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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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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仪仗行至贞顺偏门缓缓停止,一个面容白净的小太监为我掀开茜红金丝真珠软帘,垂首恭顺道:“安小主的万福,贞顺门偏门已到,请小主下轿稍作等待。”我微笑道谢,翩然而出。
天空蔚蓝纯净如一潭清水,不时流淌着几缕白云淡淡,几只鸽子原本闲适地在地上踱来踱去,被大队人马吓到后扑棱着翅膀高飞而去,消失在天空化作洁白点点。宫门外栽种着一排槐树,我忍不住闭上眼去嗅那铺天盖地的洁净芬芳。
方才扶我下轿的小太监低声提醒我:“劳动小主挪动玉步到宫门前稍作等待,沈小仪与菀贵人已经过去了呢。”我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谢公公。”
眉姐姐一袭缃色菊纹宫装,月白缎子裙,满头青丝梳成一个反绾髻,饰以三颗拇指大小的璀璨明珠,并一支通透大方的翡翠凤钗,果然大家闺秀,温婉华丽。菀姐姐妆饰依旧清简,艾绿色的衣裙外配天水碧的薄纱,远看似乎整个人都置身在一片晨雾迷蒙之中,只一双乌黑的眼睛和流动的眼波美得摄人心魄。我略理了理仪容,跟着那小太监徐徐走过去,与她二人微笑示意。
随着宫人前呼后拥又恭顺有序地指引,我们分别走向自己的宫室。大约路过几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走过几条雕梁画栋的九曲长廊,又穿过几个花木扶疏、怪石嶙峋的花园,我走到了我的居处:长杨宫。
宫墙外栽种着一排颀长的杨树,如今秋日里金黄一片、落叶纷纷,枝叶稀疏间漏下大片的阳光,地上满是斑驳的日影,脱离了天家富贵,这家常的景象倒是自然可爱。我含笑踏入长杨宫的大门,虽是秋日里,长杨宫内依旧花团锦簇,庭院里几棵丹桂飘香,清甜静谧;墙角攀爬着密密的藤本月季,娟黄、浅紫、嫣红蔓延整片宫墙竞相争艳,朵朵都那么娇媚,想必是精心修剪而得;廊前还放置着数盆山茶、菊花等,当真是热闹。
原本这些花都有浓香的,又集聚一处栽种,真是色彩丰艳、花香馥郁,只是富丽有余、格调不足,难免落了俗套。香薷却满眼欣喜地偷覰着这繁华丽景,也是,虽是俗套,却洋溢着一份掩不住的喜气,没由来的教人温馨亲切。
随内侍走进我居住的明瑟居,浅笑着命香薷拿银子谢过内侍,我则端庄坐定。方才在庭院中跪迎我的内监宫女们此刻全部跪在阁内,四个内监,六个宫女,看上去都是懂规矩的。
明瑟居为首的太监高全寿体态厚实,行动稳重,看上去很是忠厚直朗的。为首的宫女宝鹃不过二十上下,眉清目秀,温柔有礼,看来是文静良善之人。他们二人先向我扣头请安,然后又带领其他几名内监宫女向我行大礼参拜。
我想起菀姐姐在入宫前教我的,如何弹压住下人——沉默警示,恩威并施。但是我的性子从不是这样的,即使一时震慑住他们,往后也不是长久之计,况且我见这首领的内监宫女都很好,实在不愿装腔作势,于是只温声叫他们起来。
我和气道:“高公公,宝鹃,你们入宫几年了,之前在哪里当差?”
二人闻言皆忙下跪,“回小主的话,奴才从小入宫,已有四十余年,之前在内务府当差。”“回禀小主,奴婢是前年才入宫,先前在披香殿服侍用药,华妃娘娘说端妃娘娘病中喜静,奴婢便被指了出来。”
我“哦”了一声,笑道:“高公公入宫年久,做事老道了的,宝鹃又服侍过端妃娘娘,必然稳妥,有你们二位帮我料理明瑟居,我自然是一万个放心。”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诚恳对底下众人道:“论规矩咱们是主仆,但是我初来宫中,身边能倚靠信任的就是你们,咱们福祸同享,荣辱与共。你们若是尽心尽力忠心不二,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若有人偷鸡摸狗,惹是生非,做出没脸面的事来,我断不会轻饶了去!再者,要是哪一个胆敢吃里扒外,做出背主求荣没良心的事来,你们自己细想,我这个小主出了事,头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你们这些身边人!”
底下众人神色愈发恭谨,都道:“奴才断不敢做那起子没良心的事!”
我念及一事,问道:“长杨宫的主位是哪位娘娘,宫里还住着谁?”
高全寿躬身回禀道:“回小主,长杨宫的主位是陆昭仪,入宫已有六年,露华馆里住着杜贵人、清欢阁里住着刘良媛,都是三日前入宫的。”
宝鹃福了一福道:“小主今日劳顿,请先随奴婢去歇息,稍后再去参拜陆昭仪。”
我微微颔首,命香薷拿银子赏了众人,自己且随宝鹃入后堂。我爱宝鹃温柔行事,随口问道:“你很妥帖,入宫前是哪里人,姓什么?”
她说道:“奴婢是杭州人,原来姓魏叫做‘青菀’的,因要避菀贵人的讳,内务府的公公便给奴婢改名作‘宝鹃’了。”
我了然道:“原是为了菀姐姐,你这名字很好,夏秋季节青菀花开遍地,煞是可爱,其花叶又能入药,不是虚有其表之辈。”
她含喜道:“小主夸赞,奴婢实实当不起。”
我回头微笑道:“青菀还有一别名作紫茜,既要为菀姐姐避讳,不若唤作紫茜,你觉得可好?”
