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碧泱

4、三、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颜朗并不过

　　颜朗并不过问我一介良家为何执意留下。该知道的，终究会知道。他说：“看透这欢场中的风流，绵绵，你便什么都不爱，什么都不恨了。”
　　我在杨柳楼唱话本子，唱“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唱“少不得情栽了窍髓针难入，病躲在烟花你又怎知？”
　　我确是病躲在烟花。
　　五百年前，连城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身红衣红裙的美貌女子，持着一杆玉箫缓步走进他的水晶宫。她洞箫声声，令无量海底海棠摇曳红药遍生。那女子名叫绵绵，将是他的妃。
　　梦境散落之后，连城便患了相思病。他用水晶宫最名贵的丝帛与蜀锦织成人形，内里填满练实，而相貌全凭梦中印象雕刻。集无量海底千年的灵气，七七四十九天，我终于睁开了眼睛。打眼看到的，便是连城那张清俊的脸。他说，绵绵，你醒了？
　　只一句话，毁了我的六根清净。
　　我曾经无数次揣度我的名字，绵绵，大抵是取了绵绵不绝之意。山川连绵、雨雪连绵，最应该的，当是情意连绵。我天真地以为，自己生来便应当是连城的妃，除我之外，再无旁的女子得他欢心。连沉香木的扇坠都能轻易得到，又怎怕得不到他的心。
　　然而我错了。一次宫宴，酒过三巡，连城已有几分醉意，嘴里却不住地说着话。他说，绵绵，你可知道，你是我用丝帛织成的人儿，不，是妖。
　　这是我首次得知自己的身世。丝帛为绵，原来命运早就埋下伏线，只待一时现了原形，却是个厉鬼模样。丝帛中生出的人偶，注定是排斥在六道轮回之外，死生不过如同蜉蝣的一瞬。
　　连城说，“绵绵，六道轮回，你终究是妖。人和妖之间哪有什么善缘，不过前世的一场孽债，要今生清清白白地偿还了。诸法是因，诸因是果，绵绵，你好自为之。”
　　可西湖断桥相会，牡丹亭三生梦回，白娘子与许家的大夫，杜小姐和姓柳的书生，有哪一对不是人妖殊途，又有哪一对不是举案齐眉？
　　摇曳不止的海棠丛中，连城皱了皱眉拂袖道，荒唐。
　　因这句荒唐，我便终于失去了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