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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乱世浮萍各流离 慕江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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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江封垂下手臂,紧紧盯着对面的人。
泪水流过陆倾枯槁的面颊,混着脸上的血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充血的眼睛里是漫天的绝望悲伤,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多年前,他曾见过陆倾流泪,深夜门外无助的人在哭泣,那时只是心痛难当,想要一生疼惜这清瘦的人。
现在,却是彼此对峙,物是人非,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阿倾……”慕江封柔声道,其实全身已紧绷到极点,“我可以纵容你的一切,可你不能拿雪儿开玩笑,好么?”
“你恨死我了,根本不必再假情假意。”陆倾颤声道,泪流得更多。
“不,我始终很爱你,无论你什么样子,我的心意永不改变——你知道这点,才有恃无恐地欺负柳宇不是么?”慕江封说着,唇边浮起一缕微笑,“我会包容你,宠溺你,就算你背弃我,伤害我,深刻入骨,我也不会再离开你。”
像是逐渐地陷入回忆,慕江封的笑意苦涩而朦胧。
“阿倾,这些年我看着你胡闹……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我居然帮不了你!现在好了,你母仇已报,解决了多年的怨恨,再没有心事了;我也不必再背着光复慕家的重担,摆脱了柳宇……没心没肺,伤天害理又如何?我们都是有罪的人,都要下地狱的,死之前为什么不能过几天痛快日子!
阿倾,莫要彼此相恨了,抛却自己跟我走,我带你亡命天涯,与你见识这世界的大好风光,看看那风土人情,你会感兴趣的……”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陆倾泪眼朦胧。
“不曾忘。没想到多年以后,兜兜转转,我们还是等着对方的拯救……身败名裂,妻离子散,这段纠缠不尽的孽缘,又回到了初始。”
陆倾微微咬唇,忽然道:“当年船难,开枪者是政·府的人,但根本不是针对你的,是当时政府内斗,有人要除去躲在那里的敌派人物,但那几人根本没上船,我们是无辜受了波及。”
慕江封愣了。
“那几个被列为暗杀对象的人里面,有一人和你几分相像,另几人里,有陈公卿。所以这整件事,他是知道的。”
慕江封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刚变清明的眼神又完全溃败。“所以,这一切阴谋的源头,不过是我们被错认成该杀的人?就这样害了我们一世?!何其荒谬!!”
原来以前他自以为的一切爱恨情仇,都是没有价值的。
杀的人,犯的错,错过的时光,自己的理想,都是白耽误了。
只感到浓浓的苍凉无助,他站得笔直的身体疲软下来,精神萎靡地干笑了几声,已不堪一击。
抬起头,陆倾拿枪指着他,一脸疯狂的冷笑。
“阿倾?”
“呵,你以为甜言蜜语还能打动我吗?我已经万劫不复了,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对我好?你刚才明明对我动了杀机的!
最后的胜利者会是我,杀了你,我就完全解脱了!
慕江封,去死吧!!”
