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普罗旺斯，再见》三生杜牧

47、三．阁泪倚花愁不语（4） 自己又何苦

　　程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在车上听着慕容苑絮絮叨叨地叙述着她和她前男友的血泪史，车子已经停在慕容苑公寓前半个多小时。如果有比较敬业的狗仔队跟踪，他们在车里亲密私聊的场景已经可以热闹地躺在连夜出稿的各个印刷厂中了。
　　白色的车前灯光射到很遥远的地方，把小巷里面的黑夜挖出两个光亮的洞，洞里流光飞舞。
　　慕容苑没完没了地沉浸在她和潘周易的往事当中，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从远处走过来，走过时淡时浓的绿荫，对着她微笑，她当时就一厢情愿地被吸引了，虽然一分钟后的事实赫然证明她的自作多情，他当时是对着她后面的李长安笑。就当她以为没有缘分了的时候，她又在歌唱比赛上碰见了他……他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一部炫目迷人的电视剧，每一次绝望地以为会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就会打出未完待续的大字。
　　可是，现在真的不会再结束了，他那么喜欢夕夕，我一定永远是个在安全区域的妹妹。从晚上来看，夕夕好像也是喜欢他的，他们两个真的很好，什么都不要担心了。我完全没有嫉妒，一点也没有，我知道我真的比不上夕夕。我很高兴，可为什么，我还是会失落……
　　慕容苑知道了他的心意之后，对他的敬畏少了一倍，很多抱怨苦恼对着他的时候也都直言不讳。程牧没有说话，忽然出其不意地摁了一下喇叭，在寂静的夜里听来特别大声刺耳，正沉浸在自己悲剧人生的慕容苑吓得人往后弹了一下，惊奇地望着程牧。程牧说：“不小心摁到的。”
　　他摇下窗户，让慕容苑看看外面的天空。
　　清朗的夜风吹着，慕容苑那些失落渐渐被吹散了，发自内心地赞叹道：“真美的星星啊。”
　　程牧点点头道：“很美吧，可是这些星光从星星那里射出来的时候，经过了几十亿光年的旅途才到达地球，当你看到的时候，它早已经消失了亿万年了，就像你你留恋的，赞叹的一样，都是个美丽的躯壳幻影。”
　　慕容苑的眼睛转向程牧，程牧说：“说清楚点……我很不想再听你讲你那些事，你留恋那些不是因为爱，你不过是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不醒来，就像是那些星光。分不清楚是真是假。什么才是真实？”他猛然低身凑过去，触不及防地用力在她唇上吻一下，“这才是真实。”
　　慕容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程牧请下了车，程牧开车回自己的住所了。慕容苑在后面看着车的背影，心里有些愤怒，可是，奇怪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出现一点笑意，跺着脚纯情地骂道：“混账流氓。”
　　潘周易几乎一夜没有睡，次日一大早，就兴冲冲地去见顾夕，现在，他总能知道她任何时候会出现哪里。到达咖啡厅的时候，毫无意外地发现顾夕也在那里，她想来也没有睡足三五个时辰，正一个人呆呆地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烦恼的事情。等她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快到面前了，她急忙掩藏住心中的波澜，力做自然地，装着略微惊讶地笑道：“你怎么这么早，昨天玩到那么晚，以为你要休息一天呢。”
　　他快捷的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她仿佛一切如常的态度让他一个晚上的自信和快乐受到了一点挫折，他想象中的再见面不是这个模样的。
　　然而，今天是不准后退的大日子。潘周易努力保持着平静无忧的微笑，然而，这样让人看来带着炫耀和自信的微笑恰恰是顾夕最害怕看见的，她一直列出种种证据证明他不是猎人，可是他这样浮华的微笑，仿佛告诉她他已经有万无一失地把握……她刚刚做好的一些决定又开始动摇起来。
　　潘周易走过来，亲昵地，不是坐在她对面，而是坐在她旁边：“我想好了，今天一起去嘉年华玩吧。”
　　顾夕像是受惊的小鹿，略微缓了一下，才问：“为什么？”
　　“为什么？”潘周易反问。
　　“是啊，没有理由，为什么突然要一起去嘉年华。”
　　潘周易方寸大乱，他没有猜中这局面，勉强维持着仅有的镇定：“我觉得昨天晚上让我们的关系变得不一样！”
　　顾夕不带任何表情地追问：“是吗？那对你重要吗？结果……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两人都说着表里不一的话，做着表里不一的表情，你的误会，我的假面，谁也抵达不到对方的真实领地。
　　潘周易不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他脸色变得像大理石的苍，早晨云朵的白，他很想知道他们到底现在是怎样，以后会怎么样，语调开始激动起来：“结果对你不重要吗？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对于我怎么看的。”
　　可是，顾夕不知道他脑海中的他们拥有以后，她以为在他眼里什么都只有现在，他和他以前一个个女友一起的时候也都只有现在，没有以后。
　　她努力移开对视的眼睛，看向别处，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的谎言：“很好啊，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同啊。”
　　然而潘周易被他看见的她，而不是内在的她，的冷漠震惊了，刺伤了：“我才不信，我们昨天……”
　　顾夕没有等他说完，就转过头，轻轻吻了他一下，说：“看，吻就只是一个吻而已，有时候是因为礼节需要，有时候，是因为我们都不清醒，都需要安慰……”