她受宠若惊地跪下道:“奴婢谢小主赐名!”
香薷笑吟吟地进来:“小姐只顾疼紫茜,就不疼奴婢了吗?”
我笑着戳了她一指头:“就你轻狂,没得教人以为我纵地你无法无天了呢!”
如此匀面梳妆,换了一身浅浅的柔粉色宫装,极柔软的料子,无纹无饰简单的样子,只在衣襟袖口处绣着几丛枝叶葳蕤的兰草,清丽和婉。
待到景春殿时,杜贵人、刘良媛也在里面陪陆昭仪说话。我向陆昭仪行了初次见面的大礼,又和杜、刘二人见了礼,方告罪入座。我略有愧疚道:“嫔妾来得迟了,失礼于娘娘,还请娘娘见谅。”
陆昭仪倒不甚在意的样子,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无妨。”陆昭仪年近三十,虽然位分颇高,衣饰却简单且多是暗淡的颜色。她容貌并不甚美,眉眼之间多是寥落,想来失宠已久,见如今新人辈出心里不大痛快。
杜贵人颇有几分颜色,尖尖的鼻子,小小的嘴巴,柳眉凤眼,削背蜂腰,一派娇艳要强的样子。因她家世不错,对我出身不高却与她平起平坐很是不忿,言语间多有不屑。“听闻妹妹在选秀当日引得蝴蝶驻足发间,连皇后娘娘都赞妹妹祥瑞,真是好福气啊。”
我愈发谦谨道:“只是碰巧而已,姐姐美貌贤良,又出身高贵,福泽深厚不是妹妹可以比的。”
她“嗤”地一笑,“谁不知道此次选进宫的秀女之中,沈小仪位份最高,菀贵人是独一个赐了封号的,安妹妹未曾入宫就巴结上两位红人,这样的好本事姐姐我自问是学不来的。”
我登时脸面上下不来,心里却想这杜贵人与我并无恩怨,初次见面就这样咄咄逼人,看来我以卑微的出身得封贵人之位实实令这些世家女子不服气。我不欲生事,只得暂时忍下,“宫中同为姐妹,大家彼此亲厚些是应该,陵容不敢有亲疏之分。”
刘良媛冲我一笑,立即被杜贵人瞪了一眼。刘良媛生得甜净,白净丰润的脸庞,大大的眼睛,两个酒窝乖巧和气,虽不比杜贵人美貌,却教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众人闲闲地叙了些没要紧的话,看陆昭仪有些不耐烦便都散了。杜贵人斜睨我一眼翩然而去,我则邀了刘良媛到明瑟居小坐。
我亲手熏了一壶兰花茶,又命人摆了几碟子鲜果糕点,二人在一处谈些女红针线、家庭琐事,因我们性子都是随和的,只觉十分投缘,不多时便亲厚了起来。是夜相谈甚欢,依依惜别,只见一轮清月,满庭芬芳。
许是白日劳累了,一夜好睡。
次日起来梳洗,香薷将我的满头青丝挽作一个随云髻,只插了一把小小的錾金嵌宝梳子,清爽庄重,紫茜为我择了水绿色的襦裙,牙白色的长衣,因秋日里这样的颜色太过清冷,特特又加了一条鹅黄色撒花锦缎披帛。
新妆宜面出帘来,共数庭花几朵开。怡人的花香和着晨露的清寒一齐扑来,只觉神清气爽,一片敞亮。于是向陆昭仪请安后,我便坐在廊前的软垫上,赏花逗鸟,刺绣针线,自乐我的去了。
不一会儿,皇后宫里的江福海前来宣旨,陆昭仪忙携了我们三位新人在景春殿听旨:“奉皇后懿旨,传新晋宫嫔于三日后卯时至凤仪宫昭阳殿参见皇后及后宫嫔妃。”
教引姑姑芳若曾经教诲过,宫里皇后娘娘是太后的内侄女儿,先皇后纯元之妹,皇上的亲表姐,地位尊贵,母仪天下,最是贤德端惠的。只是香薷曾听陆昭仪身边的小宫女琳儿说闲话,皇后朱宜修是朱家庶出的女儿,宠爱平平,身子也不大好,倒是那华妃娘娘是慕容将军家的嫡亲女儿,宠冠六宫,又有协理六宫之权,乃后宫第一得意之人。
我听闻这样的话只觉苍凉不已,妃子凌驾于皇后之上,想到母亲虽为家中正室,却被小妾们打压,父亲又昏聩,不知母亲如今是怎样的光景呢。
我嘱咐了紫茜与高全寿,让她们教导训诫明瑟居的宫女儿太监们,不许与人议论是非,背后生事。我家世卑微,却得了贵人的位分,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若还不安分被人抓住把柄,这脸面性命怕是再要不得了。
皇后懿旨过后,各宫娘娘的赏赐便源源不断地下来了。其中尤以华妃赏的最为丰厚,一盒子晶光灿烂的珠宝,两匹五彩锦绣的缎子,比皇后赏的还要高出一等儿。紫茜悄悄对我说道,各宫得的赏赐都是一样的,唯有华妃赏给沈小仪与菀贵人的与众人不同,且又多出三倍来,令人咋舌。
我心里暗暗计量着,华妃这样厚赏,若说是想挑起后宫众人对她二人的不满,也不至于,两个新进宫的宫嫔而已,何必大费周章这般不容人;若说看重她二人,想要收为己用,也太扎眼了些,引得六宫侧目。我却有些看不懂,只是连我瞧着都艳羡不及,遑论别人,只怕两位姐姐今后的麻烦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