思。然而她在那一眼中看不到一种称之为情感的东西。
他如此执着于聘请世子之师,果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儿!她这么往深处想的时候,就渐渐感到一种蚀骨的寒意,使得她原本的笑容也渐渐变得飘渺起来。
她不禁想起,昔日家父未投诚之前,对方做到礼贤下士宾友相呼,乃至她被礼聘为正王妃,对方亦是敬之,重之。
她有窃喜过一阵,上天能为她择得如此良人,虽死不悔。
而之后他为了消除结党营私的传言,竟可不为私情所扰,在陛下面前指出父亲办公的疏漏。她才开始意识到,过去所盼,皆为虚妄。
夫君公正寡情至此,正如父亲在她出嫁前,曾委婉说过:若论及陛下第三子,我等待之以臣礼即可。
看来父亲早已参悟,似彼之人,似彼汉江王,方堪持帝王之业!
看来,京城确实,要变天了。
王妃想得深切,一阵默然不语。未料此态被汉江王看在眼中,他开口突然道:“明日太子太傅寿宴之礼,都备好了么?”
她恢复端庄持重的模样,低头答道:“殿下放心,臣妾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