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陵容传》雅漾子

3、甄府 夕阳西下

　　夕阳西下，外面影影绰绰的如在梦中。我略掀开小轿的纱帘，迎头看见甄衍同时投过来的目光，二人微微一愣，相视而笑，不作别话。我感念甄姐姐接我入府，不致我流连在外，任人欺凌，也感念甄公子为我出头，还把香薷买来与我作伴。白日里还在感叹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如今便体味到真挚友善，雪中送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甄府便到了。

　　甄衍安顿好姨娘，便伴我去见甄嬛。

　　“拜见甄姐姐。”我一见她便施然行礼。

　　甄姐姐忙拉住我的手亲切道：“妹妹快别如此，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我浅浅笑道：“陵容多乘姐姐怜惜，才在京中有安身之地，此恩陵容实在无以为报。”

　　甄公子诚恳说道：“既来了这里，就像在家中一样，我们不会再让小主受委屈的。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和嬛儿。”

　　甄姐姐也道：“妹妹千万不要拘束，咱们一同起居，互相照料，才是姐妹间的情分，有什么不好的一定不要委屈了自己。”

　　我又感动道：“甄公子和姐姐为陵容色色准备周到，再无一点不妥，陵容无以为报，只有用一生的友谊，与姐姐在宫中守望相助。”

　　甄姐姐也大为动容：“好妹妹。”

　　夜色渐深，甄衍送我回房，清新的夜风徐徐吹动我细软的发丝。廊前一片百合洁白清芬，在皎洁的月光下含露低垂，随风轻摆，分外动人。我不禁驻足赞叹：“好美。”

　　甄衍看着我，温然笑道：“不若去庭中坐坐。”眼神却又带些孩子气。

　　我一时踌躇，心中虽想答应，却想到不合规矩。

　　他似乎也觉得不妥，又说道：“小主今日受惊吓，又辛苦了，百合消乏安睡正好，心情也松快些。”

　　我回头嫣然一笑算是答应。

　　百合花姿优雅，香气宜人，又是这样好的月夜，不由得我整颗心如湖水般宁静自在。沉醉在这样的景致中，我也忘了拘谨，兴致颇高：“甄公子，我为你唱首曲子吧？”

　　他显然没有意料到，旋即开心地笑了：“当然好。”

　　我舒缓地唱了一首《西江月》，“小院朱阑几曲，重城画鼓三通。更看微月转光风，归去香云梦。”彼时晚风明月，绿苔芳草，我的眼神有如月光一般温柔婉转，我的声音亦如月光一般清澈明净，反反复复只唱这几句，只觉得空气都清新缠绵，几许温柔。一曲歌罢，如在梦中。

　　待我回头看甄衍时，他正痴痴地看着我，那么大胆，那么眷恋……他身上有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豪刚毅，有着翩翩公子的英姿勃发，有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坦诚，我怎会不懂？我的心中却是慌乱，喜悦揉作一团，全身都升腾起一阵酥麻，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垂首看到他胸腔紧张的呼吸起伏。

　　他微微地笑着，不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经等待了一世那样久。

　　片刻，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彼此都面红不已。我轻轻转头以掩饰我的尴尬，他轻咳一声道：“你的歌声真好听。”

　　他并未按礼称呼我“小主”，我只是含羞敛目地捋一捋额前的碎发，温柔道：“一点微末的本事罢了，让公子见笑。”

　　他痴痴道：“如同天籁，你刺绣那样好，又会唱歌，真是让人钦佩。”

　　我听他语无伦次，不禁好笑道：“不过是女儿家都会的玩意，实在不值什么，公子谬赞了。公子武艺出众，又有侠义心肠，才是真正令人钦佩。”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只会打打杀杀罢了，一介武夫，只盼能保家卫国，才算有点用处。”

　　我莞尔：“公子有凌云之志。”

　　他将我送回居处及春轩，又亲自折了几支百合插瓶与我安睡，而后才在香薷探寻和防备的目光中离去。

　　我静静地躺在绣床上回味今天发生的一切。入宫后，我的心意，身体，时间，一切都是属于皇上的，我的荣耀与卑贱都在他一念之间。陵容何其幸运，可以在入宫之前有这样的心动感觉，即使这感觉只能深埋心中，即使这缘分只有短短十数日，仍然那样珍贵。我深深地喜悦，又深深地哀伤。

