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情·戏》黎风缘

42、第四十二章 疑怨无尽家祸行 “阿宇

　　“阿宇，行李都收拾好了？”
　　柳宇下楼梯时，看到慕江封阖着眼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本想轻手轻脚地过去，却没料到他忽然睁开黑眸，看向自己。
　　心下一凛，他赶忙笑道：“都完成了，少爷。”
　　慕江封看上去憔悴不堪，显然一夜未眠，他眼神黯淡无光地打量几下柳宇：“雪儿呢？”
　　“小姐去见同学了。少爷，咱们离开之前，用不用与管家他们告个别？”
　　慕江封听了，神色忽然警觉几分：“你去见过杜笙他们了？”
　　柳宇茫然地摇头。
　　“那你不用去了，我今天会去跟他们说清楚；其他的一切我已准备妥当，咱们明日启程。”
　　“少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么？”柳宇隐隐觉得奇怪，以慕江封与杜笙的交情，临走之前就一个仓促的告别？
　　“不用了，你这几日也很累，好好歇息一下吧。”慕江封走到他面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微笑道。
　　宠溺的眼神，温暖的掌心，柳宇仰头看着慕江封，瞬间有些意乱神迷。
　　多日的劳累折磨，这刚硬的面孔已爬上淡淡的皱纹，眼神似乎也不再那么锐利，他苍老了。
　　曾经的万丈光芒已经磨灭，他是否浑然不觉？
　　柳宇忽然一阵心酸。

　　“你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样，慕江封诧异道。
　　柳宇踮起脚尖，手臂紧搂住他的脖子，柔软的唇贴向他的唇，舌探入他的口腔。
　　僵硬，到逐渐软化，然后倏忽被一腔温暖包裹，柳宇晶澈的眸子随之睁大，眼底泛起欣喜的闪光。
　　猝不及防，到心甘情愿，慕江封现在在全心全意地吻着他，眼睛里装着他，这就够了。
　　他就知道，少爷从没有抛弃他，从来不会。
　　就算，他与少爷之间没有平等的爱情，少爷永远不会像对陆倾那样说爱他，只要少爷愿意陪着他，陪他走到生命尽头，就够了。
　　也许，少爷有一天也会完全地爱上他，他在等那一刻，一直等下去。

　　“少爷，让我陪你开始全新的生活，我会竭力地上进，不拖累你，我听你的话，绝不让你有任何痛苦，你说好不好……”柳宇埋在慕江封怀里，笑着小声说。
　　“好，听你的。”慕江封沉沉地微笑着，眸光难测，“我们摆脱掉以前吧，以后再艰难，也要坚持下去啊……以前的一切是场噩梦，而只有你待我苏醒，我不会再放弃你了，这是我承诺你的。”
　　柳宇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在脸上，被怜惜地吻去，眼前的那张唇咂摸着泪的咸涩，舔着唇齿，又向自己的唇覆了上来。
　　“阿宇，阿宇……我不要再遗憾，这次，我不会再错过你了……”

　　关于陆倾的后续，他没有问慕江封，也许还是怕看到慕江封谈起陆倾时，眼里莫名的情绪，他还是会嫉妒。
　　但只要慕江封在他身边，他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他已学会了忍耐，也坚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隔日，柳宇醒得很早，匆匆洗漱好后，就跑到楼下张罗着行李，等待着出发。
　　雪儿从房间里出来，也是神清气爽的样子，她笑道：“柳宇，我哥呢？”
　　“少爷应该还在卧室吧。”柳宇笑道，“我去叫他。”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慕江封竟是早就出去了。
　　柳宇心里一沉，冲下楼去，正遇到慕江封开门回来。
　　“哥，你这么早去哪里了？外面天还黑着呢。”雪儿奇怪地问道。
　　“昨天去见杜笙时，有些事还没处理完，刚和他商量好，他大约一个钟头后过来。”
　　雪儿愣了：“一个钟头？可我们就要走了啊。”
　　“是的。”慕江封点头道，“外面的车都备好了，要不你们先行一步，让车载到目的地，我会去那里找你们。”
　　“这样不好吧，哥，我们一起走吧。”雪儿皱眉道。
　　“你和柳宇赶紧把行李先拎走吧，别耽误时间了，乖。”慕江封好笑道，转身向楼上走去。
　　经过女孩身边时，他快速地塞了个小纸团在她手里。
　　雪儿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东西，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一旁的柳宇。
　　“柳宇，那我们就先走吧。”
　　“可少爷——”柳宇有些担忧。
　　“我哥的脾气你不是不清楚，关键时刻不要忤逆他的意思，快走吧。”雪儿劝道，像已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柳宇上车的时候，还不停地回头望着黑洞洞的大门。
　　“你在担心？”雪儿瞥了一眼他道。
　　柳宇点点头：“少爷这两年运气这么差，一到紧要关头就出事，我能不担心么。”
　　雪儿像是想到了什么，也不再说话了。

