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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今夜已了近终局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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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变得格外漫长。
慕江封在空寂的大厅里走来走去,叹着气望着柳宇所在房间的门,不时走到门口听动静,再悄悄折回来。
他已经解开了那条铁链,他在等着柳宇出来,快要等疯了。
有些东西一旦变了性质,就再也挽回不了了,其实在看到柳宇刚刚看他的眼神时,他就意识到了。
柳宇到底是假意顺从,还是真有误会,他并不在乎;在他眼中,柳宇就像是他据为己有的一件精美物品,无论他是否珍爱那东西,无论那东西是否伤过他,他都舍不得放。
慕江封捧着脑袋坐了下来。
还真的是世事难料,他已经决定将柳宇他们弄出国,为他们铺好今后的路,给这个人留下最后的好印象。
这样,柳宇到老时,也会心存感慨,想念他的音容笑貌,而他,可能早就死了。
这样也许很残忍,可他觉得已够多了,要他抛却一切地离开,放弃这里的纠葛名利,以前,他做得到,可现在不行了。
好像父亲死后,他心中的责任感忽然真切了,因为歉疚或是羞耻,他不能轻易放过自己。
他已经把慕家毁得一败涂地,他不能再若无其事地宽恕自己了!
柳宇的脚步声,慕江封没有听到,等到他茫然地抬起脸,才猛地惊觉眼前的人,站起来转过身去。
窗外,月华倾泻,明亮地照在他的脸上,还好,这沉痛的表情柳宇看不到。
柳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像是雕像一般。
“我有问题想问你。”柳宇开了口,声音平静。
“你问。”慕江封转头,一眼看到月光下柳宇苍白的面孔,下巴小巧,水瞳闪烁,灵狐一样的精致妧媚,赶忙转回脸,心怦怦跳个不停。
柳宇见此,眼神一闪,还是纹丝不动。
“你恨我吗?”
慕江封苦笑:“我没有理由要恨你。”
“那你怀疑过我么?”
“是的。”慕江封的声音听起来苦涩无比,“因为我懦弱又无能,我不敢怀疑陆倾,我怕我会崩溃,所以只能怀疑你。”
“那你说过要带我走,去国外开始新生活,以后再艰难,都绝不会抛下我,是真的么?”
“……假的。”
柳宇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晃了晃。
“我原本想的是,这次若是载你们的车出了事,我的设想就不假,对方就露出了狐狸尾巴,我会留下来与他们玩下去,之后,我就回军队,一辈子投身战场……但我一定会保证雪儿的安全,将你和她一同送出国,也不至于她从此孤苦伶仃,无人照顾。我给你的那些美好的承诺,只是为让你乖乖听话。”
柳宇定定地看着他,一滴眼泪都没有。
“你说谎,你怀疑我的话,又怎么放心让我跟着小姐,相比我你更信任杜笙。”
“我是怀疑你,即使你是杜笙推荐来的,我也不曾信任你,可我没有证据。就算我有证据,也不想做什么……你没亏欠我什么,你这几年为我做的,曾给我的那些慰藉甚至爱情,无论真假,我都很感激。哪怕我现在一无所有,只要你愿意,我依然给你我所能给的最好的……别的,你的一切,我不想去计较。”
柳宇冷笑:“不去计较,你那时为什么还要锁着我。”
“我不甘心,不愿相信最后的信任真被打破,所以盛怒之下,做了那样的事。后来看到你昏倒在地,我忽然明白那些都不重要,我们之间到底如何,我不想去深究。”
“这些话说得多宽宏大度啊,你以为你对我很好?”柳宇的声音微微发抖。
慕江封慢慢摇头:“不,我对你并不好,我把你想得太美好,不允许你的忠诚有差池;我珍惜你又轻视你,总把你当成陆倾的替代品;我的愤懑都发泄在你身上,总让你和我一起煎熬……
其实,不是你纠缠我,而是我纠缠你,我亏欠你,又舍不得放开你……这样对你不公平,你看,你现在也累了。
我有很多缺点,但我并不是老好人,我不痴也不蠢。而你,就和雪儿走吧,明天启程;我要留在国内,实现自己的价值……
征战沙场,于我是件合适的事呢……我以前的那些不堪,也大约很快可以还清了。”
柳宇静静地听他说完了话,停留半刻后,转身就要走。
慕江封闭着眼,听着他的脚步声,紧紧闭上了嘴唇。
“我没有背叛你,我唯一的秘密,就是遇到了小时候的邻居,这是陆倾告诉你的吧?”柳宇在楼梯口停住,低着头道,“我的养父参加了一场工人起义,被人杀死了,之后我就没了家,一直在外流浪乞讨,因为体弱又干不了体力活,这些年活得很狼狈。
遇到以前邻居的时候,我原本很激动的,只是不久后,知道当初杀了我养父的人是你,我开始纠结痛苦,但我爱你,所以决定放弃报仇,反而被他要挟,他向我要钱,威胁我说要告诉你真相。
我不想报复你,还愿意陪在你身边,想着把所有的痛苦都憋在心里……我活得很不愉快,却始终,很心安,因为我发现,我一点都不卑微。”
当柳宇上楼进了房间,关上房门,慕江封终于支撑不住,高大的身体靠着墙慢慢滑落。
月光照在他冷毅的脸上,温润的光线透不进他眼底的黑暗,落在头发上,泛起冷冷的寒白色,他看起来真的苍老了。
对陆倾的感情,是痛苦而纠结的,对柳宇的感情,是晦涩又甜蜜的,他已经分不清哪段才算是深刻入骨。
不过这些,好像都不再重要了,他们还是离开了,不是么?