　　想来不禁奇怪，我与他相识不过一日，这爱情来得毫无道理——如果我可以称它为爱情的话。我忍不住去想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坚定沉毅的的面容，深邃真挚的眼神，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成熟到让人想要依赖，又纯稚到极点。但我知道，我不会放纵自己的感情，也不会接受他的爱意，因为我知道，一旦我与他有情被人得知，甄氏与安氏都将受到牵连，我不会玩火自焚；更重要的是……我感知到隐藏在我娇弱外表下暗暗涌动的野心，我对入宫后未知的荣耀怀有向往，对那个九五之尊怀有期待，做皇帝的宠妃，珍宝堆积，婢仆如云，那样华贵的生活即使令我无比兴奋——即使它并不容易得到。

　　次日，宫里的公公带来我与甄姐姐同被册封为正六品贵人的旨意，眉姐姐则被册为从五品小仪。

　　从这日起，我们二人作为宫嫔便别院而居，与外男隔开。我和甄姐姐行动起居总在一处，俨然亲姐妹。学习宫规礼仪之余，我们常常坐在临窗的榻子上，她持卷斜倚，不时吟诵几句诗词，我素手焚香，苦恼着添减哪一种香料味道才更纯；又或是在晴好的午后，我们坐在园中的小亭里，她看着小丫头们采摘桂花做糕点，我则对着落花纷纷煮茶品茗，一片清幽，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甄嬛，她是一个出众的女子。她的美丽似一轮弯月，明亮耀目让人难以忽视；她的举止似一阵春风，温柔和煦，教初识之人无处不舒服；她的聪慧似一泓清泉，流淌着她的才气与傲气。这样的一位佳人，入宫后必定备受宠爱，作为她的姐妹，这于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我半是欣喜半含酸地想道。

　　这些日子里，我与甄衍君臣有别，未曾再相见，只是他日日派人为我送来各种各样的小东西:香囊、玉坠儿、首饰玩器、一只金丝雀、每日各色各样的汤饮点心、 海棠、百合、芙蓉等时新花卉。我到底心中不安，既是因为客居甄府已经多有搅扰受之有愧，更是怕人发现生长在我们之间隐秘而涌动的情意。

　　纵然彼此皆有情意又能如何呢，不过是痴心妄想，何必白白招惹祸端。某日听玉娆说起他那好武的哥哥近日却看起了诗词，更比往日添了沉稳郁郁之态，甄姐姐甚为讶异，我也只是勉强一笑说:“文武双修是好事呢。”而后又听闻甄家伯父伯母要待甄嬛入宫后为甄衍择选妻室，已有几家中意的云云，我听得刺心，只默默做自己的事，或针线或煮茶。

　　日子就在少女心事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入宫前夜。我打发香薷去检验入宫的行李，这些日子甄府为我装点了不少衣饰用品，单单甄衍送来的也够多了。我不安之余却也深深感激。

　　含泪拜别姨娘后，我独自散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栽种百合的小小庭院——又是良夜如水呵！

　　我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然而，我的步子在转过身的一刹那突然停止。

　　我深吸一口气:“甄公子。”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中是痛苦，无奈，还是眷恋，我看不懂。

　　我也不回避，同样地看着他，心疼，愧疚，不舍。直到他拉我入怀，直到落叶在我们身边簌簌而下，直到他默默离去，依旧是无言。

　　他的背影那样萧索。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起床梳妆。杏子黄的绫裙，丁香紫的罗衫，戴的是白玉鸳鸯佩，插的是翡翠流苏簪，左腕笼着几只雕花镂空细银镯，耳畔是两颗小巧洁白的珍珠，愈发显得云鬓乌黑，面容莹润，眉心若蹙，樱唇饱满。望着镜中娇媚可人的模样，我微微一笑转身出门，投向那梦中的无限繁华。

　　我握住姨娘的手，含泪告谢告别，请她千万保重身体，姨娘也眼泪纵横道：“宫里虽然样样都好，但是人多心杂，凡事千万留心，不要逞强，到底小主平安喜乐才是最重要的。”我又托她千万照管我娘，女儿不能在家中尽孝，只盼入宫后光耀门楣，不教母亲再受人欺负。

　　之后众人一起送我和甄姐姐走向入宫的仪仗软轿，看到那样织彩流金而庄重肃穆的排场，我并无十分的狂喜，双手却已抑制不住地紧握，那种即将焕如新生的感觉愈发强烈，未知的际遇令我兴奋而恐惧，此刻都只化作脸上轻轻一笑。

　　上轿之前，我不自觉地与甄衍对视一眼，他的神情无比沉静，我却心虚地不敢再抬头，种种兴奋期待也都黯淡了下来。他温默地看着我，无甚喜悲，或许他已想通，也已看破——我心中欣慰而酸楚。听闻他三月后便会随军镇守边关，也好，也算是遂了他保家卫国的心志了吧，我将永远为他祝福。

　　坐在轿中，心中百味杂陈 ，泪水滑过我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