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入空门》墨西哥落羽杉

8、天下第一楼

　　五日后，两人终于到达天下第一楼。然而一到地方，两人便听说杀手黔阳遇害的消息。犬牙顿时跑得没了影。
　　无尘在大堂里见到了那位天下第一楼的分领主。竟然是那位红衣女子。她依旧笑得一脸灿烂地说：“小和尚，你终于还是来了。”
　　无尘说：“我已经不是和尚了。我叫破念。”
　　红衣女子看了看他，然后摆弄了桌上的几片龟甲道：“破念，我给你算一卦如何？”
　　“好。”
　　女子皱了眉盯着他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你最终还是变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变与不变又何必执着？”

　　黔阳死了。犬牙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黔阳是天下第一楼的大哥大，算是犬牙的半个师父。他一个人坐在屋顶看月亮。今夜却偏偏乌云蔽天。
　　破念拿了一壶酒坐在他旁边。
　　犬牙说：他其实活得很可笑。做他们这一行的，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却偏偏最害怕死亡。也最接近死亡。
　　破念没有答话。
　　犬牙问他：你剑法从哪里学的？
　　破念说是玄阳寺山后一位女施主教的。
　　犬牙想起苏州柳家那位与人私奔而判出柳家最后被人抛弃的柳杉玉，道：你的剑法应是苏州柳家的传家剑法，从不外传。我看你招式虚浮，那女人想必只教了招式并未教心法给你。你若愿意，可拜我为师。我将心法和其他武艺传授于你。
　　破念疑惑：你是柳家后人？
　　犬牙苦笑，并未作答。
　　破念没想到，自己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杀手之旅，并且几年后成为了天下第一楼的第二号杀手。
　　犬牙说他的心够静，手够稳，行事够果断，经脉够宽阔，头脑还算灵活。是练武的好材料。
　　破念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畏畏缩缩，不能下手。可后来也一点一点麻木了。他忽然很想骂自己，可是一切已不能回头。
　　犬牙在第一年的除夕夜带他去了山下的村庄，遇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骆婼。骆婼是个美丽的姑娘，善良体贴，温柔文静。她每天早晨都从会山下的道路上经过。破念就在远处默默地看着。直到有一天被天下第一楼的几个人推了出去。骆婼并没有怪罪他的唐突，只是温柔地笑了。破念手一滑，剑便落到了地上。
　　犬牙说：我们这样的人，满手沾满血腥。要去碰一个干净单纯的人，很难。至少我不配。
　　破念当时并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沉默了。然而破念和骆婼最终还是相爱了。
　　犬牙一直痴心地恋着天下第一楼身手最好也最漂亮最无情的领主断鸿。断鸿这个女人很冷漠，似乎连血液也都是冰冷的。她似乎从来不懂得感情，杀人也绝不会犹豫。破念觉得，这样的女人，一定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终于，破念的武功越来越好，在江湖上的名声也越来越大。世人都知道，天下第一楼的破念是个戴着面具杀人且绝不会失手的恶魔。
　　他似乎也已经忘却玄阳寺的那段时光。
　　来到天下第一楼的第六年，这一年破念二十二岁，犬牙二十三岁。这一年，破念一生中算得上是举足轻重的红衣女子，被人杀害于凌阳坡，死状凄惨，身中七七四十九刀，被人割去双臂，血流尽而亡。这个保护了破念二十多年的女子，终于再也没能保护他了。
　　这一年，江湖中魔教再度兴起，并且来势汹汹。江湖中一时人心惶惶。
　　这一年，断鸿依然是那个高贵冷漠无情的女子。犬牙还在单相思里挣扎。而破念已经许诺骆婼三年后退出江湖与她携手话桑麻。
　　这一年，有以往天地会的人找上了破念。
　　破念在红衣女子的墓前跪了一天一夜。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这一刻他忽然之间想起多年前在玄阳寺的岁月，红衣女子在身边缠着他，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想起了慧师叔判出玄阳寺的那一天，师叔曾经说过让他小心师父。一切恍若隔世。他记起来，原来很多事情，他想记得的，想忘记的，都还记得一清二楚。他想起自己其实曾派人去打听过玄阳寺的消息，他也记得，了慧师叔和那个疯女人在他离开玄阳寺那天死去了。玄阳寺，如今真的是连一个他熟悉的人也没有了。如今，红衣女子去了，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江湖漂泊，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了。
　　很多不愿意相信的事，一件一件慢慢找上门来。逃避原来真的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犬牙曾经说：他曾经逃避了所有的过去。最后挥手斩断的时候已是满身伤痕。
　　破念从红衣女子的墓前离开的时候被一大群穿得花花绿绿的蒙面人围住了。破念不动声色地说：是你们杀了她。
　　不错。
　　为何？
　　为你。
　　破念拔出剑就刺了过去。
　　这群花花绿绿的蒙面人武功竟十分厉害，破念久攻不下，甚至慢慢落了下风。他又看见蒙面人结了阵，有条不紊地向他攻过来。
　　破念向来不是个自负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这些年在犬牙和天下第一楼一些前辈的教导下武功已是突飞猛进，江湖上少逢敌手。他想，这次来的人不简单。红衣女子就是死在了这些人手上。
　　他落了下风，处于被动，眼见就要败下阵来。然而他心里很平静。他忽然之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在刀尖上爬滚好多年的人了。
　　然而破念并没有败。有一个黑衣蒙面大汉及时出来帮了他一把。大汉一身的酒味，身手极好。破念愣了一会儿。
　　是你。他说。
　　你还记得我。
　　后山客栈，我以为你死了。
　　你找过我，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只是没想到你会是大名鼎鼎的逍遥怪。
　　逍遥怪有很多种身份，可齐青扬只有一种身份。
　　齐青扬是曾经天地会会主唯一的朋友。
　　大汉笑着把脸上的面具从脸上摘下来，却是当年的醉汉。
　　小和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破念的神情带着几分萧索，眼神依然十分清明。这样的破念与记忆里另一个人重合，齐青扬自嘲般摇了摇头。
　　小和尚，世上很多事情是避之不及的。你想知道真相的时候就去昆仑山脚下找雪老头传信给我……希望我的命够硬，能撑到你来。齐青扬最终还是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天地会的秘密，就让这尘世的鲜血冲刷，永埋于深海吧。
　　破念想问什么，最终只道了句：保重。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这是一句客套话，齐青扬却深深感到了这句话之中的沉重与希冀。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