整个视野忽然模糊无比,是外面浓厚的冷雾飘散进来了吗?鼻端的空气越发稀薄,不能呼吸,整个人似乎都不存在了。
慕江封只感到腿上传来的一阵疼痛,对面的子弹打中了他。
晃了几下,他支撑不住身体倒在地上,仓皇地仰起头,见陆倾面无人色,再次瞄准了他。
慕江封抽出身下的枪,抬手扣下扳机……
一大团连人带椅的黑影被推倒向这边,正对着枪口,想要改变方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靠得如此之近,那双与自己相仿的黑眼睛直直盯着自己,一缕血从额头流下,染湿了那排浓密的眼睫毛。
幽深而清澈的瞳仁微微颤着,像要倾诉什么,却在短暂之后,逐渐地光华不再。
“雪儿?雪儿,雪儿……”慕江封伸出手抓着女孩的肩,茫然无措地一遍遍轻唤着。
没有反应。
最后只剩一声兽般撕心裂肺的嘶吼,绝望的吼声在一方空旷中回荡,被外面的雨幕阻隔开来,雨势更急了。
紧抱着少女,轻轻吻着她冰冷的脸庞,慕江封呜呜地痛哭起来。
陆倾倒在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此惊变,他脸色煞白地看着慕江封变得歇斯底里,颤抖着扔了手中的枪。
大雨滂沱,天昏地暗,雨点狠狠击打着这栋已经腐朽掉的楼,屋子里吱呀的声音四起,像快要倒塌了。
阴暗的角落,人影静如雕塑,一人眼神呆滞地缩在墙角,一人怀抱着已经冷了的尸体喃喃不停,氛围说不出的诡异悲凉。
许久之后,慕江封放下雪儿的尸体,勉强站了起来。
他的手里,是雪儿身上的自爆装置的按钮。
陆倾抬起头,目光冷清而悠远,看着一脸血污的他,没有说话。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若能侥幸逃生,我就放过你。”
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次,是真的。
陆倾却忽然有了力气,对生的渴望让他一跃而起,没有往这边望过一眼,向楼下跑去。
慕江封听着那脚步声,已经灰黯无光的眼里隐隐闪过挣扎,唇边虚无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按下按钮的一瞬间,爆炸声轰鸣四起,火光艳丽,烟尘弥漫,房屋的砖块铁板向下砸落,掩埋了最后一丝灰色的光。
苍茫的雨幕下,这处废旧已久的荒厂轰然倒塌。
郊外一处废弃工厂在连日阴雨中倒塌,好事者称在废墟中发现尸块,有关人员前往查看,发现其中明显有爆炸痕迹。
当局随即派人调查,历经多日原因未明,上海又多了一件暗杀纷争的悬案。
战乱世道,早已见惯了生死流离,不过是多了件街巷之间的谈资,津津乐道也好,无动于衷也罢,总会渐渐地被人淡忘,十里洋场迷离夜,大上海繁华依旧。
秦爷的手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秦爷的身旁多了一个人,右腿微瘸,形象邋遢,一双眼睛黯淡无光,一副精气不足的衰相。
有眼力的人能看出来,秦爷与这个人关系很微妙,像是对他厌恶又忌惮,却没有赶他走。
不久之后,那人身体好了些,开始和秦爷手下的人一起做事。
混在街头的那群市井人物里,那人一身布衣,也不怎么显眼,只是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
不多话,不爱笑,也鲜与人交流,据说枪法却很好,也就让人多了几分忌惮。
慕江封在街头的一家小面摊停住,摸索出身上的钱递给老板,在一张油腻的桌子旁坐下。
天气渐渐转凉,还没好利落的腿伤也疼得越发频繁,有时他简直会在梦中惊醒,然后抱膝坐到天亮。
黑暗中,只觉得心痛得厉害,就像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撕开,鲜血混着脓水流淌,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不堪。
孤寂,却又无可奈何。
距离他们死的那日,好像过去了很久。
养伤期间,他一直拒绝想这个话题,他不想意识到柳宇因他而死,雪儿被他杀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陆倾。
他背负的罪孽,已经深重到还不清,既然注定是要下地狱的,索性不去想了。
就当最后的人生,苟延残喘,曾经爱他的人,他爱的人,都不曾存在。
旁边桌子的人都是些车夫、苦力等,下层百姓生活困苦,一天的劳累后,已经饿到不行,一碗面立刻吃的底朝天。
慕江封面无表情地用筷子挑起面,塞到嘴里,机械地咽了下去。
周围的喧嚣,烟尘,昏黄的灯光,好像离他都很远。
一个人在暗处端详他已久,最后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像是没察觉到,慕江封还是垂着脑袋吃面,视线正被那副碗筷填得满满的,仿佛这已经是他全部的生命。
陈公卿抬起帽檐,看着他微微叹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想不到你会潦倒至此。”
没有回应。
“那日我得知了对方有所行动的消息,决定抢先一步去接人,同时我去寻你,要告知你其中的一些隐情,没想到还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果然出事了,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家人,对不起。
慕兄,当年在江南你遭遇的船难,本是因我之故,我想你是知道了……这连累了你之后的人生,也许我的道歉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其实,若不是你对他用情太深,心智受了蒙蔽,以致一再被算计……以你之才,本能爬得比我更高!只是人生运势,真的是件最难说的事。这也是多年官场沉浮,我才明白。”
慕江封没有反应,陈公卿也就自顾自地苦笑,最后变成了一个人自言自语:“在你眼里,我是不堪且可鄙的吧,钻营权术,残害同胞……其实我早有预感,为政府卖命,自己会不得善终的,到时候,埋我的人都没有。
这混乱世道,一切因果天道都被颠覆。但我始终相信,对得起谁,对不起谁,心里的那杆秤总不会错的;我有愧于你,就总有要偿还的时候!”
