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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终于如愿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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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如愿选作宫嫔,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反有长路漫漫,前途未卜之感,我歪在马车里,倦倦地想。早知道宫里的女人不好相与,今日也算是真切感受了一番。那夏氏骄狂凶狠,以势压人,令我难堪。但这样粗鄙的品性,实在叫人看不上,大约是不会入选的,不提也罢。倒是后来的沈氏与甄氏不俗,二人恰如一方春风明月,一朵出水芙蓉。尤其是甄嬛,衣饰虽是简单,但明眸皓齿,国色天姿,纵然我是女子,亦为之注目。且二人谦和温婉,进退得当,留牌子自不用说,想来入宫后必定占尽恩宠……
正胡思乱想间,马车已稳稳停下,到了下榻的客栈,掌柜和萧姨娘领着客栈一大干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请安行礼不说,还鞭炮阵阵、舞龙舞狮地庆祝,引得十里八街的百姓都出门来看。我心中一酸,人人都知道这里有个连正经住所都没有的小主,连赏钱都要客栈掌柜垫付,多少尴尬!
于是按着礼数地让众人起来,我只急急走向萧姨娘。萧姨娘也越众而出,拉着我的手,喜极而泣,只连连道好。
我亦垂泪道:“容儿蒲柳之姿,多亏姨娘多年来照顾教导,得以长成,如今承蒙皇上皇后垂怜,允准容儿入宫侍奉,这是天大的恩典,姨娘该高兴才是,又哭了做什么呢?”
萧姨娘拿绢子楷了眼泪,拍着我的手背道:“到底是皇恩浩荡,祖宗庇佑,小主入宫得享富贵尊荣,咱们全家同感天恩。”说罢又拭泪,“你娘也总能放心了。
那徐掌柜见机插话道:“姨娘快别哭了罢,我就说小主花容月貌,一定能入选的,这今后入宫为嫔为妃,也是咱们柳记客栈的脸面啊,咱们一定服侍小主和姨娘妥妥当当的,里头备了上好的饭菜酒食,请先进去用膳吧。”说罢便千请万让地将我们送回店里雅厢,又送上精致饭食,留下一个叫香薷的女孩子侍奉,这样殷勤,倒教我和姨娘大不好意思,只连连道谢。
是夜我与姨娘如何絮絮而谈且不必说,只说那个叫香薷的女孩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微扬的凤眼,小巧的嘴唇,质朴未凿,一派天真,很有几分颜色。她过去也是官宦人家的丫头,因主家破败了便被店主买了来做些粗活,偶尔也侍奉姑娘太太们。我素日见香薷口角伶俐,做事妥帖当真是极好的,只徐掌柜贪婪刻薄不知足,虽不甚打骂她,却连无事也见不得她一刻歇息,把这么个小小姑娘万分使唤,实在教人看不过眼。
我看她忙着为我铺床叠被,焚香备茶,心下过意不去便动手帮忙:“我自己来罢,怎好教你辛苦。”
香薷手脚麻利,回头睁大了眼睛说:“那怎么使得!小主如今是宫里的贵人,下榻在这里已是十分委屈,香薷必得服侍您妥妥帖帖才是。”
我又问:“你父母家人呢,怎得一人待在此处?”
“奴婢没有家人,被卖到哪里便是哪里吧。”她手上活计未停,只是语气略有伤感,继而轻快道,“不过现在也挺好,至少衣食无忧,还能侍候到小主这样的贵人,已经是香薷的福分了。”
我想着她若还在从前大户人家,到了年龄府里给许婚配,哪怕普通小厮,一辈子平安稳当也罢了。如今在客栈里抛头露面,被人驱使,犹如浮萍难依,谁知道将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我爱她聪慧淳朴,有心带她入宫,但苦于囊中羞涩,与姨娘两人的食宿费用已不堪负荷,如何为她赎身呢?不提也罢。
于是只说道:“惜福者后福无穷,你这样明快的性子我真羡慕。”
到了次日晌午,我与姨娘还有香薷在一处绣花,三人说说笑笑很是热闹。香薷不住地赞我绣工了得,又赞我蔷薇色缎裙上绣的那朵百合好,我便把刚绣好的一只碧桃丝帕赠予她,她也十分喜欢。
萧姨娘含笑道:“这碧桃花是个好意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小主新作宫嫔,这倒应景。”
我心里害羞,直道:“姨娘这样打趣我!”
姨娘爽朗大笑,只管看我害羞的样子。香薷也打趣道:“桃花美艳似小主花容月貌,更可贵的是有多子多福,健康长寿之兆,小主将来一定五男二女,福泽深厚啊!”