　　俩人一时寂静无言。
　　“小姐，”柳宇幽幽道，“你……还恨少爷么？”
　　雪儿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少爷以前任性妄为，做错了事，可他现在只剩下悔恨了……如果一直这样精神不振下去，实在悲惨。”
　　“你会好好陪着他，不是么。”雪儿冷冷道。
　　“……是。”
　　“这一切都是他慕江封自作自受，他痛苦我也痛苦，他也不乞求我的原谅。”女孩的语气冷锐得像冰棱，“我们永远也不会那么亲近了，这点他比我清楚！”
　　沉默半晌，她叹口气，擦擦眼睛说：“我对他又爱又恨，可至少还很听他的话，不是么？”

　　总是这样，给别人带来压抑、愤恨、不解，最后，周围人神情凄然地继续怨念。
　　好像在他慕江封身上，发生的只能是悲剧，给周围他所在乎的人带来的只能是不幸。
　　这样活着的慕江封，会有多累？可他说，死太轻了，他绝不做那种不肯赎罪的懦夫。
　　以后的生活，要怎么继续下去？

　　“以前，你是他的下人，可他待你很不同。”女孩在一旁陷入了回忆，语气也渐渐平静，“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对你心动。
　　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实在好看，吸引了他，这无可厚非。我知道他当时为情所伤，急需找人发泄，所以我以为你成了替代品。
　　可后来，我问他对你的感觉，他说你像西洋画里的俊美少年，让他想把你视为专属，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你知道他当时眼神有多温柔吗？”

　　柳宇的脸红了，一双水瞳不安地颤着。
　　“柳宇，哥一直极喜欢你，可他这人在感情上的道德感很重，所以总自责对不起那个陆倾，也没法面对你……呵，倒真的很像慕家人，万分克制自己，可他太怯懦了，他不敢选择。
　　好在，他现在终于清醒了，他想和你在一起生活，我也为他开心。”
　　柳宇紧咬着牙关，低着头。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表露过心意，”雪儿轻轻道，“柳宇，我只请求你永远陪着他。他有很多缺点，他该死，可他也值得被人爱。”
　　雪儿的话重重击在柳宇心上，不知怎的，他的脸色变幻得厉害。

　　车行不远，柳宇还陷在某种思绪里，雪儿却忽然叫道：“停车。”
　　车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一辆载满货物的大车停靠在那里，不少伙计正卸着货物，场面很混乱。
　　“我缺了些东西，柳宇你陪我去买吧，麻烦司机等我们一下。”雪儿说着，迅速地拉着柳宇下了车。

　　看着小姐脸上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柳宇有些摸不着头脑，跟在她后面左转右拐，从偏僻的后门走出来。
　　然后又是匆匆穿过走势繁杂的街巷，雪儿在前面一路低着头，刻意保持着低调。
　　柳宇心里越来越不安。

　　“小姐，”他紧走几步到她身旁，“是有人盯梢？”
　　“有可能，我只是听我哥命令行事。快点走，我们处境危险，已经有人代替我们上车了。”
　　柳宇脸色一白，脚步停了下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少爷不会有危险吧？”他声音也变了。
　　“我不知道。还是快走吧，你要担心他回去慕家，反而可能误事。”
　　柳宇低头苦笑：“我怎么可能去误事……好，我走，反正他若出了事，我也不独活。”