　　顾夕的话还没有说完，潘周易‘霍地’站起来，大声嚷道：“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愚蠢、多么不可理喻，为了一个不可能的女子费尽心思，或许暗地里她也在嗤笑他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你几乎已经把全部心血和尊严放进去了，得到的结果也仅仅只是如此。放弃吧，放弃吧，放弃是最容易的选择，这个世界有的是遗憾，再多一个算什么，可为什么迟迟做不了？他用痛苦和决绝的眼神看着她：“好，你放心吧，我再不会烦着你了，你真是铁石心肠，我放弃。以后，没有我在你面前没脸没皮地晃来晃去，想必你可以找回以前的那些快乐了。”
　　说完之后，再也维护不了自己那些假装淡定的贵族作风，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有生以来，他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气愤，失望过。因为他从来对任何人事都事先抱着漠视的态度，以至于都没有试过如这次一刻之间从天堂落入地狱。
　　顾夕看到他这个样子，突然明白自己对他有多么的偏见，这次自己可能真的会永远失去他了，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十分痛楚和恐惧，暗地里希望他能再回来一次，他只要再回来一次，她发誓说出心里真正的话。她的心愿像是得到了神助一样，他真的又返回来，顾夕看到他，立即站了起来，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他滔滔地说：“你不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喜欢的那个顾夕，是勇敢执着，不惧受伤的顾夕，而不是现在这个，为了害怕受伤就干脆逃避一切。这个世界有什么事情能够不让我们受伤害，谁不是在伤害中学会成长。谢谢你让我明白，再见，祝你好运！”
　　他一举抹掉了他以前和现在对她存着的一切感情，她还能说什么，她张开了嘴，看着他远去的影子，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是的，他说得对，她的那些勇气去哪里了？
　　或许其实她并没有变，只是暗地里已经喜欢，所以更时刻抱着失去的恐惧。
　　时间依然流逝。这时，她的手机铃声轻快地响起来，顾夕发了好久的呆，才想起这是自己的手机响了，手忙脚乱地接起来，苏明明在里面叫道：“有没有搞错，怎么接个手机都这么淑女？”
　　顾夕有气无力地说：“刚没注意听啊。”
　　苏明明听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怎么了，生病了吗？”
　　顾夕深呼吸了一下，说：“没事，就是昨天风吹多了，嗓子有点难受，你这么早打电话有何贵干？”她听到苏明明电话里面传来呼呼的风声，“你在哪里啊？怎么风这么大？”
　　苏明明在电话那头轻轻的笑：“你猜一猜？肯定猜不到。我和轩辕连正在火车站，准备一起去西藏。”
　　这下顾夕的精神全部集中起来了，难以相信地问：“啊？你和轩辕连去西藏？真的假的？”
　　“是啊，你也知道，他最近停课了，有点颓废，所以我和他到西藏去旅游散心。”
　　顾夕想想这也有道理，只是没想到他们还说去就去，动作还真利落：“你们要去几天啊？都没知会一声。”
　　苏明明波澜不兴地回答：“我们也是昨天决定的，具体不定，或者三两个礼拜，或者三五个月，看情况吧。”
　　这边的顾夕惊讶得叫起来：“你也太离谱了吧，要去那么久也没和我们商量一下，连送你到车站的人都没有吧。”
　　苏明明依旧在那里微笑：“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不过是旅行而已。再说，有他在呢，没什么好担心的。”
　　顾夕依然一惊一乍地问“那你和她们两个说过没有？”
　　“这不是刚和你说么，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要让你们几个帮我看着店。”
　　顾夕怒道：“凭什么啊，她们不杀了你已经很克制了。”
　　电话里面传来火车到站清脆的报站声，还有轩辕连催促的声音，苏明明匆匆地说：“好了，不跟你扯了，我要上车了，回头再说。”
　　顾夕都来不及说再见，电话就传来寂寂的盲音，她觉得很多东西都好像乱了章法。怔怔地站起来，往里间走去，她埋怨真是交友不慎，这么个新时代女性的反面教材，为了个男人，二话不说就把她们全部撂下了。
　　潘周易痛苦之极，觉得只有回头对她说一些恶毒伤人的话，让她同样受到伤害，才能缓解一下心中的伤，可是，说完之后，又醒悟到她因为不爱，所以不管如何都能永远置身事外不会受伤，这样的想法等于是在自己伤口上洒盐。一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让他急急忙忙地要走到街的对面，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红绿灯讯号。一辆小车在他面前两米处戛然而止，司机伸出头来冲他骂：“你找死啊。”
　　潘周易不假思索地回话：“我找你呢，王八蛋。”这才想起自己早上是开车来的，车还停在咖啡厅那里，他只好又折回去拿车，到了咖啡厅，忍不住又抱着一点点希望往咖啡厅里面看看，可是她早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潘周易心中一阵失落，又立刻狠狠地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自己又何苦如此？这一刻，他真的觉得应该放弃了。

作者有话说

　　我想那个素不相识的理发师一定很恨我，游说了我半个小时后，好不容易犹豫后，竟然帮我烫了个这样二百五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