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情·戏》黎风缘

46、第四十六章 穷尽血泪入死寂 慕江封

　　慕江封只觉全身血液都变凉了。
　　“你们给他吸食……”
　　“何况他常年生病，慕先生应该知道的，为了缓解病痛，是他主动哀求我们继续用药的，说愿意为此配合我们，引你入局。”
　　慕江封眼前一片漆黑，更是心痛难当，他逐渐地不知所措起来，失却了与面前这人斗智斗勇的勇气。
　　“陆倾无论怎样诋毁谩骂我，这句话还是没有说错的。”他艰涩道，“我一无所知，最后依然在让他们吃苦，我谁都保护不了。”
　　陆倾对他的恨，有几分算清明，几分算药物作用的癫狂，早就分辨不清了，陆倾现在只是恨他，极端地恨他。
　　久病成魔，还要经受蚀骨之痛，陆倾自己遭受了多少，他慕江封并不知道。
　　一切，都与自己有关，他终是到了必须偿还的时候。

　　柳宇看着慕江封，水瞳无光，眼中没有茫然无措，也没有愤恨或惊慌。
　　黯然却宁静，就像是知道了自己的宿命，要乖乖地在砧板上等待着，看着慕江封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你可恨我么？
　　慕江封此刻忽然很想这么问他，就像预感到再也不会有机会问出这句话——可他唇轻颤着，终于没有问出来。
　　也终于想不到，多年以后的这个阴雨天，他最终迎来了人生惨淡的结局。

　　“要我为你们效力，可以，毕竟我的一切都捏在你们手里；只要你们能给我飞黄腾达的机会，我自会让双方皆大欢喜。”
　　“好！”山冢微笑，对他的回答毫不惊奇，“慕先生能醒悟投靠我们，我很是高兴。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会尽量满足的。”
　　“你们知道陆倾于我有多重要，还这样胁迫他，甚至让他在我面前这样出丑，就不怕我恼羞成怒，做出过激的事情么？”
　　山冢那张笑脸变僵硬了。
　　“慕先生，我们这样做，起码维持了他的精神状态，不然以他的状况，不知能撑多久。我们也是为他好，希望你能看见我们对他的保护。”
　　慕江封冷笑着，心如刀绞。
　　“就凭这一点，不值得你们花费如此成本。陆倾到底是为你们做了多少事？哦，辛子洲那里，你们也是搞鬼了吧，难道他离开上海也是被迫的？陆倾藏得真好，居然让他临走前把妹妹都交了出去，送入虎口，安小惠现在知道实情了么，怕是恨死陆倾了吧？”
　　声音不大，语调却很重，引来了一旁呼哧喘气的陆倾的注意，他猛地抬起头，面容惨白，细眸阴邪，像一只昂首蓄势进攻的毒蛇。
　　“小惠？呵呵呵……”桀桀的惨笑听上去像哭一般，“她走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她冲我发火，说我是条忘恩负义的走狗，是个败类，她绝不会留着我的孩子！！”
　　陆倾边说边剧烈地咳，呲牙咧嘴着，脸上似哭似笑：“我的孩子，我未出生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我这一生的罪孽和折磨，难道还不够吗？！为了整垮你，我赔上自己的一切……我的一切都完了啊……我什么都没做错，你才是该死的人！是你，连累了我！！”
　　“整垮我？”慕江封一愣，哑着声音反驳道，“为什么？！你就那么恨我？宁可输掉自己的一切，也要毁掉我！我到底亏欠你什么？我曾给予你我能给的一切，我努力地变成你期望的样子，是你不要的！你亲手毁了我们最后的交集，现在还要胁迫我！！”
　　“因为我恨你！是你把我拉入这漩涡！你多年前说过会照顾我，可你现在却放手了，让我自生自灭！！慕江封，你当初那样对我！记着，你永远甩不开我，我会像跗骨之蛆一般缠着你，就算死，也绝不放过你！！”

　　陆倾站在他面前，冰冷的手抓得他生疼，凹陷的面颊泛着诡异的青白色，布满血丝的眼睛似要凸出来，神经质的来回转动着。
　　多日来的身心折磨，终于让陆倾完全崩溃，没有了一丁点儿昔年的清俊气质，可怖混乱的内心原形毕露。
　　就像恶鬼，要缠到他窒息，以前他以为这是一种深陷的爱，现在却觉得厌恶，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寒意让他恐惧。
　　陆倾，我早就知道留不住你，可我想不到，你会变成这副癫狂样子。