　　此时在慕家，慕江封正盯着杜笙：“那车本身确定没问题？”
　　“是的，车身我检查过了，司机也是可靠的人，没有问题。”
　　慕江封唇角扬起奇异的笑：“好吧，这次若真出事了，我猜的一切大约也不会有假了。”
　　杜笙凝视着他，苦笑道：“少爷，你说的要出国是对外放的烟雾弹，是为了引某些人上钩？”
　　“毫无疑问。”
　　“那之后呢，你还打算继续和那些幕后的人对抗？”
　　“你想说什么，劝我远离那些坑害过我的人？呵，杜笙啊，我以前栽的跟头算咎由自取，可他们也‘贡献力量’了呢，我难道就不能反击？”听着慕江封阴森森的语气，杜笙很是难受。
　　“少爷，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但你这样单枪匹马的能做什么，你至少应该与越先生商量。”
　　“我不可能什么都靠越先生吧！”慕江封暴躁道，“并不是没有他，我就干不成事！何况，他虽然是父亲大力推荐的‘亲信’，我却始终调查不出他的底细，这种人用着怎么能放心？”
　　杜笙沉默了很久，无奈道：“少爷，你还是对老爷耿耿于怀的吧？这么久了，你还是放不下心结，但你不会向别人发泄，总是折磨自己……少爷，该放手了，你还要在深渊里下沉多久？”
　　慕江封脸色更沉了，没说话。
　　“连柳宇也不能陪着你么？”
　　轻轻的一句，慕江封因痛苦而纠结的面部线条，也浮现了些许柔和，“他……值得有很好的未来，我配不上他。”
　　“可——”
　　“他对我的顺从里有多少你教唆的成分，你比我清楚。”慕江封不耐烦道，“他还小，我不能就这么毁了他……这两天，我就把他和雪儿送出国，我不能让他们面对任何潜在的危险。”
　　杜笙还想开口，慕江封斜睨他一眼，逼人的气势压下来，他打了个冷颤，闭嘴了。

　　不一会儿，果真有消息传来：那辆车在半路上遇袭爆炸了，车上人当场身亡。
　　慕江封静坐在一旁，放在扶手上的手抠得指节发白，脸色铁青。
　　“走！”他沉声道，大步走出大门，杜笙紧跟在他身后。

　　出门时几乎撞上陆倾！
　　慕江封吓了一跳，赶忙扶住那人：“阿倾，你怎么来了？”
　　只觉得掌中陆倾的胳膊瘦得嶙峋，他惨白的脸色恍若幽灵，细眸中满是寒意地盯着慕江封。
　　“你居然还在这儿？”他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有什么事么。”慕江封垂下眼睑道。
　　“有，当然有！”陆倾拉起他的手，忽然死死攥住，“承蒙多年照顾，你走之前，我得送一份大礼，略表心意。”

　　陆倾轻笑着递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怀抱着一个孩童笑得灿烂，孩童很清秀，有着狐狸般尖尖的下巴，猫咪般妧媚的眼睛。
　　那个男人的样貌，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在多年前那场工人起义上，他枪毙了带头的那个工人。
　　慕江封的瞳孔猛烈地缩紧。

　　深夜，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向慕家大门溜过去。
　　慕家大开着门，房子内灯火大亮，就像早预备好迎接今夜的不速之客。
　　柳宇站在客厅里，越发心惊胆战，但更牵挂慕江封了，就算这是鬼门关，他也要闯进去。
　　走上楼梯，推开书房门，慕江封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他，恭候已久了。
　　“少爷！你没事吧？”柳宇颤声道，小跑过去。
　　慕江封站起来，沉沉地看着他扑过来的瘦小身影，忽然反手一个耳光，将柳宇扇倒在地上。
　　劲道极大，柳宇一时几乎晕厥了，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感觉慕江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阴冷狞恶。
　　“告诉我，你有什么瞒着我的？”