慕江封终于无精打采地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空洞,仿佛已生锈腐朽了。
“日本人最近盯上了一位神秘的越先生,但不久之前,那人忽然消失,可能已离开了上海。越先生最近曾与你有过联系,所以他们近期一定会找到你的,再加上你与日本人之间的新仇旧恨,所以他们那天行动了。
慕兄,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也许,事情还没有结束,请好自为之。”
陈公卿站起身,在逐渐黑暗下来的天色中离去。
慕江封费劲地吞咽完了面条,放下筷子,搁在桌上的手微微颤动,最后攥死了拳。
“虚伪。”
深夜,街上流荡的不归人还有很多,凛冽的冷风并不能冷却灯红酒绿处,各色人的热情。
一个人伛偻着身体坐在墙角,大口呼着气,喘息声听来格外渗人,咳出的液体里带着血。
刚刚因体力不支倒在街上,像条狗一样被夜场门口的人驱赶,被狠狠踩跺的手已青紫一片。
这种屈辱无着落的日子,明明是自己最害怕的啊,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自己为什么还不死?!
多少日了,饥饿,寒冷,屡遭白眼,在街头流浪,连睡觉也只是浅眠,然后忽然惊醒。
做的噩梦百般狞恶,但每次的最后自己都不得好死,惊醒后胃都在痉挛,毒·瘾的时常发作更是痛不欲生。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天天耗尽,饱受身心的煎熬,却无处可去,整个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陆倾整个人,变得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他努力避免在白天出现,像深夜从墙角缝隙里爬出的一条蛇。
只愿躲在最阴暗的角落,苟延残喘完最后的时光。
那个人,一定已经死了;他的仇,也都报了,他的爱恨情仇,都不复存在了。
夜潮汹涌,深色的夜空被染上迷蒙的红晕,多少人在炫丽的霓虹灯下说笑欢唱,肆意享用着这奢靡之夜。
陆倾蜷着身子坐在灯光照不见的角落,呆滞地看向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他浑身一震。
一个面庞颇像安小惠的浓妆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进了娱乐场。
小惠……是小惠吗?!
我的孩子!!
陆倾颤抖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着狂奔向那两个人的方向。
“小惠!小惠!别走!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告诉我孩子的事!我只想要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门口的人将他推倒在地,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陆倾吐着鲜血打滚,被打落的牙带着血迹掉出来。
陆倾悲惨地呼喊,绝望地痛哭,剧烈的痛感侵袭而来,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这一刻,他只想结束这悲惨的一生。
路人围观之下,那群人终于收了手,向陆倾啐了口痰,将他踢飞到几米远处。
风波结束,看热闹的人也就走散了,没有人在意这喧哗的街头上,陆倾捂着脸哭得声嘶力竭。
慕江封四处游荡,走到一处繁华地段时,除了周围的人语车行声,还隐约听到一个人在哭。
声音熟悉得让他揪心,只是那个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人,无论生死,都和他没关系了。
目光漠然地摇摇头,慕江封麻利地点起一支烟,大大吸了几口,快步穿过了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