曾经,他希望有谁能永远陪着他的,可是,阴差阳错,自作自受,他终于还是只剩下了自己。
他从衣服里掏出了那个微型窃ting器,那个人再解释又如何,他始终不会信。
可他依然愿意那个人安好,他固执地设想那个人是单纯无比的,是可以照顾雪儿的。
颤抖着掏出手枪,对准了心口。
手指僵硬了很久,还是没有扣动扳机。
“慕江封啊,你真是懦夫。”月光下那个人颓废地喃喃着,“你不肯死,就接受惩罚吧。”
夜空中,忽然飘至的乌云遮挡了月,窗外的一切变得黯淡粘稠,混沌之中,他脸上两道发亮的痕迹隐去不见。
半夜,天空开始疯狂地闪雷,阴雨倾泻而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倚着墙睡去的,慕江封醒来时,已经天大亮了,身上被雨淋了,他竟然不知道。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喝酒了,可几个空酒瓶就摆在脚边,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酒气。
揉着脑袋,他站了起来,走向楼梯口,看到柳宇所在的那间房间开着门,暗叫“不好”!
冲向门口,他发现屋子里居然还有人。
柳宇孤零零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大雨,身边是收拾好的一箱行李。
视野里,灰蒙蒙的雨幕涌入屋内,惨淡的色调下,柳宇单薄的剪影变得渺小,仿佛飘忽得就要不见。
心里猛然一动,慕江封想起那次醒来,第一次看见陆倾的场景。
也是这样,雨幕,白影,陆倾精致病态的侧脸,让他惊为天人,从此无法自拔。
这么多年,他还是忘不了那一瞬间的心动,就像刚才,他是心动的。
他爱过柳宇吗?
他从来不敢想这个问题,他怕自己会陷落,然后痛恨自己背叛陆倾,抵制不住诱惑,发现自己懦弱,肮脏……
他的神经里始终有一根弦,让他不至于陷入疯狂,就算再痛苦,也绝不能疯狂。
等柳宇走了,他就不用这样自制了吧,就可以,解脱了吧。
“你和雪儿今天就走,不要久留。”
柳宇听到他说话,呆滞地回过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仿佛要融化在空气中,看得他心痛。
“外面在下雨。”
慕江封沉默了半晌:“没事,我送你们。”
他走过去拎起行李,却被柳宇抢了过去,“不用你去送行,我们也不必再见了。”
慕江封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叹着气笑道:“我送你们走,眼见着你们和我那同学会和了,才能安心下来,懂么?”
柳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随你便,少爷。”
车上,两人几乎无话。
慕江封将车停在一个路口,不一会儿,杜笙和雪儿就出现在雨幕中,将行李拎上了车。
“少爷,”杜笙凑在车窗旁,“陈先生刚才来我店里找你了。”
“去你店里?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到慕家找我?”慕江封疑惑道,“他知道我今天会见你?”
“我想他知道您的行程。”杜笙猜测道,“他让我给您传话说,有要事找您。”
慕江封哼了一声。
杜笙看着他,担忧地一字一句道:“少爷,他说是有关多年前的一场事故,您会想知道真相的。”
慕江封一震,看着他沉默了。
“这是他等您的地方。”杜笙递过一张纸条,“他要您马上去见他,因为他今日就会离开上海。”
“他又想耍什么把戏?”慕江封急躁道,“在这个时候调开我么?怕又是阴谋。”
看到慕江封极其不安的表情,后面座位的两个人也知道这对他多重要了。
都猜到什么,也都有些不快,先是雪儿道:“哥,司机会把我们送到的,你去忙你的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柳宇也在一旁冷言冷语道:”是啊,不用提防有什么危险,您总是太多虑,哪里有那么多人害我们。”
慕江封嘴角抽动几下,看着后面两张冷脸,猛地抓紧车门把手。
多日以来心底的压抑阴沉忽然浮了出来,越来越盛,他忽然这样厌恶车后的两个人,厌恶一切。
其实,早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吧。
脸色狰狞地下了车,他没有回望车窗一眼,径直大步走了。
“好,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就此告别,以后一路顺风。”
当年那场船难?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明明以为花曼玲死了,一切就了结了,为什么还会有隐情?
难道花曼玲是无辜的,凶手另有其人?
慕江封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仅仅是这些想法,就已经要把他逼疯,他承受不住那么重的挫败感。
雨还在不停地下,打湿了他的外衣,他僵着肩膀瑟瑟发抖,一股发自心里的寒意汹涌袭来,浸得他陷入说不出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是家境破败,让他失却了对自己的信心?他曾以为自己无所畏惧。
原来,自己变得已经不像自己了。
陈公卿约他的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人。
慕江封呆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果然在关键时刻掉以轻心了,这次,一切都完了。
对方将他的心理拿捏得真准啊,就凭这点,他已经可以预见到不久后的结局。
慕江封在雨中狂奔到杜笙的店铺,冲了进去,店里看上去运转正常,就是管家不见了。
“有人刚来找老先生,他随那人去了慕少爷家。”新来的店员看着面前这位十分狼狈的男人,疑惑道。
慕江封脚底一软。
他再次转身冲向雨幕中,向着慕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雨水冷冷地击打在身上,顺着脖颈流入衣服里,他无意识地挣扎着,逐渐恍惚了,看不清周围灰蒙蒙的一切。
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雨夜,水镇荒宅,高烧中的他挣扎着在黑暗中摸索,用尽生命寻找着那白影,从那时刻起,他就知道那将是他一生挚爱。
这短短一天里,他为什么会反复想到那年的往事?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快要疯了。
跨进大门的时候,他几乎疯狂。
雨水顺着凌乱的发丝淌进眼睛,整张脸都充斥着血腥的红,就像已在地狱里饱受折磨,为他那些该死的疏忽。
果然,酿成了一生无法挽回的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