　　山冢眼看控制不住局面了，干笑道：“慕先生，你不要激动，你的家人还在那里呢。”
　　雪儿在对面看着这一切，黑眸子黯淡却镇静，看不出过多的怯意；柳宇却依然无神地凝视地面，面容呆滞。
　　慕江封强压下心中的酸楚，暗暗告诉自己要镇定下来，不然是救不出他们的。

　　这其中的不对劲，他是看出来了。
　　山冢若是真心拉拢他，就不会这般故意放纵陆倾的失态，这看上去反而像要激起他的怒气，让他对陆倾忍无可忍。
　　借刀杀人！陆倾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到时候，他就会有把柄握在对方手里，为保住自身，被迫与山冢结成联盟！
　　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陆倾都知道些什么？

　　“我早就厌恶他了，现在他又这么对我，我不想与他再有什么瓜葛。”慕江封对山冢道，似是无可忍受，“你不必再保护他了。”
　　这话果然有效果，陆倾急了，扯着胸前带有血迹的衣衫瞪着他，开始口不择言：“慕江封！你休想挑唆我们，我应得的是一份不会少的，是吧，山冢先生？”他哀求着转向山冢，看那人没有反应，颤抖得更厉害了，“我会得到陆家在商行所有的股份，对吧？陆家人已被你们解决掉了啊，现在陆家只剩我一个了！我是大股东，我会拥有金钱，权力……”
　　慕江封猛然锁紧眉头：“陆家人在上海？”
　　“是啊，你才知道？”陆倾呵呵笑道，“害死我母亲的人，我的亲人们，就在上海，过得还那样好！这不公平！他们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那么舒坦？我要报仇，我要他们死，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你已经做到了！你这偏激的性格无药可救，你早就处心积虑地和山冢谋划了吧。”
　　“可你不也一直上当么！”陆倾的声音越来越渗人，“以前的那场学生聚会事故，你不是受波及，在上海都呆不下去了么！他们残杀了那么多学生，以后的日日夜夜，那些无辜者的惨叫都在我脑海里回荡……这是我赎不清的罪孽！
　　还有那次，你被派遣出国学军事，却让我一信叫回，那是他们不想让你发展羽翼，难以掌控！
　　还有你去偷关老爷的文件，却因为那些照片暴露行踪——你真以为我在关家受了屈辱？你冲动行事，害死了长辈，从此一落千丈，永不翻身！这些都是我做的，你知道么？！”
　　慕江封一再被震惊，脸色更差了：“就是为了向陆家人和我报仇，你害了这么多人？真是丧心病狂。”
　　陆倾听到他的话，蜷缩的身子一抖，表情极其狰狞痛苦：“呵，是啊，这才是真实的我，你现在觉得恶心了？等我发达了，而你穷困潦倒，你会跪着来找我的！”
　　“我死也不会再见你！”慕江封咆哮道，“你这只可怜又可恨的鬼，我绝不会陪你下地狱！！”
　　盛怒之下，他拔出枪作势要射击，眼见山冢也举枪瞄向陆倾，一把将陆倾推了出去。
　　枪声响起，后面的墙上出现一个小洞。

　　慕江封冷冷地看着山冢，握紧了枪，“按捺不住要灭口了？”
　　山冢一愣，假笑瞬间消失。
　　“看着我们像两只疯狗在互咬，为什么不管？你根本就不想留下陆倾吧，恐怕也不是真心劝我归顺于你们，对吧。”
　　慕江封将枪口对准了山冢：“你们放任陆倾发疯，不过是要打击我的自尊，我在你们眼中并不那么重要！若我没猜错，你之后会让我彻底‘投靠’陈公卿，因为我不过是制衡陈公卿那边的一枚棋子，作用就是扰乱他们的任务！”
　　“呵，那你以为以你现今的名声，陈公卿那边还会重用你？他们让你执行的都是会臭名昭著的任务，于你更无益。”