我顿时面色飞红,又忍不住笑骂道:“你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学来这些话,真是臊得慌。”
各位可能有疑问,这安陵容被选作宫嫔,与萧姨娘、香薷身份有君臣之别,怎得三人这般随意玩笑?原来这安氏一族虽是官宦人家,但也是安陵容父亲这一辈才捐的官,规矩不大。再者这安陵容生性随和,自幼不习惯被当做主子伺候,爱和底下人说笑。如今既成小主,人前守着尊卑也就罢了,人后仍和往常一样的。
正在三人闹作一团之时,徐掌柜前来拜见了。
徐掌柜满脸堆笑,行礼问安道:“小主万安,草民招待不周,还请小主多多担待。”
我心情正好,满面春风道:“徐掌柜客气了,你安排很是妥当,香薷也很好,多谢你费心了。”
徐掌柜见我这样说,便笑道:“小主容禀,咱们京西百姓都知道柳记客栈里住了一位被皇上留牌子的小主,都想一睹小主芳容,给小主请个安,也是全了礼数不是?”
我大为吃惊,尚未开口,萧姨娘已正色说道:“徐掌柜玩笑了!莫说我家容儿已选作宫嫔,不可随意接见外人,就是普通的深闺小姐,也断没有这样抛头露面的!”
我亦正色道:“烦请掌柜的替我回绝罢,这样于大礼不合的事我是绝不敢做的。”
徐掌柜面色不豫但并未发作,似是不甘心的样子,又道:“隔着面纱或许无妨,再不然,小主赐些墨宝、诗赋下来也是好的。”
我深知他是拿我做招牌以求盈利,女儿家的墨宝怎可随意外传,当我成什么人了!我心中大恼,断然拒绝。
那徐掌柜见我态度坚决,登时就变了脸色:“小主在小店居住数日,小店为您提供的房间,饭食,丫头,哪一样不是精致妥帖,您想想您给小店的费用哪里够使?哪一处不是小店自己贴补?又何曾多向小主索要一文钱?就拿昨日小主回来来说,舞龙舞狮,炮竹焰火,并给宫里公公的赏钱,若不是小店,小主只怕已经成了京中秀女里的笑柄了,哪还有这份悠闲自在!我劝小主能着些儿罢,何必摆一副娘娘的矜贵款儿,谁又不知道呢!”
我大为光火,又深恨他拿我家世讥讽,拿贴补银子来胁迫我,但碍着女儿家的脸面又不愿与他争辩,像市井泼妇般降低了品格。姨娘早已气得背过气去,只拿绢子捂着心口怒视,口中直道:“可恶!可恶!”
到底是香薷忍不住道:“掌柜这话说得太可笑!别说小主和姨娘恼,我都听不下去。小主这样尊贵的人物在咱们店里下榻,还不是咱们天大的脸面麽,掌柜素日巴巴儿地上赶着,难道是小主要你贴补的麽,现在倒说一番无情无礼的话,什么道理!即便小主一时落魄,今后也是要入宫的,难道就没有日后发达的时候吗?也别都太势利了!”
我心里悲喜忧叹,竟不知说什么好。悲的是自己虽选作宫嫔,一无门第二无钱帛,以至于被人轻贱至此;喜的是香薷口角厉害,一番话说得徐掌柜气得发怔,真是痛快,更难得我们相识不久,她便肯这样待我,不能不感动;忧的是香薷在徐掌柜手下作活,今日一闹将来如何立足,岂不是更受他欺负?叹的是人间百态,来京后见到的各色各样的人物都是之前闺阁里闻所未闻的,今后更不知有什么际遇呢。
我这里还在出神,那边已听见“啪”的一声,香薷被一个巴掌打个趔趄:“好个没良心的小娼妇!吃里扒外,抓奸卖乖,惯会捡高枝儿的,吃的我的饭,倒会替别人来挤兑我!也别想得太圆满了,你且问问有没有钱买你走罢!”
我和姨娘忙扶住受屈的香薷,惊惧愤慨地看着掌柜,他说话间还要动手,我忙把香薷掩到身后,料想他再怎么无礼也不敢动手打宫嫔的。对峙之际,只见他抡起的胳膊被一只大手生生钳住,一反手便将干瘪瘦弱的掌柜甩至角落。
我一时未反应过来这变故,痴痴地抬头看着来人。彼时他背对着光线,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看到一个英挺高大的轮廓,背后是秋日午后恍惚宁静的光明。
“微臣来迟,致使小主受惊吓,还请小主赎罪。”他见我如此神色,也愣了半刻,恭敬道。
我自觉失态,整理神色,温声细语道:“公子客气了,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一场闹剧,让您见笑了。”
他道:“微臣甄衍,舍妹甄嬛小主是与小主同届的秀女,甄小主说与小主投缘,特派微臣来接小主下榻甄府,还请小主莫要弃嫌。”
我明白过来,与姨娘和香薷相视一笑:“难为甄姐姐想得周到,对陵容处处照顾,陵容很是感激。只是要叨扰贵府,陵容心中不安。”
甄衍笑得很开心:“两位小主在一处,彼此说说笑笑的好。”他略一抬头又迅速垂下道:“院子里有一处百合开得好,小主大约会喜欢。”
这位甄公子,率直诚朴,侠骨柔肠,真是有趣。念此,不禁耳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