　　一旁的陆倾呆呆地瞪着墙上的弹孔，忽然怪叫一声，从地上跳起来，扑向山冢，与他拉扯厮打起来。
　　“你果然要杀我！我不会死，我要和你拼了！！”陆倾凄厉地喊叫着，狠狠抓挠着山冢的脖颈，几下就挠出了血。
　　山冢虽然健壮，在这样的攻势下，却一时挣脱不开。
　　场面乱了。

　　那边，柳宇却忽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挣开了不知何时被磨断的绳子，一把扯出嘴中塞着的布，向慕江封跑了过来。
　　慕江封下意识地搂住怀中瑟瑟发抖的人，看向雪儿，雪儿却显然没有挣开捆绑，大睁着眼看向这边，眼神忽然惊恐。
　　慕江封一皱眉，发现山冢跌倒在地，被陆倾夺了枪，陆倾正拿枪对准了他！

　　气氛一下子极度紧张起来，慕江封屏住了呼吸。
　　“你还是选择了他，哈？”陆倾沙哑地怪笑不停，“你欠我那么多！我当初可为你抵过一命！你爱我，你逃不开！！”
　　慕江封刚要发话，却注意到，倒地的山冢对着一个方向打了个手势。
　　他立刻向那个角落开枪，枪声过后，躲在暗处的人应声倒地。

　　放下手臂，视线还没收回的一刻，枪声再次响起，他被怀中的人推向一旁！
　　天旋地转，他的头磕在地上，脑袋里嗡嗡作响，却还是掩盖不住那一声接一声的枪响，尖锐地要划烂耳膜。
　　只是一瞬间，什么都变了。

　　睁开眼看到柳宇躺在血泊中时，慕江封还没反应过来，他颤抖着扶起柳宇，呼唤着名字。
　　看着那双水瞳逐渐模糊了焦距，迅速充满死人才有的黯淡色泽，短暂的麻木后，心里的痛铺天盖地而来。
　　柳宇轻喘着气，白唇始终呢喃着什么。
　　慕江封将耳朵贴向柳宇的唇，用心听着最后的那几句。

　　手忽然被大力地抓住，慕江封惊诧而喜悦地看向柳宇的脸，那双昔日明媚的眼睛里却已没有他的影子，再也不会有了。
　　“江封，我，我也为你抵过命了……爱我么……”
　　尸体变冷的过程，慕江封不是没见过，只是没有哪次像这样，他抱着怀中的人，想给予自己身上所有的温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变冷，那双眼睛慢慢失去神采，他无能为力，连喊都喊不出来。
　　阴雨中的冷气席卷向身体的每个角落，腐蚀净了血肉与骨，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风穿过胸腔，呼啸而过。
　　慕江封废了很大功夫缓过神，费解地看着陆倾，深暗溃败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陆倾也是一呆，细长的眸子随之更加狰狞，已经完全疯狂了。
　　“他居然肯为你而死？杀他的人是你，是你！”
　　陆倾喊叫着，挥舞着手中的枪，没看见身后的山冢扑了过来，伸手去抢那枪。
　　猝不及防下，陆倾被压倒在地，两人的推搡中，枪被打落到一边的地上。
　　慕江封红了眼睛，刚想站起身来有所行动，却听到背后一声低沉的“别动”！

　　那人的枪口顶着慕江封的脑袋，慕江封慢慢举起双手。
　　“屋里的炸药，可以把整栋楼炸成废墟，你不要轻举妄动！”那人低吼道。
　　“你想怎么样？”
　　“把越先生的地址交出来，你对我们毫无用处！”
　　慕江封皱起眉头，只听那人又道：“若是几年以前你有地位时，还值得我们拉拢，现在……哼，我们只是不想赔本罢了。”

　　越先生对他们有什么用处，就算问来也肯定得不到答案。
　　那边，山冢将已经脱力的陆倾压制着，显然已恼怒至极，狠狠扇着陆倾耳光。
　　慕江封眼神一扫，见身后人盯着那场景微微分神，身子一俯，爆发力发挥到极限，一记凌空飞踢扫过去。
　　那人飞出去，撞到墙上。
　　慕江封迅速抓起枪射向那人，一枪毙命。
　　回身见两人依然在缠斗，慕江封面色极其冷厉，举枪射向那团人影。
　　其中一人渐渐地不动了，仰躺在地上，另一个人身形一顿，怪嚎一声扑向雪儿！
　　活着的人是陆倾！
　　慕江封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